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TV 創辦人 Tom Freston:一億五千萬美金想買下 Facebook,被一個穿夾腳拖的年輕人拒絕了
TL;DR
- MTV 當年招人的條件是「完全沒有電視經驗」,結果做出美國最會創新的媒體公司
- 有線電視業者不想付每月十美分,MTV 直接跳過他們,打出「I Want My MTV」讓消費者去逼經銷商
- Viacom 曾出價十五億美金要買 Facebook(當時年營收九百萬美金),Mark Zuckerberg 直接拒絕
- YouTube 被董事會認定是盜版機器,錯過之後 Viacom 選擇提告,今天 YouTube 估值接近六千億美金
- MTV 沒有服裝規定,唯一的規則是「不准全裸」
- 多元化比 Freston 想像的難,因為問題不在招不招得到,在人進來之後待不待得住
- 碎片化之後我們失去的是共同時刻,黑膠跟折疊手機的回潮不是懷舊,是一種抗議
這集在講什麼
這集在 2026 年 8 月 13 日播出的 Masters of Scale,主持人是 Jeff Berman。這個節目原本由 LinkedIn 共同創辦人 Reid Hoffman 主導,專門找各行各業的創辦人拆解「怎麼把一個小東西做大」,現在 Jeff Berman 是主要主持人,他同時也是製作公司 WaitWhat 的執行長。有趣的是他自己的職涯幾乎都待在挑戰者品牌,包括 MySpace。
這集來賓是 Tom Freston,MTV 共同創辦人,後來當上 MTV Networks 執行長,再變成 Viacom 執行長,手上管過 MTV、Nickelodeon、Comedy Central、VH1 一整串頻道。2006 年勞動節那個週末,他在一場兩分鐘的會議裡被開除。他今年出了回憶錄《Unplugged: Adventures from MTV to Timbuktu》,這集基本上是圍繞這本書聊。
招募條件:完全沒有電視經驗
Freston 在三十三歲之前根本不在媒體圈。他跑去印度和阿富汗做成衣出口,做到幾百萬美金規模,穿夾腳拖跟睡衣過了八年。後來 Jimmy Carter 政府下了禁令,禁止從印度進口,公司直接倒了。他不甘心,把三噸衣服運到蒙特婁,走聖羅倫斯水道偷渡進美國。他自己回憶的時候說:「我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大概只是想討一點公道。」
回到紐約,三十三歲,朋友都結婚有事業了,他買了人生唯一一本自助書《What Color Is Your Parachute?》,做完裡面的練習得出一個答案:音樂。然後他在《Billboard》雜誌上看到一篇訪談,講有線電視要開一個音樂影片頻道。
面試的時候對方跟他說:我們在找完全沒有電視經驗的人。
這句話現在聽起來像行銷話術,但 MTV 真的是這樣建起來的。招進來的人很多來自廣播、來自唱片業,Nickelodeon 那邊甚至招了一堆小學老師。Freston 的說法很直接:因為沒人知道規矩,所以只能想出全新的做法。他還補了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沒有錢是逼人創新最有效的方式」。
越過通路,直接去煩消費者
八〇年代初的有線電視業者是地方壟斷者,而且多半是貓王的歌迷,看不懂 MTV,也不想每個月付十美分授權費。談不動怎麼辦?
MTV 選擇跳過他們,直接打「I Want My MTV」廣告,讓消費者打電話去煩自己的有線電視公司。Freston 說這在當時的產業裡「不是一件禮貌的事」。
這個動作的本質是把通路的議價權轉移到需求端。今天很多做 B2B2C 的團隊還在同一個題目上掙扎:你的產品好不好,通路說了不算,但你要有膽子繞過通路去把需求做出來。Freston 從他老闆 Bob Pittman(當時二十六歲,沒念過大學)身上學到的最重要一課也是這件事:消費者第一、第二、第三。只要你跟消費者的連結夠強,其他事情(拿到通路、拿到廣告主)都會自己排好隊。
唯一的規則是不准全裸
規模化之後怎麼守住文化,這題永遠沒有標準答案。MTV 的做法有幾個很具體的細節:
- 沒有服裝規定。當年每家公司都有 dress code,Freston 說「去他的,我們要當一家不傳統的公司」。他希望公司裡的人看起來像他剛剛在地鐵車廂裡看到的那些人
- 唯一的規則是「不准正面全裸」
- 對外講話從來不談錢,只談創意風險
- 不容忍不及格的人。他的邏輯是:一個 B 級的人會招進 C 級的人,你的公司氛圍就是這樣從內部一點一點爛掉的
第四點是老生常談,但 Freston 講的角度稍微不一樣。他關心的不是能力值,是「這個人會招什麼人進來」。這是一個二階思考,你判斷一個 hire 的時候,同時是在判斷他未來三年會幫你長出什麼樣的團隊。
十五億美金買 Facebook,對方連談都不想談
這段是整集最讓人抽一口氣的地方。
有人介紹 Freston 認識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叫 Mark Zuckerberg,做了一個叫 The Facebook 的東西,年營收九百萬美金。二月的時代廣場,那個年輕人穿著夾腳拖跟連帽衫走進 Viacom 辦公室,當時 Facebook 內部還在辯論要不要開放高中生註冊。
