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網沒有壞,它只是太小:Zach Dell 用一顆掛在你家牆上的電池,做了一門十三億美金的生意
TL;DR
- 過去五十年美國電力需求年成長大約只跟通膨同步,AI 把這條線一口氣拉到可能百分之十,等於五倍加速
- 電力業幾十年沒創新的根因是受管制的計價機制:業者靠蓋東西賺固定報酬,研發佔營收比例低到不像話
- 電池不發電,它做的是把中午太便宜的太陽能搬到晚上賣,靠提高整個系統的使用率把成本壓下來
- 大型儲能卡死在兩件事:電網上沒地方接、電送不進市中心。把電池裝在一戶戶人家牆上,這兩個問題同時繞開
- 最狠的是商業模式:他們不賣電池,只賣電。既有廠商想抄,得先砍掉自己最賺錢的高毛利業務
- 公司治理的部分反而是這集最能直接偷來用的:三個 North Star、每月不間斷的更新信、桌上那隻烏龜、紅本子與黑本子
這集是 2026 年 9 月 6 日播出的 Founders。主持人 David Senra 花了將近十年讀完四百多本創業家傳記,把裡面的方法論拆給聽眾聽,是那種你會在矽谷創辦人手機裡看到的節目。他平常做的是單人講稿,這集是少見的訪談。
來賓是 Base Power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 Zach Dell。這家公司 2023 年在德州奧斯汀創立,他跟另一位共同創辦人 Justin Lopas 一起做的事很單純:在一般人家裡裝電池,但電池不賣給你,公司自己留著,然後拿去電力批發市場操作。2026 年八月,Base Power 以一百三十億美金估值募了十億美金,領投的有 Ribbit Capital、Addition、Valor 跟 JPMorgan 的策略投資部門。不到一年前這家公司的估值還只有四十億。
還有一件事得先講白,因為它會出現在整段對話裡:Zach 是 Michael Dell 的兒子。這件事他自己完全不迴避,訪談裡提到父親的次數比提任何投資人都多,甚至有一個專有名詞叫「dad terminal」。
一個沒人碰的產業,因為資本主義進不去
主持人一開場就承認:所有來賓裡面,他最看不懂的就是這門生意。
Zach 給的解釋我覺得比業內任何一份報告都好懂:電網沒有壞掉,它只是太小。
那為什麼這麼重要的東西擴不了?他的答案很直接:因為資本主義在這個產業施展不開。
美國的公用事業是 rate regulated(費率受管制),簡單講就是政府不讓你亂漲價,但保證你在蓋東西這件事上賺得到錢。業者去跟公用事業委員會提一份 rate case(費率申請案),說我需要蓋這些東西來滿足需求,委員會點頭,他們就去蓋,然後在這筆資本支出上賺一個受管制的報酬,通常是無槓桿百分之九左右。
看懂這個機制之後,一切就通了。你的獎金掛在「蓋了多少」而不是「想出了什麼」,那你當然不會投研發。Zach 說這個產業的研發支出佔營收比例,大概是你能找到最低的產業之一。它們不是工程導向的組織,是專案管理跟資本支出導向的組織。
這種結構我覺得跟很多台灣人熟悉的產業有點像。當一門生意的報酬跟「投入」綁定而不是跟「效率」綁定,創新就不會發生。不是人不聰明,是誘因沒放在那裡。
然後 AI 來了。過去二十年電力需求年複合成長率大概百分之二,Zach 預期它會往百分之十走。在能源這種基期本來就巨大的東西上,五倍是很嚇人的數字。這條線之前在中國一年新增的電力是美國的十倍那篇裡也聊過,兩邊的判斷幾乎一致。
電線搬空間,電池搬時間
這是整集我覺得最漂亮的一句話。
發電是一回事,把電送到你家是另一回事。電線負責把電從空間 A 搬到空間 B,電池負責把電從時間 A 搬到時間 B。
而電網這個系統是為了「尖峰時刻」蓋的。也就是說,一年裡最熱那幾天下午的用電量決定了整條網路要蓋多大,其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它都在閒置。利用率低的系統就是貴的系統,這件事跟開餐廳一模一樣:你為了週末滿座請了十個廚師,週二中午三桌客人的時候,那十份薪水還是要付。
電池就是那個把週二中午的客人挪過來的東西。
Zach 用德州當場舉例:現在外面熱到爆,太陽掛在天上,德州太陽能發電量大到批發電價會壓到很低(德州的電網調度機構叫 ERCOT,價格是公開的,你上網就查得到)。這時候他們在充電。晚上太陽下山,所有人下班回家開冷氣,供給少了、需求上來了,電價往上衝,這時候他們放電。
他講得很誠實:我們沒有生出任何一度新的電,我們只是把它搬了時間。
沒有電池之前發生什麼事?中午發太多的太陽能就被 curtail(棄光),直接浪費掉。這也是為什麼中午電價會低到那種程度。
貨櫃放不進市中心,但你家牆上放得下
Zach 大學時就迷太陽能跟電池。他甚至真的做過一個案子:二十一歲,租下夏威夷大島的土地(那裡地便宜、電貴),蓋太陽能場,跟夏威夷電力簽二十年的購電合約,九成貸款成數融資,算出兩成的槓桿後內部報酬率。他帶著模型跟備忘錄去紐約找銀行的專案融資團隊,對方問他:這個案子誰要來管?你的團隊呢?
