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ill Gurley 的系統思考課:從 AI 泡沫、China 開源模型,到一張只有一頁的 Benchmark 官網
TL;DR
- 系統思考是他最常回去拿的那把工具:世界是「多變數、非線性」的,一個變數翻轉整個系統就換一種行為,所以別被單一指標綁架。
- 學一個領域要兩頭抓:往回挖歷史(差異化、顯示熱情),往前衝最新的 edge(AI、TikTok),兩個都做你就是 power player。
- China 有十幾個 open source 模型互相訓練、互相公開做法,這個競爭系統的演化速度可能比美國這套封閉系統快得多。
- AI 的「circular deals」會同時拉高崩盤機率、又延後崩盤時間:你給錢讓對方花回你的服務,整個產業被吹得更大、更快。
- IPO、信用卡、跨境匯款都是 regulatory capture 的活化石,stablecoin 跟即時支付正在從旁邊繞過去。
- Benchmark 五個合夥人完全平等、沒有老大,連官網都只有一頁,這是這個結構的副作用。
先認識一下講話的人
這集是 2026 年 6 月 9 日上線的 The Knowledge Project,主持人是 Shane Parrish。他原本是加拿大情報機構出身,後來靠 Farnam Street 這個部落格寫「思維模型」寫成一個品牌,podcast 專訪各路投資人跟經營者聊決策跟思考方式,基本上是知識型聽眾的精神食糧。
這集的來賓是 Bill Gurley。他是 Benchmark 的 general partner,矽谷最受尊敬的創投之一,最著名的戰績是 Uber 的早期投資人,部落格「Above the Crowd」是很多創投人的必讀。要說明一下他的現況:他在 2020 年就退出 Benchmark 的主動投資角色,沒有參與新基金,但保留合夥人身份,目前還掛在 Instawork、Nextdoor、Stitch Fix 等公司的董事會,也是 Santa Fe Institute(研究複雜系統的智庫)的董事。換句話說,這是一個打過完整週期、現在退到後排看局的業內老兵。聽他講話的價值就在這,他沒有要 sell 你任何一檔。
系統思考:別被單一指標牽著走
Gurley 開場就講他最常回去拿的工具是 systems thinking。他在 Santa Fe Institute 的董事會待過,那邊研究複雜系統理論,他給的定義很乾脆:複雜系統就是「多變數、非線性」的系統。天氣、股市都是。這種系統可以維持一種行為很久,然後某一個變數一翻轉,整個東西就走另一條路,而且後果是一階、二階、三階導數一路傳下去。
他舉了一個我覺得很有畫面的例子。某個大型交友網站想驗證一個假設:把個人檔案做長一點,互動會不會變高?聽起來很合理,測了,結果是真的,互動上升,於是全面上線。幾個月後才發現,這對「轉換率」是負面的,因為當大家在那個層次知道更多資訊之後,反而不約了。
這就是二階效應的可怕之處:你當下看到的指標是綠的,真正的後果埋在好幾個月後。Gurley 的結論是,系統思考的價值不是讓你預測,而是讓你「避開麻煩」。你會對後果保持警覺,不會把整盤棋押在單一指標上。這點要留意,因為現在做產品、做投資的人,手上的 dashboard 比以前多十倍,但每個數字背後的二階效應沒人幫你標出來。
一個領域,往回挖歷史、往前衝 edge
接下來這段我很喜歡。Gurley 說現在這個世界資訊被切得很碎,大家只想要 gist、只想要 executive summary,但弔詭的是,你能取得的資訊量是史上最多的,有了 LLM 更是這樣,開車一小時都能跟它學完一個領域。
他主張的反而是反過來:去鑽你那個領域的歷史。他講了兩個故事。一個是他的合夥人 Alex 在拍賣會標到跟 Pixar 創意核心 John Lasseter 吃一頓飯,結果 Lasseter 在自家放映室端出十道菜,每一道配一部他認為對理解動畫至關重要的經典卡通,邊看邊講。另一個是世界西洋棋大賽中場辦的冷知識比賽,冠軍是 Magnus Carlsen,題目全是棋的歷史。頂尖的人,往往對自己領域的源頭瞭若指掌。
他給了一個對任何人都實用的場景:你大學畢業去 P&G 面試行銷職,現場二十個人,只有你真的懂行銷史上那些大師,而且你能在面試裡講出來,這不是強到爆的差異化嗎?他朋友甚至建議大學申請 essay 就這樣寫,想念物理就去寫物理的先驅,瞬間跟所有人拉開對比,而且這會「推論出熱情」。他補一句很犀利的話:如果你覺得學這些很 tedious,那大概代表這不是你真正的熱情,你站錯跑道了。
但他馬上提醒這是兩頭抓。光懂老東西不夠,你還要死命搞懂最新的 edge。創業者能顛覆 incumbent,靠的都是邊緣正在發生的某個動態變化,現在是 AI,當年是 mobile。他自己手上同時開了五個 premium AI 帳號,就怕漏掉什麼。歷史給你框架跟熱情,edge 給你機會,兩個都做到,你在你的領域就是 power player。
