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bert Edwards 在 Odd Lots:當熊派也說「我看不到立刻看空的催化劑」,這就是泡沫的味道
TL;DR
- Société Générale 的 Albert Edwards 是華爾街最有名的長期熊派,蟬聯機構投資人調查總體分析師第一名十三年,他在 Odd Lots 這集講了一句很反直覺的話:「我這輩子第一次找不到立刻看空的催化劑。」
- 他三十年前提出的 Ice Age 論是:日本走過的零利率與通縮會輪到西方。劇本對了一段時間,被 QE 把時序拉長
- 真正翻轉局面的是 COVID 之後 MMT 式財政擴張碰到產能瓶頸,那一刻起,把錢直接灌到 Main Street 變成回不去的政治路徑
- 終局是「fiscal dominance」逼央行把債務通膨掉,他預測雙位數通膨會回來,這不是一兩年的事,但方向已定
- 美國科技巨頭從 free cash flow 印鈔機變成 CapEx 黑洞,二○二七年自由現金流可能歸零,這條曲線跟二○○○年葛林斯潘那場演講的劇情如出一轍
- 美國儲蓄率一年內從百分之五以上掉到百分之三點五,這次企業沒辦法再玩一次二○二二年的 greedflation
- 真正的黑天鵝是 AI 之外的經濟可能比大家想的更弱,如果這條線斷掉,AI 也會被一起拖下水
這個老熊到底是誰
Odd Lots 是 Bloomberg 旗下 Tracy Alloway 跟 Joe Weisenthal 從二○一五年開始錄的金融 Podcast,每週兩集,題目都偏冷門但有深度,從航運費率、加密期貨到歐洲銀行壞帳都是他們的素材。這集二○二六年五月十五號上線的 Odd Lots,兩位主持人特地飛到倫敦,邀到他們等了十幾年的訪談對象:Albert Edwards。
Albert Edwards 是 SocGen 的 Global Strategist,業內最知名的長期熊派,沒有之一。他一九八二年從 Bank of England 起步,一九八八年轉到 Kleinwort(後來變 Dresdner Kleinwort),二十年後加入 SocGen 一路做到現在。最猛的是他連續十三年拿下 Extel 機構投資人調查的總體分析師第一名,這在熊派分析師裡幾乎是不可能的紀錄,因為 sell side 天生就是長期偏多。
我自己訂閱他的 weekly note 大概兩三年了,他寫得短、寫得辣、圖表多,是典型「給 buy side 看的研究」。他在訪談裡也自己揭密,這個寫作風格是因為他早年待過 buy side,知道對方時間有多碎、注意力有多短。三、四分鐘讀不完的東西,就根本不會被打開。
熊派為什麼存在
開頭 Joe 跟 Tracy 講了一個有趣的觀察:sell side 養一個熊派分析師其實是很奢侈的事。整個 Wall Street 的商業模式都是要 buy 東西,你旁邊放個天天叫人「先不要動」的人,從生意角度是反邏輯的。
Edwards 自己也承認,當年 Kleinwort 的午餐會議上,UBS 旗下 Phillips & Drew 的老闆當著 Kleinwort 股票部主管的面問:「Albert 講的我都同意,但你怎麼還沒 fire 他?」這就是熊派的日常。
他的生存之道很有意思:「我就像 Caesar 旁邊那個奴隸,職責是站在他後面提醒他『你是凡人』。」買方要的不是要你逼他賣,而是要你提醒他現在的派對隨時可能結束,跳舞要跳在逃生口附近。這個自我定位我自己滿喜歡的,因為我寫 Crypto 也是這個調性,永遠在提醒讀者「先把風險搞清楚再進場」。
Ice Age 論:對了一半,被 QE 打掉
Edwards 一九九六年提出的 Ice Age 論,核心是這樣:
日本資產泡沫破掉之後,進入 Richard Koo 講的 balance sheet recession,西方那時還在嘲笑日本「應該清算資本、消除通縮」,結果二○○八年金融海嘯,西方做的事跟日本完全一樣,砍利率、印錢、保銀行。Edwards 看出這個劇本會輪到西方,所以他賭兩件事:政府公債長線多頭,股票長線空頭。
