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攔截都成功，然後你在帳本上輸掉整場戰爭

TL;DR

• 定向能武器分兩種：雷射像狙擊槍，一次專心燒穿一個目標；高功率微波像霰彈槍，一次癱瘓一整群無人機的電子零件。
• 真正卡住這個技術幾十年的不是雷射本身，是電。一九九〇年代的化學雷射大到要裝進建築物裡，現在美軍車載的也才五十千瓦。
• 以色列的 Iron Beam 大約一百五十千瓦，已經在實戰環境當測試場，全世界的國防單位都在看它的數據。
• 五角大廈想在二〇三〇年做出一百萬瓦等級的雷射，但功率越大越難移動，插電的那一端會把你釘在原地。
• 光是研發就燒掉超過一百五十億美金，現在市場規模六十到八十億，未來十年估計成長兩到三倍。
• 稀土卡在中國手上，鏑、鋱這些關鍵礦物有些高達八五到九成的供應鏈都在對岸。
• AI 目前只被允許幫忙看衛星影像、過濾雜訊，開火的決定權還牢牢握在人手上。

---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九月四日播出的 Odd Lots，是 Bloomberg 旗下最好聽的財經 podcast 之一，兩位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和 Tracy Alloway 專門把一些聽起來很冷門的題目（航運、鎢、停車場衛星照）拆到你完全聽得懂為止。這次來賓是 Wayne Sanders，Bloomberg Intelligence 的資深國防研究分析師，退役美國陸軍上校。他二〇〇二年從西點軍校畢業，做過戰術情報、訊號情報，後來在國家安全局和美國網戰司令部待過一段時間，職涯末期是國防部研發次長的幕僚長。換句話說，這個人在軍隊裡最後一份工作，就是看哪些新技術值得砸錢。現在他在 Bloomberg Intelligence 看的是整個國防產業鏈，不只是 Lockheed Martin 那幾家大廠。

順帶一提，兩位主持人一開場就在調侃他的名字（Colonel Sanders，肯德基爺爺），這種節目就是這樣，正經事跟廢話等比例混在一起。

先看一組讓人很不舒服的數字

伊朗打過來的 Shahed 一三六自殺無人機，一台大概三萬美金上下，很多零件是保麗龍跟合板。美軍手上有的是愛國者系統的 PAC-3 攔截彈，一枚四百多萬美金。

你每一次都攔下來了。防守成功率百分之百。

然後你的彈藥庫空了。

Wayne 講了一句我覺得整集最重的話：你可以在每一場交戰裡都贏，然後在經濟上輸掉。這不是修辭，這是伊朗現在正在做的事。用便宜的東西逼你消耗貴的東西，直到你的生產線跟不上補充速度為止。

美軍過去二十年把整套採購邏輯建立在「跟同級對手打」的假設上。你想像的敵人是有匿蹤戰機、有極音速飛彈的國家，所以你買最精密的攔截彈。結果現在被一堆便宜貨圍毆，這套邏輯的破口就出來了。

雷射跟微波，一個是狙擊槍一個是霰彈槍

先把名詞分乾淨。定向能武器（Directed Energy Weapons，把能量集中打出去造成破壞的武器）底下主要兩條路線。

雷射是精確武器。把能量壓縮成一道很細的光束，一次對付一個目標，靠的是熱，燒穿對方的材料。所以你可以拿它去打一枚正在飛過來的彈道飛彈，目標是把它從天上打下來。

高功率微波是另一回事。它打的是電子零件，光束範圍大很多，可以同時影響好幾個系統。美國政府問責署提到高功率微波的峰值功率可以到一億瓦，但 Wayne 特別提醒不要拿這個數字去跟雷射的千瓦數直接比，兩者的物理特性根本不一樣。他的比喻很好懂：雷射是狙擊槍，微波是霰彈槍，一個在擴大功率，一個在擴大效果。

