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團隊設計得像恐怖組織,然後說這是為了讓你少開一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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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Peter Sellis 說他刻意把團隊設計成「恐怖組織」的結構:一套人人都懂的意識形態,加上一張清楚到不會吵架的決策權地圖。目的是讓大家不用靠開會也能做出對的決定。
  • 他認為協作有一種沒人願意承認的隱藏成本:整個系統的速度會被最慢的那個節點鎖死。
  • 中位數的產品經理很爛,這有數學上的解釋:最強的那批人會離開這個職位去當創辦人或高管,最弱的那批人則拚命想留下來。
  • Snap 有十億用戶卻沒變成下一個 Facebook,關鍵在三個結構:用戶太年輕不好投廣告、打開是相機所以沒有放廣告的位置、本質上是通訊軟體。
  • 成長幾乎都來自核心。Discord 在「所有玩家早就裝了」的假設下,回頭把遊戲體驗做好,反而拿到疫情後最快的成長。
  • 品味最難的部分是「說不」。他說他在 Snap 看過 Evan Spiegel 親手斃掉的點子,品質比大多數新創發表的還好。
  • 好的 PM 身上有三對互相矛盾的狼:自信配謙卑、流程配混沌、長線思維配急性子。

這集是 2026 年 9 月 20 日播出的 Lenny's Podcast。主持人 Lenny Rachitsky 大概是現在產品圈影響力最大的一個人,他的電子報跟 podcast 基本上是全世界 PM 的共同教材,已經錄到三百六十幾集。來賓 Peter Sellis 是 Snapchat 的第一號產品經理,在那裡待了七年,一路把廣告業務帶到四十億美金規模;後來去 Discord 當產品負責人,Discord 就是全世界遊戲玩家開語音、組隊、聊天的那個軟體。他現在沒有工作,所以這集沒有公關、沒有法務、沒有書要賣。他自己說:終於可以放開講了。

先講為什麼這集值得整理:大部分產品類的訪談都在講「怎麼做對」,這集有一半篇幅在講「我做錯了什麼」跟「這個職業本身哪裡壞掉了」。這種內容平常不會出現在有公關團隊在旁邊坐著的場合。


沒有一個高層會叫你「別再協作了」,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Peter 一開場就丟了一個很不討喜的觀點:協作是有成本的,而且這個成本幾乎沒有人真的算進去。

他的說法是,協作會帶來協調成本,而協調成本保證了一件事:整個系統只會跑得跟最慢的那個節點一樣快。你多拉一個人進來對齊,就多一份等待。但你不會聽到任何一家公司的高層站上台說「大家協作太多了,請少一點」。這種所有人都不敢反對的原則,通常就是沒被檢查過的原則。

那不協作要怎麼辦?他的答案是把「共識」前移,變成文化跟結構的一部分。這就是恐怖組織的比喻來源。他強調自己不是從「我要建一個恐怖組織」開始想的,是反過來:他列出想要的組織特徵之後,發現符合這些特徵的現成範例剛好都是恐怖組織。

拆開來看只有兩件事。第一是意識形態強到接近宗教,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幹嘛、為什麼幹。第二是決策權的地圖極度清楚,誰能決定什麼、出事要找誰,一翻兩瞪眼。這兩件事都到位之後,底下的人不用等上面點頭也能做出跟上面一樣的決定,因為他們已經內建了同一套判斷。

他自己在 Snap 跟 Discord 的做法是,把創辦人的願景吸收進來,壓縮成幾個很短、可以天天重複的句子。整套策略藏在一句話裡,大家講那句話的時候,講的是整個策略。

我覺得這個比喻兇歸兇,但它精準在一個地方:大部分公司搞錯了順序。他們以為對齊是靠會議「當下」產生的,所以會愈開愈多。實際上對齊應該是「事前」就完成的,會議只是驗收。前者是把協調成本攤在每一天,後者是一次付清。

順帶一提,Peter 在 Discord 管過 Nikita Bier(做過幾個爆紅社交 App、後來當過 X 產品負責人的怪才)。他形容這種人像《即刻救援》裡的 Liam Neeson:你女兒被綁架了,他有一套非常特別的技能可以幫你救回來;但你叫他去顧小孩或買菜,他只會把超市裡所有人都殺光。他說如果你的產品組織無法容納這種尖銳的人才,那是組織的失敗狀態,不是那個人的問題。

