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燒掉的 token 比工程師薪水還多:20VC 這集把「用 token 換人」這件事講白了

一年燒掉的 token 比工程師薪水還多:20VC 這集把「用 token 換人」這件事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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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Anthropic 同一週做了兩件事:完成 650 億美元私募募資,又遞件準備 IPO。五年衝到接近兆級規模,是史上最快。
  • 公開市場活過來了,SaaS 經歷一個月反彈三成,但 Jason Lemkin 提醒:恐慌結束不代表問題消失,純人頭軟體還是在死。
  • 整集最辣的判斷:企業到今年底會「選 token 不選人」。預算固定的情況下,主管寧可砍掉 B 級員工,把錢拿去買 token。
  • Cognition 用十二個月把 Devin 從 3700 萬做到 4.92 億 ARR,估值衝到 260 億,89% 的程式碼是自家 AI 寫的。
  • 一個沒人解開的關鍵數字:工程預算裡,付給 token 的錢佔比到底是 10% 還是 33%?這個數字決定 AI 公司值一兆還是四兆。

先說這集是誰在講話。20VC(The Twenty Minute VC)是 Harry Stebbings 主持的創投訪談節目,圈內人幾乎人手一台。這集是他每週固定的「三人幫」單元,兩位常駐來賓都是重量級老手:Jason Lemkin 是 SaaStr 創辦人,SaaS 圈最有影響力的聲音之一,自己也跑一支早期基金;Rory O'Driscoll 是 Scale Venture Partners 的合夥人,投過 Box、DocuSign、Bill.com 這些上市公司,是那種看過 2001 年 Nasdaq 崩九成、講話特別冷靜的人。一個樂觀、一個務實、一個負責丟問題,三個人吵起來特別好看。

Anthropic 要上市了,這對整個圈子是好事還是壞事?

開場就是這集第五十八週聊 Anthropic。這次的新聞是它一邊完成超額認購的私募,一邊遞件 IPO。ARR 比上一集又漲了快三成。

Jason 拋出一個很扎心的問題:如果有人能在五年內蓋出一家接近兆級的公司,你身為 VC 為什麼還要去見其他創辦人?身為員工,你為什麼要去任何一家別的公司上班?他說這種「標竿被重設」的感覺會滲進整個生態,大家會開始覺得自己不夠好,乾脆明天就辭職去最熱的新創。

Rory 立刻潑冷水,而且潑得很有道理。他說面對「這是過去十年最強的新創」這個事實,你有三種反應。第一種是騙自己明年還會有一個一樣的,這很蠢,因為它按定義就是十年一遇。第二種是被錯過的痛擊垮,回家不玩了。第三種,他原話是「長大、當個成熟的大人」,承認我願意斷一隻手去做那筆交易,但我沒做到,現在我得繼續去做那些一樣會有好結果的正常交易。

他講了一個我很喜歡的比喻:政治圈裡英國第七百名最成功的政治人物連個後排議員都不是,但商業圈第七百名成功的人身價大概還有十億美元上下。輸掉大獎的安慰獎,在商業世界裡體面太多了。這也是為什麼他覺得做生意比搞政治健康。

Jason 則給了自己一條很硬的新規矩:現階段他只投「能成為十億美元部位」的案子。注意是部位(position)不是公司估值。意思是按他的持股比例,這筆投資要能替基金賺到十億美元他才有興趣,否則不值得花二十年。Rory 不太同意這個數學,因為他太清楚 base rate:就算景氣最好的年份,全市場一年也就四到五個百億美元以上的退出。你沒辦法在種子基金裡投二三十家,然後真心相信每一家都會是十億美元部位。

但兩人最後其實殊途同歸:永遠不做報酬被封頂的案子,你要有一個務實的基本盤,加上一個可信的「萬一爆了會很誇張」的上檔故事。這跟之前在Ben Horowitz 上 a16z Podcast聊的押注邏輯是同一套骨架。

Rory 還補了一句老派智慧,我覺得這集最值得記下來:「賠錢就像做愛,你可以講得天花亂墜,但沒真的感受過,你就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一群在十四年多頭尾端喊著要加大風險的人,多半是因為風險還沒真的回家過。

