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one cares anymore?」當寫程式的快樂被 AI 一刀切走，那群最在乎手藝的人現在怎麼了

TL;DR

這集 Syntax.fm 的潛水艇問答（potluck）裡，最戳人的一題是：一個寫了十五年 code、靠解問題養活自己的工程師，發現 AI 正在把他熱愛的東西一點一點掏空，他問主持人「你們也會這樣嗎？」
Wes 跟 Scott 把工程師分成兩種：把寫 code 當手段的人現在爽翻，把寫 code 當信仰的人現在有點失魂。兩種都正常。
一個很生活的爭執：該不該一直更新軟體？有人死守舊版不動，有人是 beta 成癮患者，兩邊都有道理。
你以為同事不在乎程式品質，搞不好是你自己用錯方式溝通。整集出現最多次的字是 wiener（白話講就是「機掰人」），而且常常照鏡子照到自己。
順手聊了一個冷門但好用的瀏覽器功能、em dash 為什麼變成 AI 的胎記，還有面試時叫你 npm install 的詐騙陷阱。

這集叫做《1010: No one cares anymore?》，2026 年 6 月 3 日上線。Syntax.fm 是英語圈做了快十年的網頁開發 Podcast，兩位主持人 Wes Bos 跟 Scott Tolinski 都是資深前端工程師，靠教學課程跟內容起家，講話沒什麼包袱、很愛互酸。Potluck 是他們的招牌形式：聽眾丟問題，他們現場接招，從技術細節聊到職涯焦慮都有。這集問題特別雜，但有幾題剛好打中現在每個寫 code 的人心裡那根刺，我挑幾個值得拆的來聊。

那個問「我還愛這份工作嗎」的人，可能是現在最多人的樣子

先講最重的一題。一位叫 Patrick 的聽眾寫信來，大意是：他寫程式十五年，最喜歡的就是動手寫 code、解問題這件事。但他越是導入各種 AI 工作流，越焦慮。一邊是怕自己對這份工作的愛正在死掉，一邊是怕自己變得沒用。

Wes 的反應很誠實，他說 Patrick 沒有當機掰人，而且他完全有同理心，因為他自己也在難過。他舉的例子很具體：以前他花很多時間搞懂 closure（閉包，JavaScript 裡一種讓函式記住外層變數的機制）這種又深又難的東西，那是他引以為傲的硬功夫。現在呢？很多時候它就是不重要了。他們直播會玩一個遊戲叫「找出語法錯誤」，看誰能一眼揪出少打的那個括號。Wes 說，這遊戲現在贏了也沒意義，就像你很會玩卡坦島，厲害歸厲害，但它改變不了什麼。話雖這麼說，他們還是會繼續玩，因為好玩。

Scott 講的角度更實用。他說工程師大致分兩種人。一種人學 code 是為了一個終點：我想做出某個東西、我想要一份薪水好的工作，code 只是手段。另一種人是純粹愛寫 code，愛解問題，愛鑽進那些細節裡。第一種人現在爽到不行，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真的愛寫程式，現在對著框框打字就有東西跑出來，太好了。第二種人現在有點失落，因為很大一塊自我認同跟自我價值被稀釋掉了。

我覺得這個二分法滿準的。我自己也算半個第二種人，看到這段是真的會心一笑又有點酸。但 Scott 接下來那句話才是重點：如果你以為 AI 的世界就是「以前我蓋東西，現在我對框框打字然後它幫我蓋」，而且永遠就這樣，那你錯了。真正在變的是你每天會碰的東西，未來幾年你的工作內容會長得跟現在完全不一樣。解問題這件事不會變，但你伸手去碰的領域會大洗牌。

Scott 自己的例子很傳神：他一直對微控制器（microcontroller，那種跑在小硬體裡的迷你晶片）有興趣，但以前頂多摸一下。現在他知道自己是個會解問題、腦袋還行的技術人，手上又多了 AI 這個超能力，他可以鑽得比以前深得多。他現在還在用 Claude Code 寫 DaVinci Resolve 的影片剪輯外掛。這就是他說的「新的問題等著你去解」。

