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une 說他是賣蛇油的，那一年他離破產只剩一個週末
TL;DR
- 1993 年的 Steve Jobs 欠了四億美金、五個共同創辦人全跑光、唯一的投資人不回他 email，Fortune 雜誌直接用「snake oil salesman」形容他
- 十萬美金做一個 logo，然後整間公司的花錢單位就變成十萬美金起跳。堅持要做一個 90 度角的完美立方體，光是打磨產線就砸了五十萬美金
- 他不是聽不進反對意見，他招人的標準就是「你敢不敢跟我吵」。問題在於聽完之後他還是照自己的走
- Ross Perot 把政府訂單談到合約攤在桌上了，他當場說我不簽。這一句話讓投資人翻臉走人
- 救活 NeXT 的方法是他最討厭的東西：企業軟體。那幾年他穿 Armani 西裝、打紅領帶，說我們公司的未來會像 IBM
- 回蘋果的契機來自一個中階主管隨手打的一通電話跟一則語音留言
- Andy Grove 一句「我他媽才不在乎 Apple」，把他打醒了
這集是 2026 年 9 月 1 日播出的 The Knowledge Project。主持人 Shane Parrish 是 Farnam Street 的創辦人，節目長期在做同一件事：把厲害的人腦袋裡的決策模型挖出來，不聊八卦只聊思考方式。
來賓是 Geoffrey Cain，美國記者出身，在亞洲跟中東當了十幾年駐外特派，寫過《Samsung Rising》（拆解三星家族帝國，入圍過金融時報年度商業書長名單）跟《The Perfect Police State》（潛入新疆調查監控體系）。他今年五月出了新書《Steve Jobs in Exile》，訪了一百一十一個人，專門處理 1985 到 1997 這十二年，也就是所有 Steve Jobs 傳記都會快轉跳過的那一段。
他真正被踢出去的原因，跟你聽過的版本不一樣
大部分人記得的版本是「他被自己找來的 CEO 背叛了」。實際情況比較尷尬。
Steve 當時根本不是 Apple 的 CEO，他只管 Macintosh 部門。但他會衝進其他部門的辦公室罵人，對方回他：Steve，我不歸你管。這種事累積久了，抱怨全部堆到 John Sculley 桌上。
1985 年初，他決定發動政變。計畫是騙 Sculley 一起去中國演講，自己中途放鴿子，趁 CEO 人在國外的時候衝進董事會要求換人，順便把自己推上 CEO。
然後他做了一件很難解釋的事：跑去停車場，把整個計畫告訴 Jean-Louis Gassée。Gassée 是 Apple 法國分公司的頭，公司內部正在被當成「下一個 Steve Jobs」培養，也就是他的直接競爭者。當天晚上 Gassée 就出現在 Sculley 家裡，把話全講了。
隔天早上 Steve 走進會議室，Sculley 坐在裡面。
十萬美金的 logo，跟一個不可能量產的立方體
離開 Apple 之後他 30 歲，手上有一億多美金，創了 NeXT。
第一件事是找全美國最好的平面設計師 Paul Rand 做 logo。報價十萬美金，條件是只給你一版，不能改，不管你用不用都要付錢。他付了。那個 logo 到今天還在設計學院的教材裡。
問題是接下來整間公司的花錢單位就被錨定在十萬美金了。而他自掏腰包的本金只有七百萬。
更貴的是那個立方體。他要一台 90 度角的完美方形電腦，結果得找特殊模具廠，還蓋了一條五十萬美金的打磨產線，1986 年的五十萬。這種對「東西本身要美」的偏執程度，大概只有 Walter White 對他那批貨的執著能理解，差別在於 Walter 的產品有市場。
一台一萬美金的漂亮方塊，1986 年。就算是今天也沒幾個正常人會買。
前陣子寫過的需求真相那篇講過一句話：客戶會不會買，跟你的價值主張講得多漂亮無關，關鍵是他現在正在做什麼、現有選項夠不夠用。1986 年的企業客戶要的是能自己插卡、自己換零件的機器。Steve 給他們一個不能打開的藝術品。
最反直覺的一段：他其實很想被罵
我原本以為 NeXT 的故事是「沒人敢跟他講真話」。Cain 說完全不是。
Steve 面試的時候會問：你是不是你這個領域裡最強的人？如果你猶豫或說不知道，面試當場結束，他會叫你去把最強的那個人找來。他要的就是會頂嘴的人。他會辦閉關會議，把軟體、硬體、行銷、業務全部關在一個房間，一組一組站起來替自己的想法辯護，覺得你辯得不夠用力還會再逼你一次。
所以工程師是有講的。財務主管把數字攤在他面前：Steve，你到某個日期沒募到這筆錢、沒賣掉這個數量，公司就結束。他的回應是我們今年會賣兩萬五千台。對方說我們連經銷網路都還沒建，是誰要幫我們賣？他說我今天用過了，這是很棒的產品，所以一定會成功。
現實扭曲力場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他拿它來說服別人，在於他自己也信。
兩次自己把門關上
Ross Perot 投了兩千萬進 NeXT，順便承諾動用他的業務團隊把電腦賣給聯邦政府、軍方跟情報單位。那幾年真的有一堆不帶名片、只說「我叫 Bob」的人出現在 NeXT 辦公室。CIA 跟 NSA 很愛那台機器，因為它有可拆卸光碟，探員用完可以直接銷毀。
合約攤在會議桌上，準備簽了。Steve 說我不簽，我不想賣給政府，我要賣給宿舍裡的學生。
Perot 走人。
