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 40% 人、獲利反漲 62%:AI 白領失業潮,恐慌與數據之間

砍 40% 人、獲利反漲 62%:AI 白領失業潮,恐慌與數據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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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職涯勞動市場產業觀察Podcast創業

TL;DR

  • Block 砍掉 40% 員工約四千人之後,Q1 2026 調整後 EPS 年增 26%,全年預估從 $2.22 拉高到 $3.85、年增 62%。這波裁員跟 2022 年的虛胖回壓性質完全不同,這次是成本結構永久性下修。
  • 兩位 George Mason 經濟學家把恐慌算給你看:「AI 造成 50% 失業」跟「每週工時砍一半」在數學上幾乎是同一件事,差別只在分配。而人類已經砍半過一次:1850 年人均年工時 3,000 小時,今天剩 1,500 小時,換來的是週休二日跟退休這種發明。
  • Chicago Booth 的 Alex Imas 給出白領失業真的發生需要的三種劇本:全面自動化、需求彈性撐不住、單任務工作先被吃掉。結論反直覺:越「純」的工作越危險,越「雜」的工作反而安全。
  • 最先被打到的不是底層:產出可驗證的軟體工程師、只會搬資訊的 information mover 型 PM(Meta 前 VP 估產業一半)、以及名校畢業以為能直通年薪兩百萬美金的上層中上階級。
  • Goldman Sachs CEO David Solomon 親自打臉瘋傳的「入門級白領職缺掉 16%」:那只是窄樣本。但他同時承認年輕人正在失去磨基本功的過程,而他的核心判斷是:知識被商品化之後,講電話變成超能力。
  • Gen Z 開始反撲:2026 年 5 月美國畢業典禮季連續出現對 AI 演講的噓聲。對照數據很殘酷:全美資料中心到 2030 年只能創造約 6.5 萬個營運工作,還比不上科技業今年前四個月裁掉的十萬人。
  • 六集收斂出來的個人策略:judgment 取代 execution、把 AI-first 練成工作習慣、做出第一個讓你上癮的 side project,真的被裁就照 revenge startup 的 playbook 開公司。

2026 年 6 月,Goldman Sachs 董事長兼 CEO David Solomon 做了一件他八年只做過兩次的事:親自在《紐約時報》投書,標題講得很直接,AI 末日論被誇大了。同一個月,兩位 George Mason 的經濟學教授在 a16z Podcast 上把失業恐慌拆成一道數學題。再往前推一個月,Arizona 大學的畢業典禮上,Eric Schmidt 講到「AI 會改變你的人際關係」時全場開始騷動;同一週 University of Central Florida 的講者講到「AI 是下一個工業革命」,被噓到當場愣在台上。

恐慌、數據、反撲,全部擠在同一個季度。過去三個月我聽了六集不同的 podcast,講的人身分完全不同:行為經濟學家、Meta 的產品 VP、投過六七百家公司的天使投資人、寫了二十年經濟學部落格的兩位教授、投資銀行 CEO。把六條線攤開來拼,會得到一張比任何單集都完整的地圖:AI 白領失業潮裡,哪些是數據支撐的事實,哪些是敘事放大的恐慌,哪些職位真的先被打到,以及個人現在該做什麼。

這篇就是那張地圖。

一、先把數學攤開:恐慌裡有多少是分配問題假扮總量問題

a16z Podcast 找來 Tyler Cowen 跟 Alex Tabarrok,兩位 George Mason 的經濟學教授,經營 Marginal Revolution 部落格超過二十年。Tyler 開場丟了一個對照組,我覺得是這一季所有 AI 失業討論裡最該先看的框架。

假設我跟你說,AI 會造成 50% 的失業,一半的工作年齡人口丟掉飯碗。聽起來是社會崩潰等級的災難。但換個說法:以後每週工時砍一半,大家只要做一半的工作。這聽起來根本是夢想成真。問題是,這兩件事在數學上幾乎是同一件事,總工作量一樣,差別只在分配。一個是讓一半的人完全沒事做,一個是讓所有人少做一半。