所以面對無人機蜂群，你會想用微波，讓它們的電子系統壞掉、從天上掉下來，不需要每一台都爆炸。面對一枚衝著你來的彈道飛彈，你會想用雷射，把它徹底毀掉。

我原本以為這是那種「理論上可行、實務上還早」的東西。聽完覺得沒那麼簡單，它已經在實戰環境跑了，只是能做的事比電影裡少很多。

卡了六十年的其實是電

一九六〇年代雷射剛問世，軍方立刻就知道這東西有搞頭。以光速把能量送到目標上，這個想法太誘人了。

問題是電。

早期走的是化學雷射路線，靠化學反應而不是電力產生光能，常見的是氧碘雷射。美國和以色列在一九九〇到二〇〇〇年代做過一套叫 THEL 的戰術高能雷射，證明了雷射真的能在空中摧毀火箭和砲彈。DARPA 還做過一套叫 MIRACL 的中紅外線先進化學雷射，一樣打下過實彈。

但這些東西大到不像話，後勤負擔重到無法忍受，二〇〇六年就收攤了。中間還有一個很誇張的計畫叫 YAL-1，直接把化學雷射裝進一架波音七四七，飛到你認為對方會發射彈道飛彈的地方附近待命，飛彈一出來就在天上追著打。一架飛機肚子裡在跑化學反應，這個畫面想想就知道有多冒險。

現在整個產業掛在嘴邊的三個字是 SWaP：size、weight、power，體積、重量、功率。因為軍隊要的是能動的東西。插在電網上的雷射確實好用，用來守一個基地很棒，彈藥量幾乎無限，但你就被釘在那裡了。真正的需求是「我要能把它丟上一台卡車、丟上一艘船」，這樣才有辦法把「彈藥數量」換成「彈匣深度」，把每一發的成本壓下來。

美軍現在裝在 Stryker 裝甲車上的是五十千瓦等級，靠車上原本的發電機供電。這個數字聽起來不大，但意思是你如果需要二十五千瓦才能打下一台無人機，而你只有五千瓦，那這台裝備等於零。功率跟威脅一定要配對，配不上就是廢鐵。

這件事跟 AI 資料中心的處境有種詭異的相似：大家都在講模型、講晶片、講雷射，最後被電卡住。我之前寫過AI 的真正瓶頸不是晶片，是電，同一個劇本在國防這邊又演了一次。

它不是來取代飛彈的，是來當第五個選項

這集最有價值的觀念是「分層防空」（integrated air and missile defense，整合式防空與飛彈防禦）。

以色列做得最漂亮。洲際彈道飛彈等級的威脅，用 Arrow 二號、三號，在大氣層外就攔掉，能打多遠打多遠。近一點的用 David's Sling。再近一點就是大家都聽過的 Iron Dome。現在最外面又加了 Iron Beam。

重點在於指揮官手上有幾張牌。雷達偵測到威脅之後會產生訊號特徵，告訴你這是什麼系統、速度多少、處在助推段還是終端段。然後你選一個成本合理的手段去對付它。無人機蜂群？用便宜攔截彈或高功率微波。極音速飛彈？該用貴的就用貴的，那個時候沒有人會在乎錢。

所以精密攔截彈不會消失。Wayne 講得很直白：對手手上有極音速武器，你不可能把 PAC-3 或 SM-3、SM-6 丟掉。這些東西都是加法，不是減法。

中間那一塊才是新市場。有幾個名字這集反覆出現：Coyote、Vampire、APKWS（BAE 的先進精準殺傷武器系統）、Skynex、Sky Ranger。這些是比彈道攔截彈便宜很多的中段解法。美國國防部已經跟五家公司簽了合約在做這一層：Coaspire、Leidos、Anduril、Zone 5、Castelion。需求訊號很清楚，Wayne 轉述的原話大概是：我要的不是幾百枚，是幾萬枚。

誰按下那顆按鈕

我原本以為這是黑盒子，結果軍方對這件事的制度化程度超乎想像。

這個叫目標執行權限（Target Execution Authority）。衝突開始之前就已經定好誰在哪一層可以做什麼決定。一個步兵營長（中校）的交戰規則到某個程度就停住了，再上去是作戰指揮層級。以中東為例，很多權限被下放到美國中央司令部，中央司令部再下放給第五艦隊，所以航艦打擊群的海軍將領在他那個層級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所有畫面會進到神盾系統，形成一張共同作戰圖像，決定就從那裡下。

不管怎麼分層，自衛權永遠排第一。

Tracy 問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指揮官會不會考慮錢？Wayne 的回答很誠實。戰術層級不會，你被打的時候用什麼保護部隊就用什麼，沒得挑。但越往上走，到將官、到戰略跟國家層級，那些人就是在算「我不能花四百一十萬美金去打一台三萬美金的無人機」這筆帳。