為什麼中位數的 PM 很爛,這件事有數學解釋

這段是全集最狠的。

Peter 的推論是這樣:假設「做產品」這個能力在整個人口裡是常態分布(中間多、兩端少的鐘形),那真的去當產品經理的人,本來就是右邊那一截。你把左邊砍掉之後,剩下的變成一個往右拖長尾巴的分布,而這種分布的中位數會遠低於平均數,也就是大部分人都擠在偏低的那一側。

然後這個效應在 PM 這行被放大了兩次。往上看,真正做得好的 PM 學到的技能剛好就是當高管跟當創辦人的技能,所以最強的那批人持續離開這個職位。往下看,在低利率年代 PM 是非技術背景的人能拿到的最高薪工作之一,而且定義又很模糊,所以進來的人會用盡全力留在裡面。上面漏水、下面塞住,中位數只會愈來愈難看。

他還補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觀察:他很少聽到頂尖工程師抱怨 PM。因為好的工程師知道怎麼把 PM 用到位,而且他們根本不忍受爛的 PM,爛的 PM 也不會被分配到他們身邊。反過來,很差的工程師也不抱怨 PM,因為他們正好可以躲在 PM 的決策後面。會一直抱怨的,是中間那一層。

這個框架跟之前 Whatnot 產品長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那邊是從招募端看(兩年三萬一千人來應徵 PM,他們只錄取了一個),這邊是從分布本身看。Peter 也提到 Snap 有很長一段時間刻意不請 PM,內部的基準線是:這個產品在沒有任何 PM 的情況下應該也要能運作,所以你這個人必須證明自己比「沒有人」更好。

老實說這條線挺殘酷的,但它可以直接搬來檢查任何一個職位。你的存在值不值錢,看的不是你做了多少事,是把你拿掉之後會差多少。

十億用戶,為什麼沒變成下一個 Facebook

這段 Peter 自己先說「我盡量客觀,但這算是我半生的心血,可能會有點情緒」。

先講事實面:Snapchat 在幾乎所有西方國家都是青少年的第一通訊軟體,二十一歲以下的滲透率七成到接近滿分。它也是這群人最常用的地圖(用得比 Apple 跟 Google 地圖還多)、最常用的相機、最常用的星座 App。Peter 說如果有一家控股公司同時握有這些第一名,那會是一份誇張的消費性產品戰績。

那為什麼廣告生意撐不起那個期待?他給了三個結構性原因,而這三個都跟「產品做得好不好」無關。

第一,用戶太年輕。 美國跟其他國家在十七歲跟十八歲之間,廣告單價有一個非常明顯的斷層。未滿十七歲的用戶,追蹤、衡量、投放的規則都被綁得很緊,這是為了保護青少年,合理。但結果就是這群人的廣告投資報酬率很難證明。你可以說青少年會影響爸媽的消費決定,這大概也是真的,問題是「很難量化」的東西就很難做成廣告產品賣給廣告主。

第二,它打開是相機。 Peter 說幾乎所有非搜尋類的廣告產品,App 一打開就是放廣告的那個畫面,因為注意力跟曝光量都在那裡。Snapchat 打開是相機,這讓它成為世界上分享當下最快的方式,但拍一張照傳給朋友這整條流程裡,沒有任何一個位置適合塞廣告。它是創作導向的產品,不是消費導向的產品。他直說,沒能解決相機的變現是他個人最大的失敗之一。

第三,它骨子裡是通訊軟體。 到今天為止,全世界都還沒有人做出真正好的通訊軟體廣告產品。常有人拿亞洲那幾款聊天 App 當反例,但 Peter 說你把「每單位使用時間能賺多少錢」算出來,沒有一家表現特別好。

用一句話總結:Snap 想在一群價值較低的用戶、一個對廣告極不友善的版面、一個偏工具性而非消遣性的服務上,很快地長出一門幾十億美金的廣告生意。三個逆風同時吹。

我覺得這段對一般人最有啟發的地方是:一家公司的天花板,常常在它決定產品長什麼樣子的那一刻就定了,跟後來多努力沒什麼關係。Snapchat 打開是相機,這是它之所以好用的原因,也是它賺不到大錢的原因。同一個設計決策,兩個結果,沒得選。