這題我之前在Pi 作者 Mario Zechner ＋ Flask 之父 Armin Ronacher：Coding Agent 不會感到痛，但你會聊過類似的痛。差別在於，那篇講的是工具不會痛、但人會痛；這集講的是痛完之後，你要不要承認手藝的定義已經換人決定了。Wes 最後用水電工的比喻收尾，我覺得很到位：很多水電工正在從焊銅管改成用壓接工具，銅管沒消失，那種把接頭燒得完美密合的神技也還在，但時代就是這樣一直變。Adapt or die，適應，不然就被淘汰。

該不該一直更新軟體？這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有個照妖鏡

接著有個叫 Column 的聽眾丟出一句話：「工程師會不爽聽到這個，但我除非被逼，否則我不更新軟體。」

他的理由其實滿能引起共鳴。App 越做越肥，硬塞一堆關不掉的功能。他舉的例子是 YouTube 首頁爛到不行，Wes 馬上接話說那個側邊欄的 explore、shopping、playables 到底在幹嘛，誰在 YouTube 上玩遊戲？還有 Instagram 連影片都不給你暫停、不給你拖時間軸，這種設計真的會逼死人。Column 說他換了新手機，重裝一個用了好幾年的吉他調音 App，結果新版塞滿廣告，他只好整個棄用去找新的。

但他也坦白自己站在矛盾的兩邊：他是工程師，他希望自己出的東西使用者馬上更新。所以他問，我這樣到底正不正常？是不是只有我這樣？

Wes 的判斷是：Column 可能有點機掰，但他懂那種「更新反而越來越爛」的感覺。Wes 自己最氣的是終端機工具 Warp 老是在他錄影的時候跳出一個巨大的更新按鈕。他說我們用終端機用了三四十年，我做個 ls -l 真的不需要你逼我現在就更新。但他也馬上反省：很多時候你不想更新，純粹是因為不想學新東西。他講了一個自己的故事，影片軟體 ScreenFlow 每更新一次就多幾個 bug、多幾個煩人的地方，他拖了很久才終於咬牙去學 DaVinci Resolve。所以他說你得抓住自己那個念頭：我是真的覺得新版爛，還是我只是懶得學？

Scott 則是完全相反的極端。他說你問錯人了，因為他正在跑 macOS、iOS、iPadOS 的 beta 版，還拿 alpha 軟體去蓋他真的要用的工具。他每天都在檢查更新、跑更新，他說自己沒被任何 npm 套件搞中毒根本是奇蹟。他甚至有個金句：如果我的乳酪太久沒被移動，我會覺得這東西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沒人在維護了。

這段其實藏了一個很實用的洞察。Scott 說他通常是 UI 改版的辯護者，因為改版多半有好理由，但這次的 macOS UI 是真的爛。重點是：使用者死守舊版，跟開發者希望大家秒更新，這兩股力量永遠在拔河。而判斷你是不是在無理取鬧，那面照妖鏡就是 Wes 那句問自己的話——你是真的覺得變爛了，還是只是不想離開舒適區？「Don't move my cheese」這種心態人人都有，包括我，但它跟「這次改版真的很糟」是兩件事，別混為一談。

「我同事都不在乎品質」，但你確定問題不在你？

有一題我覺得 Wes 跟 Scott 處理得特別好。一位聽眾抱怨：他在一家五十人規模的新創，整個團隊都不在乎程式品質，連 senior 工程師都在寫爛 code，管理層嘴上說要改善但沒人動。他跟另一個同事很在乎工程品質，提了一堆改進建議卻一直被打槍。他甚至搬出知名工程師 Kent C. Dodds 的文章來佐證，團隊還是不聽。

Wes 第一句話就把他攔下來：「我要你考慮一件事——你可能不是每件事都對。」這句講得很重但很必要。那位聽眾堅持說 end-to-end 測試又慢又貴又不穩，integration 測試才對。結果 Wes 直接說，我自己什麼都偏好用 end-to-end 測試，別人也可能這樣。

