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塊鐵疙瘩漲了十倍：鎢，一個活了一百年的戰爭預測市場
TL;DR
- 2022 年一堆人跟風買「鎢立方體」當桌上玩具，那時候一個 dmtu（乾公噸單位，鎢價的計價單位）大約三百美金，現在超過三千美金，等於一噸鎢要價約四十萬美金
- 鎢的密度跟黃金差不多、熔點超過三千度，穿甲彈打進坦克不會變形，集束彈藥灑出來的鎢珠像下一場金屬雨，戰爭一來誰都想搶
- 澳洲塔斯馬尼亞外海一座小島上的 Dolphin 礦，1917 年一戰開挖、戰後關、1938 二戰前重開、韓戰救活、冷戰結束後 1990 關掉淹水，現在又要開了。它的開關紀錄基本上就是一份人類戰爭年表
- 中國供應全球八成的鎢，這座礦如果順利，只能供應全球 2.5%，但扣掉中國、俄羅斯、北韓之後，等於「自由世界市場」的六分之一
- 二十年來這家公司總共只花了七千七百萬澳幣，Amazon 大概四小時就燒掉這個數字。一顆 THAAD 飛彈就要一千萬美金
- 沒有期貨市場、沒有遠期曲線，銀行不知道你五年後賣多少錢，所以不敢借你錢。這才是關鍵礦產真正的死穴
- 美國搞了一百二十億美金的 Project Vault 想做關鍵礦產版的戰略儲備，但真正的風險是它變成銅、鎳、鋁這些大宗商品的價格保險，真正稀缺的東西反而拿不到
這集是 Odd Lots 在 2026 年 8 月 3 日播出的節目。Odd Lots 是 Bloomberg 旗下的財經 podcast，兩位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和 Tracy Alloway 專門挑那些「聽起來很無聊但其實很重要」的題目來聊，從航運貨櫃、氦氣儲備到鋼筋水泥都聊過，是我少數每集都會聽的節目之一。
這集的來賓是他們自己的同事 David Fickling，Bloomberg Opinion 的專欄作家，常駐澳洲，長期寫能源、氣候跟大宗商品。他剛跑了一趟塔斯馬尼亞外海的 King Island，實地去看那座剛重新啟動的鎢礦，然後寫了一篇報導。這集就是他把在礦坑邊看到的東西講給兩位主持人聽。
一塊被當成潮流玩具的金屬
先講一段有點好笑的開場。
2022 年網路上流行過一陣子「鎢立方體」，主要是加密貨幣圈的人在玩。就是一塊實心的鎢金屬方塊，拿在手上重得不合常理，大家買來放桌上拍照發推。Joe 也買了一個。
錄這集的時候他想把方塊帶來當道具，結果在桌上找不到。可能是搬桌子的時候弄丟了，也可能是被誰順走了。他自己在節目上碎念了整整五分鐘，因為當年他買的時候大約三百美金一個 dmtu，現在超過三千。
順帶一提，FTX 當年也訂了一塊巨型鎢立方體要放在巴哈馬總部。Michael Lewis 寫 SBF 那本書的結尾提到，那塊東西最後被丟在叢林裡的一個倉庫，而且大概到現在還在那，因為根本沒人搬得動。
我覺得這個故事本身就是整集的隱喻。鎢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太平時期沒人在乎，被拿來當桌上擺飾；戰爭要來的時候，它突然變成國安等級的資源。
一座礦的開關紀錄，就是一部戰爭史
David 講的那座礦叫 Dolphin，在塔斯馬尼亞外海的 King Island 上，一個又冷又刮風的地方。
它的履歷長這樣：1917 年一戰期間開挖，戰爭結束後關掉，因為歐洲各國把庫存鎢全部倒出來賣，價格直接崩掉。1938 年二戰前夕重開。二戰結束後又撐得很辛苦，然後被韓戰救活。史普尼克發射之後大家開始重新想像戰爭型態，礦場幾乎停擺，但靠越戰又拖了一陣子。1990 年冷戰結束，正式關閉，礦坑積水變成一個湖，之後三十年沒人理它。
現在它要重開了。
David 說得很好：鎢基本上是一個運作了一百年的戰爭預測市場。差別在於，這個市場裡的人不是在螢幕前下注，是真的拿錢挖地。礦商跟鎢貿易商有聯繫，貿易商跟軍工材料商有聯繫，而軍工材料商是最早接到大單的那批人。當礦場開始動工，訊號已經傳了好幾層。
為什麼是鎢
兩個物理性質。
第一是密度，跟黃金差不多。第二是熔點超過三千度，也就是說你把它丟進岩漿裡，它還是固體。