另一邊，NeXTSTEP 這套作業系統其實才是真正值錢的東西。它建立在 object-oriented programming（物件導向程式設計，把功能封裝成可以拖拉組合的元件）上，Steve 從 Xerox PARC 看來的。1986 年他就在做的東西，2007 年變成 iPhone 的地基。今天問 Apple 當年的資深軟體設計師「現在有多少產品源自 NeXT」，對方覺得這問題很好笑，回答：全部。
但他把這套軟體綁死在那台沒人買得起的硬體上。沒有裝機量就沒有開發者，沒有開發者就更沒人要買。他自己把飛輪拆了。
谷底長什麼樣子
1993 年，NeXT 硬體一個月只賣幾十台。五個共同創辦人全部離職。開發者跑光。Canon 是唯一還在的投資人，但已經不回信。公司負債四億美金，九年沒有一年賺錢。Steve 一年燒五千萬，而且燒的是自己的錢，因為他不想上市。Pixar 同時也是他在養。
他跟硬體主管 John Rubenstein 打電話給 Canon，講白了就是逼宮：這個週末給我們兩千萬，不然關門。Canon 只能給，因為不給的話前面的全部歸零。
那是 Fortune 用「賣蛇油的」形容他的年代。
轉彎發生在他放手的時候
轉折不是某個天才決策，是三件事同時發生。
第一是 Lorraine 跟兒子 Reed。他的身分終於不再只有一個插槽，之前 Apple 一崩，他整個人就崩。
第二是 Pixar。他跟 George Lucas 買下 Pixar 的條件裡就包含「Steve 不碰創意決策」。Ed Catmull 跟 John Lasseter 做內容，他只負責募資跟簡報。Pixar 之所以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不在現場。
第三是他讓專業的人進來。比利時來的新財務長 Dominique Trempont 看完帳本，告訴他唯一活路是企業軟體。Steve 對這件事零興趣，但他這次照做了。
於是 1994 年，NeXT 九年來第一次小幅獲利。
那幾年的產品發表會影片很值得看。沒有黑色高領，沒有鬍渣，Armani 西裝、白襯衫、紅領帶，他在會場走來走去跟人握手：您好，請問貴公司是華爾街的金融機構嗎？我們有企業軟體可以賣給您。他甚至在訪談裡說，我們公司的未來會像 IBM。
| 1985 年的 Steve | 1995 年的 Steve | |
|---|---|---|
| 對願景 | 我對，市場錯 | 得先有規模才有資格談控制 |
| 對人 | 我來決定所有事 | 找對的人，然後閃開 |
| 對敵人 | Bill Gates 是撒旦 | 拿他一億五千萬 |
| 對失敗 | 再募一輪就好 | 看帳本 |
這種「把自己從舞台中央拿掉」的沉潛，Travis Kalanick 離開 Uber 之後那八年也做過類似的事，第一 KPI 設成閉嘴。差別在於 Travis 是主動選的，Steve 是被帳本逼的。
一通語音留言
1996 年的 Apple 快撐不住了。筆電電池會起火要召回，作業系統一天到晚當機轉那顆彩色沙灘球，產品線多到七十幾條。他們知道非換作業系統不可，而且只剩幾個月現金。
Apple 當時在談的收購對象是 BeOS，老闆正是 Jean-Louis Gassée，當年那個在停車場聽完政變計畫、當晚就去告密的人。
沒有人在看 NeXT。直到 NeXT 一個中階主管 Garrett Rice 覺得不甘心，隨手打了通電話給 Apple 的某個高層。那位高層說我要離職了，你去找我們技術長 Ellen Hancock，號碼給你。他打過去，留了語音留言。
她回電了。
整個故事就從這裡轉向。沒有這通電話，就沒有 iPod、沒有 iPhone，Apple 大概已經不存在了。
他學會的那兩件事
回鍋的過程也不是一步到位。他一開始只答應當兼職顧問，不要頭銜不要辦公室，說我不喜歡就閃人回 Pixar。他甚至因為受不了 Apple 的管理層，把手上的 Apple 股票幾乎全賣了，後來承認那是憂鬱發作。
Larry Ellison 提議兩人聯手發動敵意收購，直接把 CEO 轟掉，覺得這樣很刺激。年輕的 Steve 一定馬上答應。這次他拒絕了，理由是他不想以入侵者的身分回去，他要被歡迎、被需要。
真正推他一把的是打給 Andy Grove 的那通電話。他抱怨 CEO 候選人都不行，Grove 直接回他：Steve，我他媽一點都不在乎 Apple。Steve 後來說，就是那一刻他發現，原來我很在乎。
1997 年 10 月，他當上 iCEO，砍掉七成專案，簽下 Bill Gates 那一億五千萬。這筆錢在 Apple 內部被視為叛教，但沒有它 Apple 就沒現金了。
1996 年有段重新流出的訪談，他講到金字塔會倒過來：當你身邊全是頂尖的人，你就不是站在上面發號施令的老闆，你是在最底下那個，工作是讓他們發揮，並且想辦法留住他們，因為他們隨時能走。
他的韌性是天生的，紀律是被十二年的失敗逼出來的。可惜他學會了對別人誠實，始終沒學會對自己誠實。他生病之後找靈媒、吃素食療法，同一套現實扭曲力場，最後用在自己身上。
我看完這集最大的感受是，我們平常引用的那個 Steve Jobs，全部都是 1997 年之後的版本。那個版本的每一條原則，背後都有一筆學費。十萬美金的 logo、五十萬美金的打磨產線、四億美金的債務、一整桌沒簽的政府合約、五個離開的共同創辦人。願景這種東西不值錢，願景加上「知道什麼時候該彎」才值錢。
自行斟酌，共勉之。
這類人物與產業復盤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Sour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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