說白了,很多 AI 失業恐慌其實是「分配問題」假扮成「總量問題」。餅沒有變小,是怎麼切還沒解決。

而且工時砍半不是科幻,人類已經幹過一次。Alex Tabarrok 給的數字很有畫面:1850 年前後,一個人平均一年工作 3,000 小時,今天是 1,500 小時,剛好砍一半。1850 年的人差不多半輩子的清醒時間都在工作,今天工作只佔人生的 10%。換來的不是大規模永久失業,是更短的工時、更長的童年、更多教育、更長的退休。週休二日是二十世紀的發明,退休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個很新的點子。

歷史上的失業預言戰績也擺在那裡。盧德份子砸的 Jacquard 提花織布機,用打孔卡片、用演算法控制,所以他們某種意義上是史上第一批攻擊「人工智慧」的人。那台織布機、拖拉機、Excel,各自永久消滅了多少就業?答案四捨五入是零。Excel 不但沒讓會計失業,反而讓會計需求變更多。連 David Ricardo 這種等級的經濟學家,1817 年寫《On Machinery》擔心機器搶工作時,坐下來認真想「新工作會是什麼」,一個都想不出來。新工作從來不是被預測出來的,是市場用工資跟價格一輪一輪迭代出來的。

Tyler 還順手打臉了一個網路瘋傳的說法:某研究團體宣稱 AI 會把經濟體的購買力全部吸乾、造成新的大蕭條。他說這不是意見問題,是經濟學家都認為它就是錯的。頂端要有暴利,底端就得有人有錢買產品,公司賺到錢會拿去雇人、投資、消費,錢不會憑空消失在黑洞裡。

到這裡為止,經濟學的共識其實很一致。Odd Lots 上 Chicago Booth 的行為經濟學家 Alex Imas 也引用了一份調查:問一群研究 AI 的經濟學家跟一群 AI 技術人員,對 2030 到 2050 的勞動市場衝擊做預測,兩邊高度一致,影響會有、但不至於天翻地覆,GDP 成長大概多個 2-3%。

但 Imas 補的那句話,才是整個題目真正的裂縫:「大家都在講結果,但真正被低估的變數是速度。」經濟學家引用農業和製造業萎縮的歷史曲線時,常常忘了那條曲線是幾十年的尺度,人類有足夠時間轉職、重新訓練、下一代選不同的學系。如果 AI 把整個轉型壓縮到五到六年呢?再培訓來不及、新工作還沒成形、被裁掉的人找不到位置重新上車。中間這段 gap 不是小事,是社會結構崩壞的前兆。

所以這篇的基調先定下來:總量恐慌大概率被誇大了,但速度跟分配的風險是真的。接下來看證據。

二、財報不會說謊:這波裁員跟上一波性質完全不同

理論歸理論,2026 年上半年的裁員清單攤開來是這樣:

公司裁員比例備註
Block40%(約 4,000 人)二月宣布,從一萬多人砍到不到六千
Cloudflare20%內部 AI 使用量三個月增加 600%,官方說法是為 agentic AI 時代重構公司
Coinbase14%(約 700 人)壓扁組織、要求 manager 也當 IC
Crypto.com12%同期跟進

2022 到 2023 那波裁員,本質是 COVID 期間招太兇的回壓,砍完你看到的是產出下降、工程師抱怨。這一波不一樣:砍完人產出反而上升,財報還向上修。

Block 是最硬的證據。Jack Dorsey 二月砍掉 40% 員工時,市場的反應是震驚跟懷疑。幾個月後 Q1 2026 財報出來:截至四月初,100% 的員工每天都在用內部 AI 工具 Goose,每個工程師的 production code 變更量提升超過 2.5 倍。調整後 EPS 85 美分,分析師預期 68 美分,年增約 26%;全年調整後 EPS 預估直接拉到 $3.85,對比 2025 年的 $2.22,年增 62%。GAAP 那面因為 4.95 億美金重組費用還是吞了 3 億淨虧損,但華爾街看的是前瞻指引:成本結構永久性下修,營收結構不變,毛利率永久性上移。這就是為什麼 Block 股價在裁員當天反而上漲。