策展人的手藝:博物館把所有藏品都掛出來,就等於沒策展

Peter 講到 Evan Spiegel(Snap 創辦人)的時候有一段話我很喜歡。他說他在 Snap 親眼看過 Evan 斃掉的點子,品質比他看過的大多數消費性新創真正發表出來的東西還好。

他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把創辦人變成全世界最有錢的博物館策展人。倉庫裡的收藏多到誇張,但任何時刻掛在牆上的只有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是策展人判斷「現在的社會還沒準備好」而收起來的。他甚至說面試的時候可以問對方:你做過什麼東西是原型都握在手上了、卻決定不發的?不是測試數據難看所以砍掉,是你主動判斷時機不對。如果一個人架上有很多這種高品質的東西,那就是品味的證據。

因為他的說法是,品味這種東西很難練,但「克制」是少數幾個真的可以練的肌肉。博物館如果把所有藏品都掛上牆,那策展人等於什麼都沒做。

這件事現在變得更重要,因為 AI 幾乎只會做加法。你叫它改一個介面,它會加東西;你叫它優化,它還是加東西。它很少跟你說「這一塊應該拿掉」。所以在 AI 生產力爆炸的時代,產品團隊剩下最值錢的動作之一,反而是砍。OpenAI 產品設計主管也講過類似的事:設計的本質就是試一百個、丟掉九十九個,而 AI 目前幫得上的是前面那一百個,幫不上後面那九十九個。

成長幾乎都藏在香蕉攤裡

Peter 說他在 Snap 跟 Discord 都學到同一課:成長絕大多數來自核心業務,不是來自開拓新市場。

Snap 的版本是 2018 年那次災難級改版。那是 Snap 歷史上唯一一次整體日活躍用戶持平。事後他們把火力全部集中在效能,特別是 Android 版本,對象是「本來就在用的人」,只做一件事:讓它變快。結果換來連續好幾年的成長復興。

Discord 的版本更反直覺。2023 年前後外界都以為 Midjourney 帶給 Discord 巨大的用戶紅利,因為當時所有人都在 Discord 裡下指令生圖。Peter 說你去看 Discord 的使用曲線,完全找不出 Midjourney 在哪裡。大家用 Discord 的真正原因,一直都是跟朋友一起打遊戲的前中後要講話。

於是 2024 年他們把整個團隊聚焦回「讓你跟朋友一起玩遊戲的體驗變成最好」。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這是死路,因為在 PC 上玩多人遊戲的人早就百分之百裝了 Discord,還能成長什麼?結果不是。很多人在某個當下選擇了不開 Discord 語音、改用遊戲內建語音、或乾脆 FaceTime。把這些邊緣情況一個一個修掉,用戶從一個月用十天變成十一天、十二天、十三天,這就是很兇的成長。

他順手解釋了一個很多人搞混的觀念:DAU/MAU(每日活躍用戶除以每月活躍用戶)其實就是一種留存率,只是週期是一天。一個每天用的人,等於三十個每月用一次的人。與其去外面抓新的月活躍用戶回來看能不能留住,不如把這個比率往上推幾個百分點。

他還提到一個副作用:Discord 的用戶是遊戲玩家,這是全世界最挑剔、最會抓 bug、反饋品質最高的一群人。當你公開說「Reddit 上這串 bug 討論,不管多小我們都修」,那種社群回饋是花錢買不到的。

那什麼時候該離開核心?SpaceX 把船燒了

既然成長都在核心,那何時該賭新的東西?

