
私募股票變成全民運動:Forge CEO 跟兩個老牌基金經理人聊 secondaries 的狂熱與陷阱
TL;DR
- 二級市場(secondaries,買賣未上市公司老股)成交量已經是 2021 高峰的兩倍,2025 年有三成一的創投資金是拿去買老股,不是投新一輪
- 以前賣老股只能拿到八折,現在買方搶到要付 106% 溢價,散戶的 FOMO 正在把價格推離基本面
- SpaceX、Anthropic、OpenAI 這種公司寧願一直當私人公司,因為當 CEO 在私募圈是「最受寵的花」,沒人敢跟你講真話
- Schwab 用 6.6 億美元買下 Forge,等於把 4600 萬散戶接進私募市場,這是一條 IPO 跟併購之外的「第三條退出路」
- 基金大佬一邊喊「快來參與」一邊在 CNBC 上叫散戶冷靜,因為他們自己正在趁高點賣貨給你
這集 All-In Podcast 在 2026 年 6 月 7 日的某場現場活動錄製,主題是私募股票市場的爆炸性成長。All-In 是矽谷四個創投與科技圈大佬(Chamath、Jason、Sacks、Friedberg)主持的節目,基本上是科技投資圈的情報站兼吵架擂台。這集請了三位重量級來賓:Forge Global 的 CEO Kelly Rodriques,Forge 是全美最大的私募股票交易平台,從 2014 年以來撮合超過 170 億美元的未上市公司股票交易,最近剛被 Charles Schwab 用 6.6 億美元收購;還有 Atreides Management 的創辦人兼投資長 Gavin Baker,以及 Altimeter Capital 創辦人 Brad Gerstner,這兩位都是橫跨公開市場跟私募市場、操盤超過二十五年的 crossover 基金經理人。
一張圖看懂:錢進得多、出得少,但老股交易爆量
先講一個數字,因為它把整件事的張力講清楚了。
過去五年,流進創投的錢遠比流出來的多。LP(出資人)把錢投進去,但拿不太回來,因為公司不上市、不被併購,錢就卡在裡面。照理說這應該很慘,結果 secondaries 反而衝到史上最高,是 2021 高峰的整整兩倍。
什麼意思?這些超大型的未上市公司(SpaceX、Anthropic、Anduril 這種),雖然沒上市,但它們的股票其實天天有人在私下買賣。Chamath 用了一個很傳神的詞,叫「準上市公司」(quasi-public companies)。2025 年,員工賣老股這件事已經佔了所有創投初級活動的三成一。換句話說,secondaries 已經跟 IPO、併購並列,成為這些公司股東「下車」的主要方式。
更值得玩味的是價格。前幾年你想賣一家熱門公司的老股,買方只願意給你八折,你得認賠才能換到現金回去交差。現在反過來了,買方搶到要付 106% 的溢價。這個翻轉,說白了就是錢太多、想買的人太餓。關於這種影子市場的瘋狂,我在Anthropic 還沒 IPO,影子市場已經堆到 2000 億美元裡寫過更完整的版本,那些多層 SPV、雙重 carry、10% 上架費的灰色操作,就是這波熱潮的暗面。
紙上千萬富翁,口袋裡沒錢買房
這波 secondaries 對員工的影響,Gavin 講得很有人味。
想像你在一家你深信不疑的公司做了七、八年,跟另一半說「我們帳面上值一千萬、值三千萬美金」,結果你連自己的房子都買不起。這就是很多 SpaceX、Anthropic 員工的真實處境:紙上很有錢,現金很窮。公司一直不上市,這些股票就一直變不了現。所以讓員工能定期賣一點老股換現金,不是貪心,是必要。
那問題來了,這些公司為什麼要一直賴著不上市?
現場幾個人的答案出奇一致:根本沒有好理由。創辦人就是不想被放在公開市場的顯微鏡下,想安安靜靜做產品、長期思考、過得輕鬆一點。但 Gavin 不買單這個說法,他搬出 Mark Zuckerberg 的故事。
當年 Facebook 內部有一場大辯論:要押 App 還是押 HTML5(一種讓網頁在手機上看起來像原生 App 的技術)。Chamath 想要十億美元去做手機 App,Brett Taylor 主張 HTML5,Zuck 選了 Brett,結果押錯邊,花了三年才把這個決定收回來。Zuckerberg 後來公開講過,如果當時 Facebook 已經上市,被一群超聰明的公開市場投資人逐條逼問、壓力測試,他大概不會犯這個錯。
這裡有個很深的點:當你是私人公司的 CEO,你是所有投資人眼中「最受寵的那朵花」,大家都想巴著你、想擠進下一輪,所以沒人敢跟你講真話。你一問難問題、一講實話,就可能失去 access。Gavin 說得很直白,私募圈的諂媚是真實存在的。例外當然有,像 Elon 這種會主動去找負面意見、主動丟掉好聽話的 CEO,但這種人是稀有動物。這個邏輯跟 Morgan Housel 講的 LLM 諂媚機制其實同源,諂媚會吃掉你最後的判斷力,不管對象是 AI 還是你的董事會。
Schwab 接進 4600 萬散戶,這是 IPO 之外的第三條路
Kelly 這邊代表的是另一股力量。Forge 被 Schwab 買下,等於把 Schwab 的 4600 萬投資人、12 兆美元資產接進私募市場。他的賣點很漂亮:你早晚要從私人公司變上市公司,而 Schwab 的通路能徹底改變你「派發股票」的方式。
他講了一段 SpaceX 的實戰。Forge 早在 2018、2019 就拿到 SpaceX 的 SPV 授權,Elon 完全 OK。越接近 IPO,他們就跟 Elon 說:有三千萬散戶想用五萬美金買一小片 SpaceX。Elon 後來公開談「廣泛的散戶配售」,Schwab 還被列進 IPO 的配售名單。Gavin 補了一刀,說這套說詞之所以有效,是因為這些 CEO 骨子裡都是資本主義者,懂股權的力量,也真心喜歡「讓普通美國人有機會參與」這個故事。