This Week in Startups 的 Jason Calacanis 把這個局面講成一場 prisoner's dilemma:對員工要不要忠誠?要。但只要有一個競爭對手先用 AI 把人砍光、把毛利拉起來、把省下的 RSU 拿去搶最強的人才,你的選擇空間就被壓縮成零。當一個大型 fintech 證明可以砍 40% 人然後 EPS 跳升,沒有任何 CEO 會放著這套 playbook 不用。這跟我之前在拆解 Klarna CEO 為什麼說 SaaS 已死寫的是同一條線:Klarna 從七千人砍到三千人,當時大家覺得是個案,現在看是整個產業的劇本。

不過這裡有個關鍵,兩邊的誠實話都要聽。Jason 自己提醒,把 2026 年所有裁員都歸給 AI 並不公平,有些公司只是借 AI 當藉口,把長期該做的裁員一次做掉,這跟 Shopify CEO Tobi Lütke 講的 AI 是大裁員的代罪羔羊是同一個觀察。而 Solomon 在 Odd Lots 上拆了另一個被瘋傳的數字:Stanford 那份「入門級白領職缺掉 16%」的研究,只涵蓋了社會敘事裡「大學畢業該去做的正確工作」那幾個產業。你畢業去當小學老師、去開店,都不在樣本裡。用這個窄鏡頭推論「白領要被團滅」,邏輯站不住。Goldman 自己今年新進人數約 2,500 人,跟疫情前差不多,他預期未來三年稍微縮,但不會縮到讓人驚呼的程度。他還特別點出一個統計陷阱:不要拿 2022 年當基準點,那是「bloat 的最高水位」,要看就看十年。

但另一組數字站在悲觀那邊。科技業 2026 年才過四個多月就裁掉超過十萬人,而猶他大學 Gardner Policy Institute 算過,到 2030 年全美資料中心進入營運期後,低自動化情境下總共只能創造約 6.5 萬個營運工作。號稱要吸走幾兆美金 CapEx 的 AI 基建,創造的就業還補不回產業四個月的裁員。

把這一節收攏成一句:總量沒有崩,但特定結構正在被永久重寫。所以真正該問的不是「會不會失業」,是「誰先被打到」。

三、哪些職位先被打到:一張風險地圖

這題 Alex Imas 給的框架最扎實。工作從來不是一個整體,是一堆 task 的集合。當報告說某職業「AI exposure 50%」,意思不是你有 50% 機會失業,是你的 task 清單裡有一半,AI 能完成其中至少一半的工作量。兩個 50% 疊起來,結論差很遠。

真正的分水嶺有兩個。第一個是 task 之間的互補性:如果你 80% 的工作是 rote work、20% 是你真正的比較優勢,AI 吞掉那 80%,你反而變強。但如果 task 彼此互補,像煮飯,90% 步驟都對、調味失手整道菜就毀了,那自動化任何一環的殺傷力都會被放大。第二個是消費需求彈性:AI 讓產能翻倍後,如果價格下降能刺激出更多需求,產業反而擴大雇用,軟體業過去幾十年就是這個劇本;如果彈性不夠,公司發現一半人力就能餵飽市場,就開始裁員。Imas 說這是現在經濟學最重要的問題,需要 Manhattan Project 等級的研究力度,在彈性曲線被搞清楚之前,所有 AI 勞動市場預測基本上是信仰。

白領失業要真的大規模發生,Imas 給了三種劇本:一、全面自動化,模型好到所有 task 都能做;二、生產力爆衝但需求彈性撐不住;三、單任務工作先被吃掉。第三種最值得細看:公司投資自動化是有成本的,所以會先挑「投下去可以完全省掉一個人頭」的地方動手。一個人只做一件事,自動化這件事就等於省掉這個人,ROI 很乾淨;一個人同時做五件事,自動化其中一件你還是得付他全薪,公司就沒誘因。結論是:越「純」的工作越危險,越「雜」的工作反而安全,這跟「複雜專業 vs 簡單勞動」的直覺二分法完全不同。