公債那邊他賭對了。從一九九六年到二○二○年之前,全世界利率往下走,公債長期是大贏家,歐洲一度連負利率都出現過。
股票那邊他賭錯,原因就是 QE。QE 不只用一次,從二○○八年到二○二○年一直在用,把所有資產價格通通拉高。但 Ice Age 在股市內部其實還是活著的,因為防禦股和成長股因為低利率被 re-rate 到天文數字的 PE,循環股和價值股被輾壓,這就是過去十五年的故事。
換句話說,他在 macro 層面被打臉,在 sector rotation 層面其實是對的。這個區分很重要,但媒體報導從來不講細節,大家只記得「熊派看錯了二十年」這個 headline。
真正的翻轉發生在 COVID
這集最值得記的觀念是 Edwards 對 post-COVID 世界翻盤的解讀。
他說 QE 在二○二○年之前都是注射到 Wall Street 的血管裡,創造的是資產通膨,不是消費者物價通膨。所以年輕人買不起房、貧富差距擴大、世代衝突、民粹興起,這些都是 QE 的副作用。一般大眾的痛感累積到一個程度,政治就會反彈。
二○二○年是分水嶺。那時候景氣已經接近通縮邊緣,他原本就預期下一次衰退會看到一個典型的 MMT 式財政擴張:直接發錢到 Main Street,由央行印鈔票買單。結果疫情把這個劇本提前催熟了,而且催到產能瓶頸完全爆掉。
他引用 Stephanie Kelton 那本書的論點:MMT 派自己也說,當經濟碰到 capacity constraint 的時候必須停止印錢,否則就是通膨。問題是疫情期間整個全球供應鏈就是 capacity constraint 本身,這時候大灑幣等於是 batshit crazy(他原話)。
更要命的是,這條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來。Joe 在訪談裡問了一個關鍵問題:「核心的分析錯誤是不是在於『政府能夠在 capacity constraint 之後自我克制』這個前提?」Edwards 直接點頭:政客拿不回那些已經發出去的支票,民主政治本身就沒有這個剎車。
美國現在的數字最有戲:失業率這麼低,財政赤字卻來到 GDP 的百分之七。這在歷史上幾乎沒發生過,赤字通常只有在衰退或戰爭時才會這麼高。換句話說,美國政府的財政狀況已經跟景氣循環脫鉤了。
終局:把債務印掉
Edwards 給的長期判斷是 fiscal dominance,財政主導。
這個詞講白話就是:央行原本可以決定利率、決定通膨目標、決定要不要印錢。但當政府赤字大到沒人想接公債、利息支出大到財政自己快破產的時候,央行就沒得選了,只能印錢把債務通膨掉。
他講了一個我之前沒注意過的數字:美國光是公債利息支出就占 GDP 的百分之四。十年前這個數字是百分之二,跟歐元區差不多。現在歐元區還在百分之二附近,美國翻倍了。
當這個壓力累積夠久,他預期會看到雙位數通膨回來。「我還記得一九七○年代英國通膨百分之二十八」,他這樣說,「我認為到最後全世界都會回到雙位數通膨。」這是這集的標題級重磅觀點。
不過他補了一句很關鍵的話:央行不會自己跳出來說「我們現在開始印錢還債了」,他們會用比較體面的詞包裝,QE、yield curve control、average inflation targeting,反正名稱可以一直發明。
我之前在Paul Tudor Jones 上 Invest Like the Best那篇也聊過,PTJ 看的是同樣的劇本:美股市值占 GDP 已經到百分之兩百五十二,AI 是風險管理做最爛的領域,但他也說不知道短期催化劑是什麼。兩個五十年資歷的老手不約而同講出同一句「我看不到短期下跌的理由」,這本身就值得停下來想一下。
為什麼英國公債先倒楣
Edwards 在訪談裡花了不少時間講英國的窘境,因為他人在倫敦,也因為英國正是當前這波 bond vigilante 的試刀對象。
英國三十年期 gilt yield 剛剛突破一九九八年以來最高,這集錄音當天還在繼續往上飆。Edwards 引了 Bill Gross 多年前的比喻:英國 gilt 市場「坐在一塊硝化甘油上」(原話是 nitroglycerin,雖然 Tracy 一開始講成 kryptonite)。