Peter 給了兩個漸進的方法:一是把產品最強的那個能力抽出來(Snap 是相機、Discord 是語音),去找其他能用上這個能力的族群;二是觀察有沒有人正在「繞路」使用你的產品。當有人願意多跳三個火圈來達成某件事,那就是他們在用腳投票告訴你下一步要做什麼。

但他說真正厲害的是第三種:完全不受現在限制地去想未來,再倒推回來。他舉的例子是「分享一個當下最好的方式是什麼」。現在的答案是掏出手機、對準、錄影,但這個答案完全被現有技術綁架。如果從零開始想,孩子第一次走路、路上看到很好笑的事,最好的分享方式長什麼樣?那個問題會把你帶去眼鏡那類東西。他說大部分人做不到這種空白紙創造力,包括很有創意的人,多半只是在把現在重新混音一次。他還開玩笑說,現在很多 PM 的做法是去喝一趟死藤水或飛一趟日本,回來就宣稱自己想通了。

然後他給了一個他認為做得最徹底的例子:SpaceX 宣布要讓 Falcon 9 退場。

Falcon 9 是人類史上最強的發射系統,可重複使用、每公斤送上軌道的成本最低,地球上任何一個國家都願意拿 GDP 去換這個技術。而 SpaceX 說,為了達成願景我們需要更大的載具,所以 Starship 是未來,Falcon 9 是過去。Peter 用了 Cortés 登陸後燒船的比喻。這是明知道自己手上那個是全世界最好的,還是願意親手做出打敗它的東西。(關於這家公司現在的規模,之前整理過SpaceX 以一點七七兆美金估值上市的完整復盤。)

他也提到 Elon 的公司有個特色:路線圖基本上是公開的。Tesla 當年就講明了用 Roadster 養 Model S、再養 Model 3,十年前講的東西現在一個一個做出來。Peter 說這是他嚮往的那種氣場,目標激進到你可以直接公布,然後跟全世界說:想抄就抄。

好的 PM 身上住著三對互相打架的狼

最後這段可以直接拿來當自我檢查表。Peter 說偉大的產品經理本身就是個矛盾修辭,因為他們身上有三對互相衝突的特質,而且兩邊都要拉滿。

自信到接近傲慢,同時謙卑到近乎過頭。 你必須確信現在這條路是對的,但也要能站出去把功勞給最後一刻改動設計的那個設計師、給熬夜趕出功能的那個工程師。而他說,有辦法這樣分功勞的人,底氣其實來自另一種自信:反正 PM 到頭來本來就會被算太多功勞。

極度有組織、懂流程的價值,同時能在模糊裡活得很舒服。 他形容後半段近乎「病態地討厭被指揮」。我什麼事都有清單,但清單隨時可以整份丟掉重做。他說現在很流行喊「所有流程都是廢的」,但他要的是兩隻狼都在的人。

長線思維配上快到有點煩人的行動偏好。 他們腦中很清楚半年、一年、兩年後世界該長什麼樣,也知道哪些積木要先放好;但在每一天的層級上,他們是那種一起床整個團隊就跟著醒過來的人。

他還分享了一個很實用的工具叫 core product value,中文大概可以叫核心產品價值。做法是用一句話定義「為什麼有人每天要回來用這個產品」,而且這句話的每個詞都要能拆成指標。Snap 的版本是「跟你在乎的人分享一個當下的最快方式」,拆開就是:快(載入時間)、分享(開啟即相機)、在乎的人(聚焦好友)。Discord 的版本是「跟朋友在玩遊戲前中後聊天與相處的最好地方」。新的功能要不要做,就問它有沒有讓這句話更成立。他在 Snap 連續七年親自對每一批新人講這套簡報,因為這就是那個教派的核心經文。


最後放一個他講到、但很多人會忽略的東西。他說廣告這行最容易短視,所以他們在內部推一句話叫 long-term greedy,長線貪婪。邏輯是明天的營收因果上來自今天你幫廣告主創造的報酬,所以該做的是把報酬拉高,哪怕短期營收難看。他特別強調,長線思考在順境講很容易,真正難的時刻是你是上市公司、數字沒達標、再幾季不行就要裁員的時候。那種時候你需要一個意識形態當掩護,才有辦法繼續做對的事。

這其實跟他開場講的恐怖組織是同一件事。把信念變成句子、把句子變成整個團隊的共同語言,不是為了好聽,是為了在壓力最大的那一天,你還能守住原本的判斷。

如果這篇對你有幫助,我會持續把這類 podcast 的重點整理出來放在 wilsonhuang.xyz,歡迎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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