我自己對這段最有感的是面試那個例子。同樣去應徵行銷,你既懂所有 legend 又真的玩透 TikTok,這種組合在台灣職場一樣稀缺得不像話。
他怎麼用 AI:你低估它能做的事
Shane 問如果觀察他用一週 AI 會被什麼嚇到,Gurley 的答案是:「你常常低估它能做的事。」很多人會叫 AI 列出某個東西的前十名,然後自己拿這十個去研究。但你其實可以一次把後面的功都塞進 prompt:列前十、列每個的優缺點、用維度 A 排序、再用維度 B 排序一次。他說自己早期還會叫 AI 給數字然後自己加總,後來才發現「幹,加總這件事也能叫它做」。
他也分享了實用的分工。ChatGPT 的 project 結構跟 memory 把他黏住了,因為它認得他這個人。查餐廳他用 Gemini,因為有 Google 評論資料,而且不要只問哪家好,要問「哪三道菜大家狂推、哪些被警告別點」,直接鑽進菜單。寫 code 大家信 Claude,做公司深度研究、尤其是不熟的國家的公司,他聽說 Claude 表現更好。所以現在還是混用的局面。
關於會不會收斂成單一模型,他的判斷是「高度取決於局怎麼走」。coding 這個目前最大的垂直領域已經出現換模型的情況,Cursor 甚至讓使用者自己挑。等產業走向價格優化(現在還不是主要目標函數,但幾年後會是),換模型會更普遍。但有個反方向力量:如果監管變得極度繁瑣昂貴,反而會推向寡占,因為合規成本只有大玩家撐得住。他直接點破,有些玩家其實在「求」監管,因為那是護城河,特別是擋住 China 的 open source 模型。這個監管即護城河的邏輯,之前在Practical AI 拆解 Meta 放棄 Llama 之後的開源閉源新平衡那篇也聊過,這裡 Gurley 從系統角度又補了一刀。
China 的開源系統,為什麼可能演化更快
這段是整集最值得單獨拿出來講的系統思考應用。Gurley 說 China 現在有十幾個 open source 模型,而且大家不只開源權重,還公開他們怎麼想出來的新技術。所以那邊的競爭動態更激烈,模型彼此學習,你可以用一個模型去訓練或測試另一個模型。
他用了一個很 Gurley 的比喻:想像兩個都是農業社會。第一個社會,農夫趕集就是互相買賣商品然後回家。第二個社會,農夫趕集被強制要跟所有人分享最佳做法。哪一個演化得快?答案很明顯。open source 讓你看得到別人在做什麼、怎麼做,這個系統的演化速度,他認為可能比美國這套封閉競爭快得多。
更諷刺的是,很多矽谷的 startup 其實正在 fork 這些 China 模型,從廣度跟使用量來看,整個矽谷都在用,只是因為沒登上華爾街日報頭版,變成一個「安靜的祕密」。這跟很多人腦中「美國全面領先」的劇本差很多,這部分要小心,別把媒體標題當成現場實況。
AI 到底有沒有被過度投資?circular deals 的雙面刃
Shane 直接問,是不是 build-out 投太多了。Gurley 笑了,他說如果五年前你跟他講,MAG-7 會值三兆美金,然後把一年五百億到一千億的自由現金流全砸進 CapEx 砸到接近零,他會說不可能。所以連他都被現在的金額嚇到。
他的解釋牽到一個概念:increasing returns,也就是 power law。投資圈這些年慢慢相信並且深信,一旦 startup 在生態系裡變重要、又證明能成長,最後價值會遠超所有人想像,從 Google、Amazon 到 Meta 都是。既然大家都信這套,他們就更願意「on the come」提前下注、承擔更大風險。他看到一張圖,領先公司在轉正前的累積虧損,Amazon 大概兩三億、Uber 大概一百五十億,現在這些 AI 公司會比這大得多。整個創投圈正在變得更 risk-seeking。AI 經濟學那筆嚇人的帳,之前在Rajiv Jain 把整個 Mag7 砍光那篇有從反方的角度算過,可以對照看。
最有意思的是他講 circular deals。他轉述 Dario 在 DealBook 會議上的說法:你是雲端服務商,看到 Anthropic 想做一個要花五十億美金的模型,但他們沒這筆錢,於是你給他們這筆錢,讓他們花回你的服務。Gurley 的解讀很白:如果你不給,他們根本不會花,所以「萬物的成長都被這件事灌大了」。這會同時拉高崩盤機率、又延後崩盤時間,因為你把未來的成長提前膨脹進現在。
他也提醒,成功的公司每一輪幾乎都是 preemptive,別人主動塞錢給你,而當你拿了三億美金,唯一花得掉的方法就是把 burn rate 拉高。十年前一個月燒一百萬已經很可怕,現在這些公司一年燒五十億,等於一個月燒一億以上。當你財務上這麼激進,你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 unit economics 長怎樣。這句話他繞回他一直強調的 financial bedrock,我覺得是給所有看 AI 標的的人的一記提醒。