為什麼是英國先倒楣?因為英國夠弱。法國從 IMF 數字看財政比英國更糟,但法國躲在歐元區傘下;美國比英國更糟,但美元是 reserve currency。英國就是「操場上最弱的那個小孩」,被找來打給其他人看的。
更慘的是英國工黨政府的處境。Labour 在國會擁有壓倒性多數,按理說應該推得動財政改革,結果在自己黨內就過不了關,連削減福利都做不到。年輕人裡有非常多人在疫情後被認定「永久失能」,福利支出已經失控。老人這邊有 triple lock,退休金每年自動跟 wage inflation、price inflation 或百分之二點五三選一最高漲,這在 mathematically 上不可能持續。
Edwards 講了一句很狠的話:「政客需要的不是改革方案,是 Eurozone 式那種希臘、西班牙、義大利的危機,這樣電視上有畫面,民眾才會接受撙節。」這話聽起來很冷血,但他不是在說他希望這樣,他是說現實的邏輯就是這個。
AI 和 dot-com 的真正類比
談到 AI,Edwards 沒有否認它的革命性,但他講了一個很精準的類比:AI 像當年 dot-com 泡沫裡面的 telecom 那一塊,不像 software 那一塊。
當年 telecom 公司真的去挖溝、鋪光纖,真的有 CapEx boom、真的有 picks and shovels 賣家(賣 networking equipment 的 Cisco、Juniper、Nortel)賺到錢。然後問題來了:光纖鋪太多,後面十年才消化得完,過程中泡沫該破還是破了。
現在 NVIDIA 賣晶片就像當年 Cisco 賣 router,picks and shovels 那一段是真實有利潤的,沒人否認。但是買 picks and shovels 的那一端,也就是大型科技公司,正在把自己幾十年累積的 free cash flow 機器一次性燒光。
他引了一張圖:美國 IT mega cap 的 free cash flow 到二○二七年預測歸零。零。整個 Magnificent Seven 那種「印錢機器」的形象正在被 CapEx 蓋過去,連 Oracle 都不再是「免費的錢」(他這句話有諷刺意味,因為 Oracle 最近發債發得有點兇)。
我之前寫過一集 Bankless × DeFi Report 拆解 AI 還能撐多久,Michael Nadeau 用 Shiller CAPE 跟 dot-com 比較,結論類似:你不需要 AI 失敗才會泡沫破,只要 CapEx 不能再持續加碼,整條供應鏈就會 reprice。
Edwards 還引了一段話作為「金句之最」:
回顧過去,我們會發現美國經濟正在經歷一個世紀一次的創新加速,這個加速推動了生產力、產出、企業獲利和股價達到前所未有的水平。
這段話是 Greenspan 在二○○○年一月十三號,紐約經濟俱樂部演講講的,講完幾個禮拜 NASDAQ 就見頂。Edwards 的點是:這段話拿到二○二六年講 AI 都還適用,而且講的內容也都是事實,問題是「都是事實」跟「股市不會崩」是兩件事。
這個區分很重要:技術轉型是真的、長期影響是真的,但中間可以有股市崩盤、可以有資本錯置、可以有公司死光,然後贏家活下來繼續推進科技。dot-com 倒了一卡車公司,但網路本身贏了,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Greedflation 2.0 玩不下去了
這集我覺得最有操作含義的部分是 Edwards 對消費者端的觀察。
二○二二年那一波通膨,企業端真的玩了一個經典的 greedflation:成本上漲他們就一次性把售價拉得比成本上漲還多,結果毛利不但沒被擠壓反而擴張,這在美國 St. Louis Fed 的研究裡有點名零售、批發、營建三個產業是主要貢獻者。
為什麼當時企業敢這樣搞?因為消費者口袋裡有疫情發的 stimulus check,價格貴一點還吞得下去。