這兩件事合起來的意義是：如果你要做穿甲彈去打坦克裝甲，大部分材料撞上去會被壓成蘑菇狀，力量就散掉了。鎢不會，它會維持形狀直接鑽進坦克裡面。
另一個更貼近當下戰場的用途是集束彈藥（一種在空中炸開、把碎片撒向一大片區域的彈頭）。你可以在裡面塞一堆極小的鎢珠，爆開之後就是一場金屬雨，範圍內的無人機、指揮所什麼都不剩。因為密度夠高，同樣體積下它的殺傷力遠勝鋼。
不過真正吃掉鎢的地方其實很無聊。八成的鎢都變成碳化鎢（鎢跟碳的化合物），也就是鑽頭跟刀具。汽車修理廠、礦場、油井，任何你需要鑽很硬的東西的地方，都是它。你去五金行就買得到。
這裡有個我很喜歡的細節。二戰後期納粹德國缺鎢缺得很嚴重，決定把僅存的鎢優先給武器工業，工具機那邊就不給了。結果盟軍後來擄獲德國坦克，一打開就傻眼：這設備爛透了，齒輪全部歪掉，加工精度一塌糊塗。因為他們的工具機沒有碳化鎢刀具可以用。
所以缺鎢不會只讓你的砲彈變爛，它會讓你整個製造業的精度往下掉一階。這是一種很難在戰前的試算表上看出來的傳導路徑。
至於 AI 晶片有沒有用到鎢？有一點，但量小到可以忽略，畢竟晶片本身就那麼小。真正跟 AI 沾得上邊的是渦輪葉片，燃氣渦輪機的合金裡可能有高達一成的鎢，而那東西正在被拿去供電給資料中心。之前在天然氣才是 AI 真正的瓶頸聊過整個能源鏈的緊繃，鎢算是這條鏈上更下游、更沒人看的一節。
沒有期貨市場，就沒有銀行
這一段是整集我覺得最有價值的部分。
全球一年的鎢使用量大約八萬五千噸。這個市場小到什麼程度？小到沒有期貨市場，沒有遠期曲線。
差別在哪？如果你要開一座銅礦，你今天砸的錢可能第五到第十年才回本。但你可以去 LME 或 COMEX 買五年後的銅合約，把價格鎖死，然後拿著這張紙去跟銀行說：這是我的營運成本、這是我鎖定的售價、這是我的產量，這個案子可以貸。
鎢完全沒有這條路。David 引述一位投資人 Alex Turnbull 的說法：鎢的價格可以是三百美金、三千美金、三十萬美金一個 dmtu，這三個數字在不同的供需狀態下都合理。因為中國握著八成供應，只要它一關門，剩下的世界就要為那兩成打起來。
而中國以外的鎢礦，大部分成本都在這條線之上。所以你去找銀行，銀行問你明年營收多少，你答不出來。五年後就更別提了。
我的判斷是，關鍵礦產的問題從來不是「地底下有沒有」，是「你能不能拿它去借錢」。這兩件事之間隔了一整個金融基礎建設，而那個基礎建設在小眾商品上根本不存在。
股東名單像一部搶案電影
這座礦的股東結構，David 說他從沒在一家具有全球戰略意義的公司身上看過這種東西。
裡面有 Red Bull（沒錯，就是那個能量飲料，總部在奧地利，中歐一帶對鎢有一種歷史性的執念）。有兩個澳洲投資人，二十年前把一座煤礦賣給美國 Peabody Energy，拿那筆錢來投這裡。有一個 Caterpillar 經銷商，他 1960 年代自己在這座礦場工作過。有塔斯馬尼亞州政府，因為它出手紓困過。甚至還有租吊車跟採礦設備給他們的公司，因為帳款收不到，乾脆拿股權抵債。
銀行融資？幾乎是零。公司權益大約七百萬澳幣。二十年來投進去的現金總額大約七千七百萬。
David 說了一句我覺得很戳的話：這個數字 Amazon 大概四小時就花掉了。
而一顆 THAAD 攔截飛彈（裡面就用到鎢）要價一千萬美金。我們在 AI 上一年砸幾兆，在這種東西上連幾億都湊不出來。
這群人守了二十年，Michael Burry 式的孤獨大概就是這樣：所有人都說你瘋了，你手上只有一份地質報告跟一個沒人相信的假設。差別是 Burry 賭的是三年，他們賭的是二十年。
為什麼三十年沒人管它
Joe 問了一個好問題：在相對和平的九〇年代、2010 年代初，有沒有人跳出來說「反正國防預算那麼大，我們就固定虧錢養一點戰略礦產產能，數字根本是零頭」？
David 的回答是：幾乎沒有，而且原因不只是省錢。
1990 年同時發生兩件事。冷戰結束，還有第一次波灣戰爭。開打前很多人以為那會是越戰翻版，薩達姆有百萬大軍，會打成消耗戰，某種程度上就是今天烏克蘭的樣子。結果美軍用技術優勢在極短時間內把伊拉克輾平。
這件事徹底改寫了西方對戰爭的想像：我們不需要囤積對抗蘇聯的巨型軍火庫，因為我們的技術層級高到可以直接癱瘓對手的指揮系統。既然不用打消耗戰，鎢就不重要了。（Chris Miller 在《晶片戰爭》裡把這條線講得很清楚：是晶片贏了冷戰。）