Viacom 出價十五億美金,其中一半是 earn out(要達到業績目標才給的分期款)。Zuckerberg 完全沒興趣。用 Freston 自己的話說:他不想要他的 MTV。
然後是 YouTube。MTV 是短影音之王,看到 YouTube 的當下反應是「哇,這太厲害了」。但問題出在 Viacom 是上市公司,有人會把自家節目、把《週六夜現場》整集傳上去,董事會認定這是一台侵權機器。Freston 離開之後,Viacom 選擇告 YouTube。
| 當時的判斷 | 後來 | |
|---|---|---|
| 九百萬營收,出價十五億太貴 | 今天市值數兆美金 | |
| YouTube | 一台侵權機器,該告 | 估值接近六千億美金 |
Freston 講到這段的時候用了一個很精準的詞:innovator's dilemma(創新者的兩難)。他強調「不是我們沒看到,你要是白癡才看不到」。MTV 服務的是青少年跟年輕人,那群人就是最早跳進網路的一批,MTV 是煤礦裡的金絲雀,看得比誰都清楚。
問題在於看到不等於做得到。他們的 DNA 是編輯,是在稀缺性裡做選擇的人,一週產出一百六十八小時的節目就結束了。UGC 的世界是每個人都是廣播電台,這件事跟他們的組織能力完全不相容,所以只能用買的。而上市公司的法律風險承受度,讓「買」這條路也堵死了。
這個困境到今天完全沒有消失。之前在紐約時報執行長談 AI 時代怎麼經營媒體品牌那篇裡,同樣是一邊告 OpenAI 一邊跟 Amazon 簽授權,二十年過去,老媒體面對新平台的姿勢基本沒變。
多元化難的不是招人,是留人
Freston 講了一段我覺得比多數企業社會責任報告都誠實的話。MTV 早期被批評不播黑人藝人的作品,後來他們變成第一個把嘻哈搬進美國客廳的頻道,那時候連 BET 跟電台都還沒在播。
但他說內部組成「白得讓人不舒服、男得讓人不舒服」。他們試著改,發現比想像中難很多。難在哪?招是招得進來,但如果這些人在裡面待得不舒服,最後就是會走。他看到招募數字漂亮就覺得有進展,實際上根本沒有。
他的解法很俗但有效:把這件事寫進主管的分紅計畫。你獎勵什麼,就會得到什麼。經過幾次失敗的嘗試,到 2005、2006 年他離開的時候,管理職有大約一半是女性,他說走進電梯環顧四周,終於看起來像他心裡那節地鐵車廂了。
把節目交給 Jon Stewart 的那個決定
問到怎麼跟創作者維持關係,Freston 的答案沒什麼玄機:誠實,讓對方尊重你,讓對方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幹嘛。
具體案例是《The Daily Show》。原本的主持人 Craig Kilbourne 走的是中規中矩的路線,換成 Jon Stewart 的時候,Stewart 說他想做政治諷刺,但公司原本想的是流行文化。
他們讓他做了。結果是假新聞這個類型被發明出來、一整櫃艾美獎、主持奧斯卡,還帶出了 Samantha Bee 跟 John Oliver 這一整個星系的人。
創作者關係的本質不是資源,是你願不願意在自己的判斷跟對方的判斷衝突時,選對方。這件事講起來容易,真的要簽合約、要對董事會交代的時候,九成的人會選自己那個版本。
碎片化之後,我們失去了共同時刻
最後 Freston 講到今天的媒體環境。除了大型體育賽事,或是某個脫口秀的最後一集,已經沒有什麼共同時刻了。以前那種「你昨天有看《六人行》嗎」的飲水機話題不見了,每個人住在自己的同溫層裡,被演算法餵食。
他也觀察到一些反抗的訊號:黑膠銷量回升、有人開始買折疊手機。他說這可能還只是小眾,但那是一種渴望,一種對九〇年代的懷念,那時候你不會被資訊淹沒之後又被更多資訊淹沒。
關於這件事的另一面,之前在網路人類學家 Ruby Thelot 拆解網路文化那篇聊過網路巴爾幹化的問題:同一個詞在不同社群裡意思完全不一樣,這已經不是分眾,是分裂成互相聽不懂話的部落。
Freston 對現在的媒體世界不是全然悲觀,他點名 A24 是值得看的樣本:獨立、不被上市公司持有、開實體演出空間、賣周邊、拍成本低但票房好的片子,還在實驗適合網路的短內容。他覺得「邊緣的那些人」才是要盯著的對象。
我自己的三個 takeaway
第一,「沒有經驗」在某些時刻真的是資產,但只有在整個產業的遊戲規則要換的時候才成立。MTV 是因為衛星電視這個載體是全新的,所以外行人的無知變成優勢。在成熟產業裡照抄這套會死得很難看。
第二,看到趨勢跟接得住趨勢是兩回事。Viacom 兩件事都看到了,都出手了,還是輸。組織能力跟法律風險承受度會在你最需要衝的時候把你綁住。
第三,Freston 給年輕人的建議意外地不像 CEO 會講的話:從輸送帶上下來,去擁抱一點不確定性,沒人會因為你消失一陣子而想念你。他說旅行是全世界最好的教室,你會學到同理心、學到自己的國家、學到自己。然後他補了一句「放輕鬆,看在老天的份上」。
一個三十三歲才轉行、還在為前一份倒掉的生意偷渡衣服的人,最後蓋出了定義一整個世代的頻道。這件事本身比任何職涯建議都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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