但 Kelly 自己當過三年上市公司 CEO,他說得很坦白:那份工作沒那麼好玩。你會從一個產品優先、第一性原理出發的 visionary,變成一個投資經理人,整個性質都變了。所以你看,連賣這個服務的人都承認,上市是有代價的。
一邊喊「快來」一邊喊「冷靜」,因為他們正在賣貨給你
這集最值得一般人收下的,是基金大佬的雙面性。
Brad 現在是「Go Direct」運動的一員,但他特別強調,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他在 CNBC 上反而會勸退散戶:如果你手上有十萬美金現金,今天是不是該全押進去?他說不,他會分批,可能先投三成。永遠抓不到最低點也抓不到最高點,但絕不會一次全下。對那些 YOLO 衝進晚期私募的人,他也是同一句話,不然你買了 SpaceX IPO 沒漲三倍,回頭就會很失望。
然後 Chamath 問了那個全場最尖銳的問題:這對你們來說,是不是「出場流動性」(exit liquidity)?白話講就是,散戶接盤,你們落袋。
Brad 沒有迴避:「我們正在賣進這個市場。」LP 七、八年前投的基金,現在能用四到五倍賣掉一部分、把 DPI(已分配給投資人的現金回報)還回去,那就該賣。他點出創投圈一個少有人講的盲點:VC 永遠在想「買」,從不想「賣」。但他跟 Gavin 每天早上醒來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該買還是該賣。Jason 接著說,他現在從最早期就開始 pari passu(跟創辦人同比例)地賣,公司估值一到五億美金就跟著創辦人一起出貨,好把錢投進下一個你。
所以這裡的訊號很清楚。當賣方是這些經驗最老到、資訊最充分的人,而買方是剛被 CNBC 點燃、用 2 倍槓桿 ETF 衝進去的散戶,你要想想自己坐在牌桌的哪一邊。Gavin 給了一個很實際的安全邊際:只要散戶有「撐得住」的能力,能熬過回檔不在低點認賠,長期其實會沒事。問題是大部分人都在最高點 YOLO,然後在第一次大跌就吐在自己的垃圾桶裡。
不過他也幫大家降了一點溫。有人擔心這是不是 1999 年翻版,Gavin 說差遠了。1999 是「嗑太多藥的拉斯維加斯週五夜」,CMGI 沒有營收股價從 2 美元飆到 2000 美元,買下球場、登上時代雜誌封面,兩年後倒閉。但 Anthropic、OpenAI、SpaceX 是「真實到不行的生意」。比較貼切的對照是 2021,如果估值跑過頭,半導體指數可能正常修正一到兩成,高 beta 的股票就會跌三到四成,剛進場的人會嚇到,但待了半年以上的人只會覺得是個小波動。
關於散戶用五百美金就能買私募股的這條路,還有 interval fund(一種限定贖回窗口的封閉式基金)的玩法,我在500 美金買 OpenAI 私募股、Polymarket 內線交易裡聊過 Naval 的 USVC 基金。但 Kelly 提醒一句很重要的話:那些封閉式基金本質上是在賭 FOMO,裡面資產的標示價格跟真實價值常常沒什麼關係,所以「價格發現」會是這整個結構轉變裡最關鍵的一塊。
沒押到那三家公司的 VC,正在做「不自然的動作」
最後有兩個產業層面的觀察值得記下來。
第一,Gavin 說他開始看到沒押到那幾家兆元級公司的創投,行為變得很奇怪。因為他們的 DPI 跟報酬即將從「前四分之一」掉到很難看,開始感到「franchise risk」(招牌風險),於是去寫一堆便宜的「call option」式投資,搞一堆 neolab,就為了能跟 LP 說「我有做事」。有曝險的人反而很有紀律,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位子很穩。這個產業正在用報酬把人分成兩種。
第二,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大水庫。Fidelity、Baillie Gifford、Wellington 這些 long-only 共同基金,依規定最多可以放 15% 在私募,但它們自己保守地只放 3% 到 5%。Baillie Gifford 去年甚至因為監管原因被迫賣掉 SpaceX。但當這些公司一上市、鎖定期一過,部位就從私募的桶子移出去,這代表有數千億美元的新需求會回到晚期市場。Brad 的結論是:邊際交易往上,創辦人會坐在最有利的位子上。
至於他們點名看好、自己還沒持有的標的,也順手記一下:Brad 提到 Brett Taylor 的 Sierra(agent native 的 Salesforce);Chamath 被說服去看 Revolut(下一代技術棧的 neobank);Kelly 押德國的 Neura Robotics(AI 物流機器人)跟做太空站的 VAST;Jason 則投了 Zipline,那家用無人機空投醫療物資、把非洲某些國家產婦死亡率砍掉九成到九成五的公司,現在終於進了美國。
我自己的 takeaway 很簡單:當一個資產類別開始喊「democratization(民主化)」,通常代表早期玩家準備好要把貨派發給後來的人了。民主化本身是好事,但你得搞清楚自己是在第幾棒接棒。搞懂了再進場,不懂就先學,自行斟酌,共勉之。
這類產業現場的觀察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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