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 沒有品味這件事,現在是一門一千八百五十萬美金的生意
TL;DR
- 模型能解博士級數學、能自己找出資安漏洞,卻寫不出一則像樣的推文、做不出一張不長得像「地獄版公司內網」的設計稿
- Taste Labs 創辦人 Thais Castello Branco 的診斷:模型被訓練成去找「最可能正確的那個答案」,而好東西幾乎都在分布的邊緣,不在平均值上
- 他們養了一千人左右的 tastemaker 社群,時薪五十到一百美金,做的不只是打分,還包括像資深設計師教菜鳥那樣逐項寫評語
- 品味被商品化會不會讓所有東西更像?她的回答很務實:現在標準在地板上,先把地板抬起來再說個人化
- 平台端開始反擊:LinkedIn 加了「檢舉 AI slop」按鈕並拿掉 AI 寫作輔助,Substack 也上了一整套反 AI 工具
- 同一週 Google 把 Nano Banana 接進 Google Earth,隔天就有人做出美墨邊境的假難民營照片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一日播出的 This Week in Startups,主持人是 Jason Calacanis,矽谷最吵也最誠實的那類投資人,Uber 跟 Robinhood 的早期股東,節目基本上是他每天在創投圈聽到什麼就講什麼;共同主持是寫手出身的 Lon Harris,負責把新聞餵到桌上。來賓 Thais Castello Branco 是 Taste Labs 創辦人,這家公司六月才從隱身模式出來,宣布一千八百五十萬美金種子輪,由 CRV 跟 Amplify Partners 共同領投,任務寫得很直白:終結 AI slop(那些一眼就知道是機器生的平庸內容)。她創業前在 Exa 做事,那是一家直接把產品賣給前沿模型實驗室的搜尋新創,所以她的視角是從模型內部往外看的,不是從使用者抱怨往內猜。
一個能拿奧數金牌的東西,做不出一張看得下去的網頁
Jason 開場問得很有畫面感。他說每次有創辦人拿設計稿給他看,他心裡都在想:這是地獄版的公司內網,側邊欄、陰影、圓角,永遠是那一套。不是醜,是「一樣」。
Thais 的解釋回到訓練方法本身。大部分模型的目標函數就是逼近「最可能正確的那個答案」,這在數學跟寫程式上剛好完全正確,因為那些領域真的有標準答案。但主觀領域不是這樣運作的。你在現實生活中遇到覺得「這寫得真好」「這設計真棒」的東西,通常都有點怪、有點超出預期,本來就在分布的邊緣。而平均值那個位置,是你看過一百次、連第二眼都懶得給的東西。
她補了一個更刺的觀察:兩個人拿完全不同的需求去 prompt,最後 output 長得幾乎一樣。這件事本身就說明模型沒有真的接住你的意圖,它只是把你的需求塞進它最熟的那個模板裡。之前寫過的為什麼所有 vibe coded 網站都有一個叫 Sarah Chen 的客戶講的就是同一件事的表面症狀,Taste Labs 想處理的是底層原因。
Jason 這段還丟了一句很不客氣但我覺得有道理的話:矽谷這群做出這些工具的人,本身就沒什麼品味。他們對私人飛機的品味很好,可以跟你聊三小時哪一架比較好,然後就沒了。四千萬美金的豪宅長得都一樣,El Camino Real 沿路是設計的荒地。你用一群這樣的人做出來的工具,去期待它產出有品味的東西,本來就有點強人所難。
品味不是通用技能,是領域專屬的肌肉
Thais 有個說法我很喜歡。她說品味這種東西沒辦法在所有領域都有,你一輩子頂多挑一兩個領域鑽進去、看夠多的東西、犯夠多的錯,才會長出那種說不清但很篤定的判斷力。她家一半的人是建築師,室內設計的品味好得不得了,但你要他們評 code 的好壞就沒轍了,因為那不是他們花時間磨的地方。
這就是為什麼 Taste Labs 要去找人。他們養了大約一千人的社群,內部叫 tastemaker,刻意分不同領域、不同媒材、不同風格的桶子,因為他們要的是多樣性,不是一致性。付費方式很直接,時薪五十到一百美金,有些人後來直接全職加入公司,也在測試更深的綁定方式,例如讓 tastemaker 把自己的作品集貢獻進他們的設計索引,然後在搜尋產品被引用時分潤。