把六集裡點名的高風險職位排成一張表:

職位為什麼先被打到誰說的
軟體工程師產出可驗證,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訓練資料又多,所以 coding agent 進展遠快於其他白領應用Alex Imas
卡車司機、倉儲中國全自動倉庫已經沒有人類在迴路裡,剩下「從 A 開到 B」正逼近臨界點,自動化 ROI 極高Alex Imas
information mover 型 PM每天把團隊的東西重新包裝往上傳,這個超能力剛好是 AI 最先取代的,估佔產業一半Nikhyl Singhal
pixel generator 型設計師公司招 designer 只要畫介面的人,畫介面被 AI 包了,真正的 tastemaker 反而沒人記得Nikhyl Singhal
入門級分析師查資料、做投影片這些「該被磨基本功的過程」被商品化,16% 職缺下滑集中在這類產業David Solomon
上層中上階級法律、顧問、金融的預設晉升路徑被抽掉,傷的不是生存,是相對地位Tyler Cowen

PM 那條線值得多講兩句,因為 Nikhyl Singhal 是 Meta 現任 VP of Product,帶過 Google Photos、當過 Credit Karma CPO,他經營的社群裡有 125 個 head of product。他的預測很尖銳:未來 12 到 24 個月會出現「裁三萬、招八千」的模式,表面是縮編,實際是勞動力結構 reset,被裁的三萬人是過去五年膨脹出來的中階管理跟 information mover,招回來的八千人全部是 AI-first 的 builder。更狠的是履歷邏輯反轉:你在 Meta 待六年學的內部流程跟會議文化,換到外面不再加分,甚至變成「這個人可能已經過氣」的標記。現在面試官問的不是你在大廠做過什麼案子,是你現在用什麼 AI stack、最近 vibe code 做過什麼。

而 Tyler Cowen 點名的輸家最反直覺。他認為底層的人多半會過得更好,因為通縮壓力會讓很多服務趨近免費;頂端會冒出更多億萬富翁。真正被修理的是「上層的中上階級」:讀好學校、以為乖乖照規矩就能升合夥人、年薪兩百萬美金、在 Connecticut 郊區買房的那群人。他們不會餓死,可能是從年薪兩百萬變成去 Houston 做年薪三十萬的工作,傷的是相對地位。危險的地方在於,這群人是社會上最會發聲的一群,律師、學者、記者都在裡面,當他們預期的地位之路被抽掉,政治後座力不會小。Tyler 很坦白說這是他最大的擔憂,而且他沒有答案。他跟 Tabarrok 也認帳:自己合寫的經濟學教科書總有一天會被 AI 取代,「我有時候會笑盧德份子,結果現在輪到我自己的飯碗」。

四、Gen Z 的反撲:第一批用 ChatGPT 唸完大學的世代

現在回到那兩場被噓的畢業典禮,因為它們是這條軸線上最容易被誤讀的訊號。

Eric Schmidt 在 Arizona 大學的腳本很標準:AI 是下一個科技革命,我知道你們這個世代很害怕,但未來還沒被寫死,你們有能動性。學生不買單。Jason 跟 Alex Wilhelm 在 TWiST 上的解讀很直接:學生根本沒在怕,他們是覺得被擺了一道。這群人大一是 2023 年,ChatGPT 剛出來,整個大學四年泡在 AI 裡,作業用 AI 寫、報告用 AI 寫,他們是 AI 最重度的使用者之一,深度遠超過台上講者的想像。你跟他們講 AI 多酷,他們的反應是:對啊我每天在用,但這跟我畢業找不到工作有什麼關係?

Stanford 大四生 Theo Baker 在紐約時報那篇《What AI Did to My College Class》把校園現場寫得很白:他不認識任何一個沒用 AI 完成過作業的同學,任何一堂課的講堂裡大約一半筆電開著 ChatGPT 或 Claude,教授假裝在批改、學生假裝在學習。對 ChatGPT 出現前進 Stanford 的人來說,「Stanford 學位等於高薪工作」那扇門已經砰一聲關上。當你已經看穿整個體系是表演,一個矽谷大佬上來告訴你 AI 是激動人心的未來,你不噓他噓誰?