他說,我啊。
用他自己的話,他被每一間銀行笑著請出會議室。
後來他去了 Blackstone。在那裡他看到大型儲能(就是那種一整排放在田裡的貨櫃)雖然是過去十幾年很不錯的資產類別,但被兩件事卡死。
第一是 interconnection capacity,電網上根本沒有足夠的位置讓你接進去。第二是 transmission congestion(輸電壅塞),奧斯汀市中心、達拉斯市中心、休士頓市中心這些真正需要電的地方,你沒辦法在那裡擺一排貨櫃。
然後那個念頭就出現了:如果把電池拆散、裝在成千上萬戶已經接好電的人家裡呢?
接點問題沒了,因為每一戶本來就接在電網上。輸電壅塞問題也沒了,因為電池就在用電的地方。
主持人聽到這裡直接說了一句髒話,說他之前完全沒想通這件事。我看到這段的反應也差不多。
他們不賣電池,他們賣電
接下來這一段是我認為整集最值得抄走的東西,而且完全不限能源業。
Zach 去研究了所有做家用電池的公司,讀 10-K、讀 S-1、跟分析師聊。發現大家在做的是同一件事:賣你一台兩萬美金的家用電池或發電機,賺一次毛利,結束。
他的判斷是,這些公司把電池當商品賣,卻沒有把它當基礎設施來用。
於是他選了一條 counter-positioning(反向定位)的路。如果他今天說「我的家用電池比大廠好,而且便宜一成」,會發生什麼事?大廠先抄你的產品,再把價格砍下來,然後你就死了。你的毛利就是別人的機會。
但如果他說的是:我不賣電池。我賣電。我免費把電池裝在你家,電網正常運作的時候這顆電池歸我用,我拿它去批發市場買低賣高,賺到的錢用「更便宜的電費」的形式分你一份。電網掛掉的時候,這顆電池歸你用。
Zach 說,這樣算下來,你付的錢只有你自己買斷一顆電池的二十分之一,甚至四十分之一。
而既有廠商要抄這套,得先跟華爾街說:我們過去十年靠賣硬體賺錢,現在要改成一種完全不同的賺錢方式。這對一家上市公司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主持人在這裡丟了一個很好的歷史對照:Howard Hughes 的父親(老 Howard Hughes)在德州石油熱的年代做鑽頭,他的商業模式創新就是「你不能買,只能租」。鑽頭會鈍、要保養、要換,所以你每個月都得付錢給我。那台印鈔機的現金,後來養出了 Howard Hughes 的電影跟飛機。
一個世紀後,同一招又出現在你家牆上。
Zach 自己補了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我們持有資產不是因為貪心或喜歡擁有東西,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最好的產品交給客戶。你不是批發電力市場的參與者,你沒有交易台、沒有避險團隊,那顆電池在你手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只能發呆。
德州這個特例,跟另一條收現金的路
美國的電力市場分成受管制跟解除管制兩種。九〇年代末那波解除管制潮,加州先開跑,結果 Enron 操縱市場把整件事搞爛,全國踩煞車。德州反而把火炬接了下來。
現在德州約八成市場是解除管制的,你可以登記成零售電力業者,直接賣電給任何人。剩下兩成還是受管制的,像奧斯汀能源、聖安東尼奧的 CPS 都是市營事業,Base Power 不能在那裡賣電。另外還有一種叫 co-op(電力合作社),會員就是所有人,目標是把費率壓低,多半分布在鄉村地區。
有趣的是 Base Power 對這兩邊各有一套打法。
解除管制的市場,他們直接對消費者賣電。受管制的市場,他們變成公用事業的供應商,幫對方蓋一整支分散式電池艦隊,附一套軟體讓客戶自己排程充放電,簽十年合約,客戶按時間付錢。Zach 給了這門生意一個很好記的名字:megawatts as a service。
長約對他們很關鍵,因為這是資本極度密集的生意,現金流的確定性才能拿去融資。
我自己看到這裡的想法是:這其實是同一套技術堆疊、兩種商業模式。這種「一個核心能力,兩種收錢方式」的結構,在 SaaS 圈也很常見,只是換了衣服。
桌上那隻烏龜,跟一本黑色筆記本
後半段全部在講怎麼經營公司,密度比前半段還高。挑幾個我覺得可以直接搬去用的。
三個 North Star。 一年只有三件必須完成的事:成為全世界成長最快的分散式電池艦隊、把每度電的落地成本壓到全世界最低、財務可持續(也就是單位經濟模型要成立)。這三行印在一張設計精美的海報上,掛在辦公室樓梯旁邊,工廠中央也掛同一張。每個人每天都會走過它。
每月更新信。 三年半,每個月都寫,一次沒漏。內容是這個月做了什麼、沒做什麼、下個月要做什麼。他說這對他自己是一種抒發,對公司是一份歷史檔案,順便還是很好的招募跟募資工具。