實際產出的資料有四種形狀,我覺得第三跟第四種是關鍵:
| 資料型態 | 做什麼 |
|---|---|
| 評分 | 對模型 output 打分 |
| Critique | 像資深設計師帶新人那樣,逐項指出哪裡不對、為什麼不對 |
| Curation | 挑出好例子跟壞例子,並且解釋挑選理由 |
| From scratch | 直接做出「理想版本應該長什麼樣」,跟模型的版本對照 |
單純打分只能告訴模型「這個爛」,寫評語才能告訴它「爛在哪」。這跟人類學東西的方式一模一樣,你被主管退件一百次,真正讓你進步的是他跟你解釋為什麼退,不是那個紅字。
商業模式也是兩條腿。一條賣給前沿模型實驗室,做 benchmark 跟 eval,幫他們找出模型到底在哪裡壞掉,包括視覺理解跟 2D 空間推理這種比較底層的能力。另一條賣給應用層公司,因為那些公司碰不到模型權重,只能在 context 這一層動手。Thais 說得很實際:現在用 Lovable、Cursor、Claude 這類工具做東西的人,絕大多數不是專業設計師,他們根本不知道要用什麼術語描述自己想要什麼,所以與其怪使用者不會下 prompt,不如在生成開始之前就把對的脈絡餵進去。
那個被掏空的策展階級
節目中段轉到一個我覺得比技術更有意思的問題。Jason 說,以前我們有一個「策展階級」:餐廳評論家、影評人、樂評。Pauline Kael、Roger Ebert、Janet Maslin 這些人一輩子的工作就是看夠多的電影、吃夠多的餐廳、跑夠多的展覽,然後告訴你哪個值得。
這群人隨著報紙跟雜誌一起被掏空了。Lon 自己就是媒體出身,他的回答很坦白:他認識的每一個做文化評論的人現在都很難找到工作,而這個功能到今天還沒有被任何東西真正取代。大家現在靠 Rotten Tomatoes、靠社群、靠 TikTok,但那不是同一件事。
有意思的是 Thais 對這件事的判斷跟直覺相反。她認為 AI 不會讓 tastemaker 消失,反而會讓他們更值錢。理由是:當每個人按一個按鈕就能產出東西,供給端會爆炸,這時候「頂尖裡面的頂尖裡面的頂尖」的稀缺性會被放大,不是被稀釋。他們對社群做過一次調查,問這些 tastemaker 為什麼願意來,最多的回答是好奇,第二多的回答是「我討厭 slop,我想幫忙解決它」。這比我預期的有動機得多。
Lon 追問了一個很尖的問題:你把品味變成可規模化的商品,那品味最迷人的部分(有人跟你介紹一個你沒聽過的樂團、一部七〇年代的冷門片)不就沒了嗎?Thais 沒有硬拗,她說目標當然不是那個,但現在的標準低到在地板上,第一步只能是把地板抬起來,讓模型至少產得出品質過關的東西,個人化是下一階段的問題。
我覺得這個回答比那種「我們要保護創作者的獨特性」的漂亮話誠實多了。
酷是有半衰期的,而日本人已經開始反擊
這段是全集最好笑也最真實的。Jason 說他七年前開始講 Niseko 滑雪多好,現在訂不到房;日本某家開了一百五十年的麵店被 TikTok 拍紅之後大排長龍,於是店家開始反擊:Google 商家名稱改成全日文、菜單撤掉英文、招牌縮小挪到轉角。東京本來就難找,現在他們讓你更難找。
Thais 的看法是這個循環一直都在,先鋒挑出下一個酷的東西,等它變得人盡皆知就失去酷度,先鋒再往前跑。社群媒體只是把這個週期壓縮了,AI 目前還沒造成同樣的效果,因為它產的東西還不夠好,真正有品味的人根本看不上。
Jason 接著分享他自己的解法,這段對一般人最有可操作性。他訂 Monocle 這類真的還有人在做編輯的雜誌,加上另外十幾個他信任的來源,讓助理把這些來源按他要的條件彙整,然後他寫了一個很長的 prompt,設定角色叫「cool hunter」,指定要找的品味特徵跟目標對象,每週跑一次,產出一份獵酷報告。他去新加坡住的那間長滿植物、屋頂有無邊際泳池的飯店,就是這樣挖出來的,房價大概五六百美金,一般搜尋根本不會跑出來。
拆開看,這個系統的核心不是 AI,是那十幾個來源的選擇。模型只是把人類策展過的東西再過濾一次。這其實回答了整集的核心問題:品味的來源永遠是人,AI 頂多是放大器。Adam Mosseri 也講過同一件事,他認為品味是 AI 時代最後的護城河。