Alex Wilhelm 給了一個很到位的類比:這像六零年代的反戰運動。年輕人不想被徵召進一個「正在取代他們」的 AI 軍隊,幫忙訓練那個會把他們踢出職場的東西。科技業一邊對全世界宣告「我們會取代很多工作」,一邊要求即將被輸出的勞動力鼓掌,這個錯位感是真實的。

有意思的是,站在光譜另一端的 Solomon,在這件事上反而給了最誠實的承認。他自己 1981 年的暑期實習是一天打 100 通陌生電話,八週幾千通只有五個人願意聊;他當菜鳥時得去翻 microfiche、把股價抄到方格紙上自己算複利差。這些折磨本身就在學東西。現在一問就有答案,年輕人的腦真的吸收了嗎?他說 Goldman 還沒有答案,但正在認真想怎麼一邊用工具放大年輕人的影響力、更早把他們推到客戶面前,一邊不讓他們失去那層該被磨出來的基本功。一個說 AI 末日論被誇大的 CEO,承認年輕人正在失去某種東西,這兩件事同時為真,而且比任何一邊的極端敘事都更接近現實。

五、個人的應對策略:六集收斂出來的五件事

六集的來賓立場差很遠,但講到「個人該怎麼辦」的時候,答案收斂得驚人。

第一,把 judgment 當主修。 Nikhyl 的定義很具體:當 AI 一天能生出一百個版本的 feature,誰決定哪個上線、哪個改動會傷害品牌、哪個需求該拒絕?iteration 速度上升 10 到 100 倍之後,judgment 變成最稀缺、薪水溢價最高的能力。這跟 Imas 講的可驗證性是同一枚硬幣:AI 把可驗證的認知勞動打成廉價商品之後,人類剩下的工作叫驗證與判斷,我之前在當 AI 把智力變便宜,人類最後的工作叫「驗證」展開過這條論證。

第二,AI-first 是工作習慣,不是工具採購。 Jason 給的操作化定義值得抄:任何任務先問 AI「我怎麼把這件事做得更好」,任何重複性任務都跟 AI 一起設計、讓 AI 來做,至少先試。差別在於把 AI 當搜尋引擎只是省幾分鐘,把 AI 當一個會自我迭代的小員工管,它會自己長進。他放話自己公司年底前要全員到位,做不到的人不需要老闆開除,會自然被淘汰。

第三,做出第一個讓你上癮的東西。 Nikhyl 觀察 125 個 head of product 的轉型,每個人都有一個具體的開悟時刻:有人做了整理 inbox 的 chief of staff app,有人把家裡 15 個智慧家電 app 統一成一個介面。做完第一個就會上癮,然後你會開始覺得開會改 slide 難以忍受。不要從「我要學 AI 工具」開始,從「我生活中有什麼事很煩」開始。

第四,social maxing。 Solomon 的推論是:當知識、分析、投影片全被商品化,人跟人之間的信任、EQ、坐下來讓客戶願意跟你講話的能力,價值只會越來越高。CEO 說「那個人講話的方式我就是不喜歡」,這是人類情緒,模型替代不了。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補的那刀更狠:手機十五年來已經毀掉太多人面對面的能力,就算把 AI 放一邊,這種技能本來就會越來越稀有、越值錢。Tyler 那邊的對應版本叫 messy jobs:一天要同時處理十一件講不清楚的事、要協調要判斷要拉人,叫你的小孩去做這種叫不出名字的工作,那才有未來。