大家都在搶著排隊到公開市場前面

過去這幾年的敘事是「留在私募市場最酷」。Rory 說,這個時代結束了。Elon 的 SpaceX 私募了二十年,現在 SpaceX、OpenAI、Anthropic 全部擠到 IPO 隊伍前面。連全球最賺錢的公司之一 Google 都宣布要做一筆 800 億美元的股權募資。

他的比喻很傳神:這就像某些國家的登機現場,閘門一開所有人瘋狂往飛機上衝。沒人排隊,就是搶。為什麼搶?因為這些公司全部從「資本輕、會吐現金的機器」變成了「資本重、瘋狂吃現金的機器」。Google 現在還在吃過去那條漂亮的尾巴,趁股價在歷史高點發股票稀釋一點點,是聰明到不行的決定。

Jason 問了一個外行也會問的好問題:如果回本這麼快,為什麼不發債、不稀釋股權?Rory 的回答是這些 AI 資料中心的回本期通常是兩到三年,不算短,而且 Google 可能想花的不是 800 億,是 2000 億,所以股債一起來。重點是強健的資產負債表能讓你免疫於債市三不五時的小恐慌。

SaaS 末日結束了嗎?

Snowflake、MongoDB、Salesforce 都交出近年最好的財報,股價全面噴出。Rory 的解讀很冷靜:之前敘事「做過頭」了,整個板塊被砍到不合理,大家抬頭一看「這些公司又不會歸零」,於是反彈。他自己買了 WorldCloud 這支 SaaS 的 ETF,一個月漲了快三成,但也只是把今年拉回平盤而已。半導體早就把 SaaS 海放了。

Jason 的判斷更精準:恐慌的部分結束了,但根本問題沒走。座位數在縮、AI 軟體支出今年要漲六成,這代表錢一定得從別的地方砍出來。真正的教訓是那條「Jeff Lawson 的賭注」:誰會因為 agent 而真正受惠,誰就漲。Twilio 今年漲 57%,因為 agent 講話要用更多它的語音;Datadog 漲一倍,因為每個 AI 團隊都在用;連 Okta 都漲 57%。反過來,只有人類在用、按人頭收費的軟體就是沒人想買,連 Salesforce 都把傳統軟體業務的成長預期講死在個位數。一句話:沒人想再多買一個人頭授權,因為他們得擠出錢來買 token。

整集最重要的一句話:年底我們會選 token 不選人

這是 Cognition 那段引出來的。它募了 10 億、估值 260 億,Devin 衝到 4.92 億 ARR。Jason 說 Devin 的願景比那一堆 coding 工具更迷人,因為它是自主的 AI 工程師,你直接叫它去做事、自己 commit。Devin 不會吵架,不會只想做有趣的題目。

接著就講到我認為這集真正的核心。一位 CTO 跟 Jason 說,現在的 token 預算就像「給每個員工一張沒有額度上限的公司信用卡」。Jason 描繪了一個畫面:去年 11、12 月 Claude 出了那個「就是能用」的版本,2026 年初改成用多少付多少,於是第一季所有人瘋狂催下去。到了五月中,全美各地 CFO 辦公室同時算出 accrual,發現帳單比預估多了十倍。罰單同一時間落在整個美國企業界頭上。

Uber 的反應是給每個工程師每月 1500 美元的 token 上限。但 Jason 認為這種封頂是過渡期的東西。他用自己在 Adobe 當主管的經驗推演:如果預算是固定的,年底我可以選擇留 400 人,或是砍到 300 人、把 100 個人的薪水換成 token,而工程團隊承諾產出翻倍。他說這個選擇他十分鐘就做得出來,腦中立刻浮現要砍掉哪些人。QA 部門會被清空,客戶成功部門只留主管,所有「在名單底部的邊緣角色」都會被犧牲掉換 token。

Rory 把它逼到一個數字上。如果 400 砍到 300、用 100 個人的薪水換 token,那等於每個 20 萬美元的工程師配了約 6.6 萬的 token 預算,也就是 33%。但 Uber 現在做的是 10%。這兩個數字差很大。Rory 說,這就是他想搞懂的那個數字:因為它直接決定 Anthropic 和 OpenAI 是「一兆、可以喘口氣消化一年」的公司,還是「沒人會停下來、兩年後變四兆」的公司。