順帶一提,兩位主持人都同意還有一個領域 AI 完全沒攻破:搞笑。你可以餵它一百萬個笑話,它可以解釋笑點在哪,但它就是寫不出好笑的東西。這大概是下一個 Taste Labs 該去的地方。
平台終於開始反擊 slop
同一週的新聞剛好接得上。LinkedIn 加了一個「檢舉 AI slop」按鈕,同時把當初自己推的「用 AI 幫你寫貼文」功能拿掉,因為太多人按下去就直接發,整個平台變成罐頭大會。Substack 也上了一整套反 AI 工具,用 Pangram 這家公司做偵測,CEO Chris Best 在公告裡的說法很直接:我們不想變成 LinkedIn。
Jason 的建議更狠。他認為偵測到高機率 AI 生成的內容,不應該只是提醒作者「要不要改得像人一點」,而是直接降低觸及,在動態牆上淡化甚至不推。這件事遲早會發生,而且我猜會比大家想的快。
至於為什麼要這麼急,Jason 舉的例子最戳中我:他女兒喜歡鯊魚,他想找鯊魚影片給她看,動態牆全是 AI 生的假鯊魚咬人畫面;Lon 的姪子喜歡火車,YouTube 一搜全是假的卡通火車。小孩要看的是真的東西。他最後說,十到十五歲的孩子現在對 AI 的直覺反應是「很遜」,因為在他們的生活裡,AI 等於垃圾內容。這對整個產業來說是很糟的品牌問題。
Google 這週的操作則是反面教材。他們把 Nano Banana 影像生成接進 Google Earth,你可以直接對衛星影像下 prompt 改圖。城市規劃的用途當然存在,但推出隔天就有人做出美墨邊境的假難民營、加薩的假醫院跟彈坑。我不覺得這是技術問題,這些圖本來就做得出來,問題是你把生成能力直接接在「大家預設是真實紀錄」的圖層上,那個可信度是 Google Earth 自己二十年累積的,一次就送出去了。
我的看法
我對 Taste Labs 這門生意的態度是有點懷疑但願意看下去。懷疑的點在於,品味的定義權一旦集中到一家公司手上,就算他們刻意保留多樣性,最後被大量採用的還是那幾條規則。之前寫的AI 寫 CSS 真的就是爛提過 Codex 的系統提示詞裡塞了設計強制規則,結果就是全世界的 vibe coded 網站長得一模一樣。把這件事外包給一家做得更好的公司,規模也會更大。
但另一方面,Thais 說對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現在的問題不是同質化,是爛。地板太低的時候討論天花板沒有意義。而且他們選擇付錢給一千個真人、要求他們寫評語而不是只打分,這個做法本身就承認了品味沒有捷徑,得靠人一筆一筆餵。這比那些宣稱「我們的模型會自己學會美感」的說法誠實太多。
真正值得記住的判斷是那句「產出越多,頂尖越值錢」。如果這是對的,那對個人的意義很清楚:在一個什麼都能生成的世界裡,能區分好壞的判斷力比能產出的能力更稀缺。你要練的不是產能,是眼光。而眼光沒有別的練法,就是看夠多的好東西,多到你看到平庸的東西會生理不適為止。
我自己看了那一千個 tastemaker 的時薪,第一個反應是「這是我目前為止看過最合理的 AI 相關兼職」,第二個反應是我大概沒有任何一個領域夠格去應徵。共勉之。
這類把 podcast 拆開重寫的東西我會一直做下去,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Sources:
- Taste Labs launches with $18.5M seed to give AI "taste" | Dealroom
- Kill the Slop: announcing our investment in Taste — Amplify Partners
- Taste Labs — The taste layer for AI
- The Taste Layer for the AI ecosystem: Why Latitud Invested in Taste Labs
- Taste Labs Raises $18.5m Seed to End AI Slop — The Source Code
推薦閱讀
喜歡這篇文章嗎?
訂閱電子報,每週收到精選技術文章與產業洞察,直送你的信箱。
💌 隨時可以取消訂閱,不會收到垃圾郵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