這邊順便解釋一下，免得沒寫過測試的人霧煞煞。簡單講，unit test（單元測試）是測一個小零件、一個函式；integration test（整合測試）是測幾個零件兜在一起會不會出事；end-to-end test（端對端測試）則是模擬一個真實使用者，打開瀏覽器點來點去，整套系統一起測。Scott 形容 end-to-end 就差一步就是「請一個真人幫你檢查」。三種各有取捨，沒有哪個是絕對正確。

Scott 接著拆解得很實在。他說問題很可能是：你大步走進來說「我們應該要 X、要 Y、要 Z」，然後大家很難 care。你要問自己，他們為什麼不在乎？因為在快速成長的新創，每個人盤子裡都滿了、永遠都在忙，沒人想要一個小機掰人跑來說我們應該換個做法做事，因為那代表大家得重學、得少出 code、可能還會搞壞東西。這超級惱人的。

他給的解法在 AI 時代特別容易做到：你別抱怨，去花時間自己把問題解掉，然後帶著成果去找他們。跟他們說，客戶在抱怨某某問題，這裡有三次我們搞砸、害公司丟錢或丟客戶的紀錄，然後這是我的解法，它會更簡單、更快、更好,而且你們不用學一堆新東西。用這種方式去推動，而不是當一個拖大家後腿、吸走團隊能量的人。

Wes 補了一刀也補了一個溫柔的提醒：你被建議惹毛的時候，多半不是因為建議有沒有道理，而是對方散發出一種「機掰能量」。所以好好講、用不帶攻擊性也不帶評判的方式跟你的工程主管表達擔憂，這對很多有 coding ego 的人來說很難，但這項溝通技能跟你會不會放對分號一樣重要，都是得學的。這段我整個點頭，技術圈太多人以為對的事大聲講就會贏，結果輸在態度。

順手撿到的三個小東西

這集還有幾個短的，挑三個有意思的講。

第一個是冷知識：瀏覽器有個東西叫 document.designMode。你在開發者工具打 document.designMode = true，整個網頁的文字就變成可以直接點進去改。Scott 說這個每隔半年就有人重新發現一次，然後發一則爆紅推文。它背後其實跟 contenteditable 是同一回事。Wes 分享了一個超實用的應用：他賣線上課程，老是有人寄信來說發票上的公司抬頭、地址、VAT 統編不對，要他改。煩到爆。後來他直接在發票上掛 contenteditable，跟客戶說你自己改，改成你老闆會核准的樣子就好。那些煩人的信瞬間消失。一個被忽略的瀏覽器功能，省掉一整條客服流程。

第二個是 em dash 變成 AI 胎記這件事。他們聊到，以前判斷詐騙信看英文寫得爛不爛，現在反過來了，東西寫得太完美反而可疑，一看就是丟給 LLM 跑過。Wes 說 em dash（破折號）幾乎是 AI 的死亡標記，但更扯的是這麼多人都知道這是 AI tell 了，他每天還是收到一堆塞滿破折號的東西。Scott 還講了個畫面：他去鄉下小鎮的市集，發現所有攤販的招牌、logo、文案全都被 ChatGPT 洗過一遍了。AI 早就滲透到非技術圈，而且他們超愛用，因為對他們來說這是天大的好東西。

第三個是安全提醒，這個請大家真的放心上。前幾集他們提過有人面試時被要求 npm install 一個套件，那位工程師多留了個心眼丟給 Claude 掃一下，發現裡面藏了惡意的 post-install 鉤子，會直接洗劫他的電腦跟加密貨幣錢包。這集有聽眾回信道謝，說他週日晚上打開一個面試的 coding challenge，立刻看到一堆紅旗：Google Drive 的 zip 連結、來路不明的 API key、拼字怪怪的跟進信。Wes 的提醒很簡單：面試前要你 npm install 或跑任何程式碼，先快速掃一遍、丟給 Claude 看一下再說。這種攻擊正在到處跑，多花三十秒去查證，搞懂了再做。這點請大家保持一樣的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