我自己的看法是,Jason 那句「選 token 不選人」聽起來很狠,但它揭穿了一個大家不太敢講的真相:很多公司過去吸收了太多 B 級員工,現在 token 給了主管一個乾淨俐落的理由把他們換掉。這跟之前在Tobi Lütke 上 20VC聊的「AI 是大裁員代罪羔羊」其實是一體兩面。

不過 Rory 補了一個反方向的力量,這個我覺得最容易被忽略。就算工程端速度起飛,瓶頸會迅速移到「組織能不能把這些東西變成錢」:產品化、產品行銷、銷售賦能。一篇學術論文點出,鏈條裡最弱的環節決定整列馬車的速度。所以軟體能多生不代表 GDP 就會狂飆,過去兩百年生產力成長平均就是 2%。Jason 也承認他有一家破億的公司今年產品線變三倍,EPD 團隊反而被迫長大,因為你終究需要人去管產品、跟客戶講話。

為什麼開發者死都要用最貴的模型

這段有個我笑出來的點。Rory 問,會不會用開源、用比較便宜的舊模型來省開發預算?Jason 的回答很直接:「如果你告訴我不能用我選的模型,我會辭職。我會辭職。」這不是耍脾氣,是現實——對頂尖工程師來說,逼他用爛模型等於浪費他的時間。

所以整個生態的弔詭就在這。AI 理論上是通縮的,舊模型會越來越便宜,但前沿模型其實還在變貴,而且大家「全都要最好的、全都要 Opus」。我們沒享受到通縮的好處,卻一直付通膨那一邊的帳。Rory 給了一個務實的出路:你今天從這筆誇張的花費裡得到價值,未來十二個月就算放慢,今天的前沿模型一年後會變成便宜五到十倍的舊模型,你還是能繼續從它身上取得價值。關於 token 經濟學更完整的拆解,可以回頭看Dylan Patel 在 Invest Like the Best 那集

律師、理財顧問、996

後面幾段比較快帶過,但有兩個觀察值得收下。一是 Kirkland & Ellis 這家年營收 110 億的律所宣布要自己花一億美元蓋 Harvey、Lagora 的替代品。Jason 說別被這故事騙了,那只是不到 1% 營收的重新分配,而且光是「第一個喊出來」就讓他們看起來很 AI 前衛,已經贏了。真正的問題是:當 AI 開始封裝你的「獨門配方」時,頂級律所會猶豫要不要把這個交給第三方。但兩人都同意,做一筆兩百億美元交易時,你終究要一個人類在旁邊握著你的手說「這合法、會成」,這就是為什麼這些律師能收一小時一萬美元,也是為什麼這份工作落在那個「最高薪、最不快樂」的象限。

二是理財。Rory 的判斷很乾脆:大方向的資產配置、財務規劃是可以被 AI 自動化的,而且該被自動化,因為正確答案其實大家都知道,難的是從客戶身上問出資訊、再阻止他做蠢事。但實際選股、想當對沖基金 pod manager 去打敗大盤,LLM 至今沒有紀錄能證明做得到——因為如果真有 edge,Jane Street 那些人早就偷偷在做了,不會告訴任何人。

至於 996,兩人的共識是:這事一點都不新。新創的高強度從來如此,Apple 早年也是會講到心臟病的程度。重點是別搞得這麼表演性,也別 toxic,而且你最好真的能兌現——如果你暗示早期員工有八位數的機會,那就得真的給他們八位數的機會。Rory 補了一句很受用的話:高強度工作的壞消息是你多投了十小時,卻可能在過程中弄丟了判斷力。偶爾出去走走、摸摸草,別把「表演性工作」當成真的有產出。

這集最妙的矛盾,Harry 在尾聲點破了:我們這群人計畫要用 agent 自動化所有白領工作、預言三年後大規模失業,結果你問矽谷每一個人,他們都說「我從沒這麼累過,我 24/7 在工作,而且我最大的問題是招不到人」。我們一邊喊著工作會全部被自動化、一切都會沒事,一邊自己累到不行。能不能預測?Rory 的答案很冷:很容易預測——它不會發生,未來會跟過去兩百年一樣,實質 GDP 成長 2%。

那個 33% 的數字,我跟 Rory 站同一邊,最想知道答案。它不只決定幾家 AI 公司值多少錢,它決定的是你我身邊有多少 B 級工作,會在某個 12 月 31 日收到一封信:「不是你的問題,我們只是需要那些 token。」

這類產業權力轉移的觀察我會一直寫下去,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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