換句話說，成本焦慮不是前線的事，是採購體系的事。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定向能武器現在突然變成熱門題材。

稀土這條老命脈

問題來了，這些東西做得出來嗎？

又是稀土。鏑、鋱、鎵，還有軍用大量使用的釹鐵硼磁鐵。中國在某些品項的供應鏈佔比高達八五到九成，去年還新增了十二種對美國限制出口的關鍵礦物。

Wayne 的觀察是防務大廠其實很早就把這個當風險在管，比較麻煩的是這些東西大多是軍民兩用。一顆無人機的無刷馬達，可以裝在你買的空拍機上，也可以裝在一架 Reaper 上。你不可能只切軍用那一塊。

主持人接著提到自己之前那集講鎢的節目，順帶點出一件事：軍事規劃者一直在猜下一場戰爭長什麼樣子，然後一直猜錯。當年結論是未來的戰爭用不到那麼多鎢，結果烏克蘭戰場給了一個非常傳統的答案，你就是需要一堆重金屬。這集講的鎢，一個活了一百年的戰爭預測市場其實是同一個病灶：預測型採購幾乎必然失準，所以能做的只有把選項變多。

這門生意的帳怎麼算

Wayne 在 Bloomberg 終端機上的研究報告給了幾個數字。

定向能市場目前規模六十到八十億美金，他預估未來十年成長兩到三倍。到目前為止投進研發的錢超過一百五十億美金，好消息是它正在從研發轉進採購階段。陸軍的多域特遣部隊開始出現五十千瓦車載雷射，海軍持續加碼高能雷射方案，Epirus 這家做高功率微波的公司同時跟陸軍和陸戰隊有合約，還做了一套叫 Leonidas H2O 的系統，專門用來癱瘓船外機馬達。黑海跟紅海那種遙控快艇衝撞幾億美金軍艦的場景，這東西剛好對症。

另一邊，大廠在做的是擴產。PAC-3 攔截彈的年產量要從六百二十枚拉到兩千枚，成長三點三倍。THAAD 攔截彈一枚一千兩百到一千五百萬美金，產量目標是四倍。精準打擊飛彈也是四倍。

所以短期是大廠贏，因為產線已經在那裡。三到五年的中期，Anduril、Castelion 這批人有機會把中間市場吃下來，而大廠並沒有特別想去搶那一塊。這是很典型的創新者兩難：你手上有一條賣四百萬美金一發的產線，你不會太積極去推廣一發只要幾塊錢電費的東西。

至於 AI，Wayne 的說法讓我稍微安心一點。目前進到五角大廈的 AI 主要在做幕僚工作跟影像情報，幫你從幾百小時的衛星畫面裡找出變化，然後跳出一個警示，接著還是一個分析師在看，一個指揮官在決定。「我看到那台卡車，我被授權摧毀它，所以我丟炸彈」這種事，離現在還很遠，而他認為這樣才對。

我的幾個判斷

第一，把雷射類比成再生能源這件事只對一半。Tracy 在結尾講得很好：大家喜歡說飛彈是化石燃料（有限庫存），雷射是再生能源（裝好就能一直用）。但再生能源真正的門檻從來不是燃料成本，是裝機成本高到很多國家跟城市直接放棄。稀缺性沒有消失，它只是搬家了。定向能武器很可能也是這樣，你省下了每一發的錢，然後在發電、散熱、部署上把錢吐回去。

第二，天氣是這套技術最不性感的死穴。一枚飛彈不在乎有沒有霧、有沒有雨，雷射在乎。大氣條件會實實在在影響光束怎麼傳遞。這代表它永遠只能是分層防禦的一層，不會是那顆銀色子彈。

第三，Iron Beam 現在是全世界的實驗室。它一百五十千瓦，比美軍現役的五十千瓦高出三倍，而且是在真的被攻擊的環境裡累積數據：我在多遠打中那台 Shahed 一三六、花了多久讓它停下來。這些數字會回頭決定其他國家的研發方向。

如果你要用一句話記住這集，我會選這句：現代國防採購的核心問題已經不是「我打不打得贏」，而是「我打得起幾次」。

想看更多這類把冷門產業拆開來看的筆記，我的其他文章都在 wilsonhuang.xyz，不嫌棄的話歡迎訂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