然後烏克蘭打了四年，戰場長得跟二十世紀的大會戰一模一樣，還在磨。接下來大家看向台灣，而那邊的對手是全球最大的製造業國家。你還能像 1990 年壓制伊拉克那樣壓制中國嗎？沒什麼人敢這樣講。
鎢就這樣回來了。
這裡有個很深的教訓：我們不是不知道鎢在地底下，我們是「預測錯了未來的戰爭長什麼樣」。氦氣儲備、關鍵礦產都是同一個劇本。之前寫過的美國關鍵礦產危機其實是這個故事的放大版：便宜的時候沒人存，貴的時候來不及。
保底價格，跟一個叫 Project Vault 的坑
那該怎麼辦？
David 的答案是保底價格（floor price，政府保證收購的最低價）。這在關鍵礦產圈是個吵翻天的議題，反對方說這等於補貼礦商、鼓勵不經濟的產能。
但 David 的反駁很直接：這就是重點。鎢唯一經濟的產能就在中國。如果這件事對你是個問題，你要的本來就是「中國以外的不經濟產能」。而且期限不用長，三到五年就好，長到讓礦商能拿這份保證去跟銀行借錢就夠了。
哲學上的麻煩是：什麼東西該列進去？美國的關鍵礦產清單上現在連銅、冶金煤都在。前陣子還有人擔心中國會鎖住檸檬酸的供應（順帶一提，中國掌握全球六到七成的檸檬酸產能，它在藥品跟工業設備除垢上都有用）。照這個標準，你什麼都能justify。
美國搞了一個一百二十億美金的 Project Vault，想做關鍵礦產版的戰略石油儲備。David 的擔心是，如果政府不夠強硬，這個東西最後會變成銅、鎳、鋁、冶金煤這些大宗商品的價格保險，因為那些產業最有遊說能力。真正該進去的只有一小撮：鎢、稀土、鎵、鍺。
「你最後不會拿到你想要的礦，你只會拿到那些產業想要政府背書價格的礦。」這句話我覺得可以直接貼在任何一個產業政策的辦公室牆上。
但市場的反應力也不要小看
最後有兩個讓我心情稍微好一點的觀察。
第一是替代。五到八年前大家都在擔心電池的鈷，因為鈷高度集中在剛果，而且有童工問題。結果中國電池廠直接改用磷酸鐵鋰（LFP），不用鈷了。David 說得很好：如果一個東西稀缺到你需要去小行星上挖，那你早就會拿別的東西取代它。
第二是「重新發現」。稀土裡有一組叫離子吸附黏土（重度風化的花崗岩山區形成的黏土，能吸附鏑、鋱這些最關鍵的重稀土）。五年前所有人都告訴你，這東西只有華南才有，這就是世界的困境。然後中國開始管制出口，接下來呢？巴西找到了、馬來西亞找到了、澳洲找到了、非洲熱帶找到了。
品質可能比不上中國的礦，中國的礦最早被開發是有原因的。但當既有供應變得夠不可靠，替代地點就會一天比一天有吸引力。
日本 2010 年被中國掐斷稀土的時候也是這樣，當時大家覺得日本車廠要完了，結果靠回收跟廢料撐了過去。如果中國對全世界斷供，回收料當然不夠。但這個系統的彈性比恐慌時想像的大一點。
我的收尾
兩位主持人最後聊到一個讓我一直在想的問題：現在全世界都在建自己的供應鏈，都在補自己的咽喉點。如果大家同時去開鎢礦，即使每座礦花的錢都很少，最後很可能全球產能過剩，而且沒有一個最後買家。
於是你會拿到雙重打擊：一邊是為了戰略而重複投入的非生產性支出，一邊是因為安全焦慮而萎縮的自由貿易。兩個加起來，在邊際上都是通膨的。這大概是接下來十年最大的宏觀背景之一，比任何一次 Fed 會議都更持久。
至於個人層面能學到什麼，我自己的 takeaway 是這個：真正重要的東西，往往在最無聊的時候最便宜，而它便宜的原因通常是「我們對未來的想像剛好把它排除掉了」。1990 年沒人想像得到二十一世紀還會有塹壕戰，所以鎢礦淹了三十年的水。
想像力的失敗，最後都會變成資產負債表上的窟窿。
（Joe 到節目結束都還沒找到他的鎢立方體。以現價算，那塊桌上玩具現在大概是他整張桌子上最值錢的東西。）
如果覺得這種「無聊但重要」的產業筆記還算有用，我在 wilsonhuang.xyz 上大概每天都在寫這類東西，訂閱一下就不會漏掉。
Sources:
推薦閱讀
喜歡這篇文章嗎？
訂閱電子報，每週收到精選技術文章與產業洞察，直送你的信箱。
💌 隨時可以取消訂閱，不會收到垃圾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