IPO、信用卡、跨境匯款:監管捕獲的三個活化石
Gurley 在支付跟資本市場這塊講得特別兇,因為他多年來就一直開砲。
先講 IPO。他說現行制度對公司「極度不公平」,banker 挑價格、挑股東。他用一個很漂亮的思想實驗:你抓一個大一資工系學生跟一個大一財金系學生,叫他們設計公司該怎麼上市,他們會弄出一個匿名媒合供需的拍賣,就跟任何拍賣、也跟 ICO 一模一樣。沒有人會發明這種「精選你最好的客戶、給他們甜頭價」的怪東西。他們推過 direct listing 用拍賣機制,但華爾街放不下這個圍繞 IPO 的權力,又退回受控的寡占。
再講支付。他點名 stablecoin 對信用卡的威脅。重點背景是:大部分已開發國家政府早就建好銀行帳戶之間的即時轉帳,UK Faster Payments 二十年前就做了,Argentina 用 PIX 六年就衝到六七成交易。美國因為 regulatory capture,銀行擋住政府做這件事,FedNow 喊了不知道多久。結果就是信用卡整套生態系收你 2% 到 2.5%,毫無道理。
Shane 老實說自己很 naive,問 stablecoin 到底是什麼,Gurley 解釋就是一種加密貨幣,合規的話(他相信 USDC 有做到)會用一比一的美國國債背書,跑在已經很成熟、全球即時的 crypto rails 上,幾秒就能把錢用幾分錢成本轉給任何人。他算給你聽:放進 USDC 能賺 4%,幾秒內轉帳成本只要幾分錢。美國現在 ACH 要三天結算、wire 同日但收你二十五美金還要填表,這些「需要」根本是監管造出來的。Visa、MasterCard 這種 60% 營業利益率的雙頭壟斷會被重創。他補上 China 的對照:因為政府早早做了即時轉帳,Alibaba 跟 Tencent 很快建出數位錢包,現在你在 China 買路邊攤一頂帽子或在 Huawei 店買車,掃個 QR code 用 WeChat Pay、Alipay 一鍵就付完。穩定幣怎麼繞過信用卡這件事,AI Agent 開始自己花錢那篇從 agent 商務的角度也談過類似的結算層革命。
他最後提醒一個風險,這很 Gurley:tokenization 如果發生在沒有財務揭露監管的資產上,會出現大量投機甚至操縱。而像 Stripe 這種公司刻意留在私有市場,就是為了避免 token 價格亂跳,因為公開公司股價大幅波動會讓持股員工陷入混亂。底層資產其實一直在動,只是沒被記錄,你看不到,對經營者來說這反而是好處。
Benchmark 為什麼連官網都只有一頁
最後聊組織結構。Benchmark 的創辦人都來自階層分明的老創投,覺得資深合夥人拿走太多錢跟功勞,於是決定做一個「完全平等」的合夥制:五個平等合夥人,沒有 lead、沒有 king、沒有 president。
Gurley 拆了這個結構的二三階後果,大多是正面的。第一,超好招人,因為你直接給對方平等地位,別家是因為你要走才補你,那不一樣。第二,它鼓勵你去栽培新人,因為新人成功你平分,所以你會掏心掏肺幫他,不像 up-or-out 的事務所那樣孤獨、彼此競爭、不敢分享 idea。第三,省掉每年算薪酬、重切餅的所有政治成本,因為永遠是平等。
但有一個巨大的缺點:因為沒有 CEO,很難 scale、很難推新計畫。他講了一個很好笑的例子,官網到底誰負責?後來 Matt Kohler 接手做了一個超複雜、把所有人連起來的網站,結果大家開始抱怨這裡不對那裡不對。有一天 Matt 直接說「我全拆了,放一個 splash page」,就這樣放了大概十五年,到今天 Benchmark 官網還是只有一頁。Gurley 說這就是平等結構的副作用。
我覺得這段的反差很有味道。一個管過 Uber 那種等級資金的人,最後跟你說最舒服的官網就是一頁。他也補了一句平衡的話:很多成功創投不是這樣結構,這不是唯一解。
收尾他聊到 success 的定義。他形容創投是他的 dream job,他說就算活在社會主義社會、大家都得免費工作,他還是會選這份工作。但那段已經做完了,現在他想把寫部落格、理解問題、綜合思考這些技巧,拿去戳社會上更大、更廣的問題,看能不能在宇宙上留個小凹痕。
聽完最大的收穫,對我來說不是哪一條投資結論,而是那個「兩頭抓」的姿態:往回挖到一個領域的源頭,往前衝到最新的邊緣。中間那塊人人都會的部分,反而最不值錢。自行斟酌,共勉之。
這類把產業老兵的思考框架拆開來看的內容我會持續寫,喜歡的話歡迎訂閱 wilsonhuang.xyz,不會漏掉後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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