烏龜跟燙手山芋。 這個設計我很喜歡。辦公室裡有幾隻實體烏龜(絨毛的、陶瓷的都有),會被放在「目前卡在關鍵路徑上的那個人」的桌上。烏龜只有在瓶頸解除的時候才能移走。跟著烏龜一起出現的是 hot potato,一支臨時組成的小隊,每天開一次會,每週對全公司發一封信說明現在卡在哪、正在怎麼解、下一步是什麼。解決之後發一封「hot potato resolved」,大家各自歸位。
不是那種永遠開不完的例行會議,是問題解決就散會的組織。
紅本子與黑本子。 Zach 隨身帶兩本筆記本。紅色那本是「in the business」,在辦公室處理今天卡住的事情。黑色那本是「on the business」,晚上九點離開公司陪太太,太太睡了之後,手機放另一個房間、電腦放另一個房間,就他跟一本紙筆坐著,想六個月、十二個月之後的事。
他說他試過改用電腦,好點子就消失了。有時候他坐下來根本不知道要寫什麼,就盯著白紙看到有東西冒出來,而公司最好的幾個想法就是那樣來的。
每次都問同一個問題。 董事會成員 Antonio Gracias 跟他通了兩年電話,每一次的內容幾乎一樣:「你的瓶頸是什麼?」然後整通電話就只聊這個。
Zach 說一開始很不舒服,因為人的本能是想聊所有正在發生的好玩的事、所有可以下的賭注。專注在唯一那個擋住你的東西,反而是最難的。他跟共同創辦人 Justin 每個週日的一對一,從來不聊做得好的部分。過去三年他自己也承認算走得不錯,但你去聽他們週日聊什麼,完全聽不出來。
這讓我想到 Munger 那句:「壞消息告訴我就好,好消息會自己照顧自己。」
垂直整合是為了成本,不是為了帥
新產品叫 base core,是他們自己從頭設計、在對街自家工廠組裝的電池。物料成本更低、安裝更快、切換更乾淨、功率更大、續航更長。
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做?Zach 的說法很實際:三年前如果他跑去跟供應商說,我要成為史上成長最快的能源公司,未來三年要裝上萬顆電池,五年要裝幾十萬顆,請你先投幾億美金蓋產線,對方會叫他滾。所以只能自己來。而且供應商那一層的毛利,做起來之後就變成你的。
他們八月的時候已經賣到十一月都排滿了。現有供應鏈根本供不上。
主持人問他能垂直整合到多深,會不會去買鋰礦。Zach 的回答我覺得展現了他跟一般 hype 型創辦人的差別:可以,但那是第三十年的事,第三年花腦力想這個沒有意義。現在他們做的是設計、最終組裝、測試、封裝,零件的製造大部分還是外包。
他把能源這件事拆成四個動詞:make、move、store、sell(發電、輸配、儲存、零售)。Base Power 從 store 跟 sell 切進去,因為那是規模跟資本報酬最好的入口,但四件事他們都想做。理由回到那句話:如果你的使命是便宜可靠的電力,而電力就是這四件事,那想要影響最大,四件都得碰。
我的幾個判斷
第一,這門生意的核心其實是金融套利,硬體是取得部位的通道。買低賣高的價差是所有經濟效益的來源。這點要留意,因為價差不是天賦人權,當德州裝上足夠多的電池,中午跟晚上的價差本來就會被壓縮。這是一門本質上會侵蝕自己利潤來源的生意,而 Base Power 目前還沒有經歷過那一輪考驗。這也是為什麼「最低落地成本」被放進三個 North Star 裡,因為到那一天,只有成本最低的活得下來。
第二,counter-positioning 這套方法論值得任何要挑戰既有巨頭的人抄走。你的優勢不能只是產品比較好,你的優勢要是「對方抄你就得先自殺」。之前在Box 執行長 Aaron Levie 談開源之爭那篇也提過類似的邏輯:商業模式的錯位,比技術領先耐打。
第三,一百三十億美金的估值,配上不到三年的營運歷史,這是一個非常需要成長率持續兌現的價格。Zach 在訪談裡的每一句話都很清醒,但清醒的創辦人跟合理的估值是兩件事。
最後想講一件比較軟的。主持人問他這是不是最後一家公司,他說當然。他的原話大意是:這是一場五十年的旅程,希望公司活得比我久,然後使命再活下去。主持人講到創投圈那套「創業、規模化、賣掉」的循環時,用了「perverted」這個字。
那段對話裡最好笑也最真的一句話,是主持人問他要怎樣才能讓 Michael Dell 停止經營 Dell,Zach 的回答是:你得先殺了他。
一顆掛在你家牆上、你永遠買不到的電池,同時解決了電網的接點問題、輸電壅塞問題,還順手把一個沒人願意創新的產業撬開了一條縫。這就是為什麼商業模式的設計,往往比技術本身更決定勝負。
這類把產業結構拆到底的內容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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