現在條件變了。Edwards 講了一個我自己沒注意到的細節:美國個人儲蓄率在過去一年從百分之五以上掉到百分之三點五。歷史上比這個還低的時間點只有兩個:一個是疫情支票被花光的尾段,另一個是二○○八金融海嘯之前。
換句話說,消費者的緩衝已經被吃光,這時候新一波 cost push 通膨打上來(油價、化肥、食品),企業如果硬要把成本轉嫁,消費者吞不下去,銷售就掉。如果企業選擇自己吃下成本,毛利會被擠壓。毛利被擠壓之後,下一步就是裁員、砍 CapEx。
這條鏈如果跑完,AI 之外的整個美國經濟可能比大家想的弱很多,弱到 tip over 進入衰退。而 AI 板塊現在的高估值是建立在「整體經濟還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成長」這個前提上,一旦母體經濟翻車,AI 也會被拖下水。
這就是 Edwards 講的「沒人在想」的黑天鵝。市場現在普遍預期 AI 走自己的劇本、傳統經濟走自己的劇本,兩條線各跑各的。但歷史上每一次大牛市崩盤,都是因為衰退、估值錯位加上市場沒在預期,三個條件同時成立。
我自己的幾個延伸觀察
聽完這集,我有幾個想法想留下來當紀錄:
第一,Edwards 自己說「我這輩子第一次找不到立刻看空的催化劑」,這跟 Paul Tudor Jones 講的話幾乎一模一樣。兩個五十年資歷的人都看到結構性的問題,但都承認短期看不到明顯的觸發點。這種「老手集體無法定位 timing」的狀態,歷史上通常出現在頂部附近。我不是說現在就是頂,但這個訊號值得記下來。
第二,Ice Age 論的核心觀念其實沒錯,只是被 QE 把時序拉長了。真正的關鍵問題是「下一次衰退的時候,央行還能不能用同樣那套」。Edwards 的答案是不能,因為通膨會回來,央行的彈藥已經被疫情期間用光了。如果他對,下一次衰退會非常難看。
第三,財政主導這個概念對 Crypto 玩家有特殊意義。我之前在Productive Money 那篇講過,當法幣的長期購買力被結構性貶值,硬通貨的議價空間就會出現。Edwards 預期的「雙位數通膨回來」如果成真,這對 BTC 是長期利多,對 ETH 這種有收益的硬通貨也是。
第四,他點名美國科技七雄的 free cash flow 到二○二七年歸零,這跟我之前看過的Dylan Patel 在 Invest Like the Best 講的 AI Token 經濟學其實是同一個故事的兩面。Dylan 講的是 token 需求無限大,所以 CapEx 還會持續加碼。Edwards 講的是 CapEx 加碼到 free cash flow 被吃光的那一刻,就是音樂停下來的時間點。誰對誰錯要看接下來兩三年實際的 ROI 表現。
第五,Edwards 講他最擔心的時候是二○○六、二○○七年,因為他把 CDO 搞懂了。這句話對我有點刺,因為現在的 stablecoin yield 結構、re-staking、LRT 套娃、circular lending 這些東西,複雜度其實已經接近當年的 CDO。我不是說會炸,但要看懂一個東西需要的工讀生時間越來越多。看不懂的,就不要碰。
收尾
這集 Odd Lots 對我來說最大的價值不是 Edwards 給了什麼具體預測,而是他展示了一個「長期框架」是怎麼搭的,以及這個框架在過去三十年裡哪一段對、哪一段錯、哪一段被外力扭曲。
熊派分析師最常被嘲笑的就是「停的鐘一天也對兩次」,但 Edwards 這集很坦白:他知道自己有些 call 錯了,他也知道短期可能繼續錯,但他選擇繼續站在他認為對的這一邊。這種態度在現在這個社群媒體只記得短期勝負的時代,已經很稀缺。
如果你是長期投資人,這集值得花一個小時聽完原音。Edwards 講話偏英式、語速偏慢,但每個觀點都有四十年的歷史脈絡撐著,不是 Twitter 上那種兩百八十字的快評。
我自己的部落格會持續寫這類偏結構性的產業觀察,從 AI、Crypto 到全球宏觀,歡迎訂閱 wilsonhuang.xyz,下次更新就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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