第五,真的被裁了,開公司。 Stripe Atlas 的公司註冊量在 2026 Q1 出現階梯式跳升,Jason 的解讀是被裁的人沒有去找下一份穩定工作,他們在做 revenge startup。他的 playbook 很實戰:找兩三個被同一家公司裁掉的人,列出前東家做爛的、沒做的、永遠到不了的三個 product idea,先做最看好的,有 traction 就 double down,沒有就換下一個。目標不用是獨角獸,是他說的 delightful scale:一年五十萬到五百萬美金、自己賺錢自己快樂的小公司。當員工這條路變窄的同時,創業的固定成本被 AI 壓到史上最低,這兩件事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政策層那條線也值得放在雷達上。Imas 的個人傾向是擴大資本擁有權,讓原本靠勞動賺錢的人也能分享資本端的報酬,Odd Lots 主持人 Tracy Alloway 順勢丟出一個提議:Universal Basic ETF,每個人每月領 S&P 500 的一小片。這個想法不荒謬,反而可能是接下來十年政策辯論的核心之一。但 Imas 對 UBI 的保留更值得抄下來:發錢很簡單,難的是怎麼替代工作帶給人的身份認同。他引用過一個樂高實驗,被告知「組完就毀掉」的那組人,組裝速度、品質、耐心全面下降。人需要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意義,這不是心靈雞湯,是可以實驗測量的行為變數,也是所有「發錢就好」方案的結構性盲點。至於 AI 公司自己該做什麼,Tabarrok 講得很狠也很對:你不會叫蒸汽機發明人 James Watt 去設計失業保險,OpenAI 該做的不是煩惱 UBI,是把模型做到能解癌症,光是把癌症發生率降 10% 就值 8 兆美金。他更怕的其實是低成長:餅在長大的時候,分配是個簡單問題;餅不長的時候,分配才是地獄,整個社會會變成零和賽局然後撕裂給你看。

至於往哪個方向押,Imas 給的錨點我認為是六集裡最值得留十年的:AI 時代最重要的問題不是什麼會變便宜,是什麼會變稀缺。他的答案是時間、健康、注意力。已開發國家醫療支出佔 GDP 一路上升,不只是健保失靈,是人類本能:每一塊多賺的錢都想拿去延長自己活著的時間。要猜 AI 時代的新工作長什麼樣,從這三個錨點往外推,大概不會離譜。

寫在最後

六集聽完,我的判斷是三層。第一層,總量末日論站不住:數學、歷史、財報都不支持「工作會消失」這個版本,Solomon 說的 never different this time 大概率是對的。第二層,結構重寫是進行式而且不可逆:Block 證明了砍 40% 人獲利可以跳升,這套 playbook 會被整個產業複製,純任務型職位、搬資訊的中間層、入門級白領的位子是真的在消失。第三層才是真正的風險:速度。如果轉型被壓縮到五六年,再培訓跟政策都來不及,Gen Z 的噓聲就是這個 gap 的第一個政治訊號。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張地圖有兩個對位。台灣工程師大量做的恰好是可驗證性最高的工作,寫 code、測試、接案交付,在打擊順序上其實排很前面,外商 PM 跟顧問業的入門位子也是同一條線。但另一面,台灣的產業結構裡 messy jobs 比例很高,供應鏈協調、跨廠溝通、那種一天處理十一件講不清楚的事,反而是這波裡相對安全的位置。我自己這兩年用 AI 把部落格 pipeline 自動化、拿 agent 跑各種工作流,一個人能做的事比五年前多好幾倍,那種停不下來也不敢停的感覺是真的,但衝進去跟被輾過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痛法。

接下來幾季我會盯三件事:Stanford 那條入門級職缺曲線會不會從窄樣本擴散到更多產業、「裁三萬招八千」有沒有變成 2026 下半年財報季的標準劇本、Gen Z 的反 AI 情緒會不會從畢業典禮的噓聲變成選票跟監管。這三條線的走向,會決定這場轉型是 1850 年那種花一百年換來週休二日的版本,還是被壓縮到五年、社會結構先崩給你看的版本。


本文整併自 2026 年 4 月到 6 月的六集 podcast:Odd Lots 訪 Alex Imas、Odd Lots 訪 Goldman Sachs CEO David Solomon、Lenny's Podcast 訪 Nikhyl Singhal、This Week in Startups 兩集(AI 裁員潮、Gen Z 與畢業典禮)、a16z Podcast 訪 Tyler Cowen 與 Alex Tabarrok。

這類把多集 podcast 串成一張產業地圖的深度文,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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