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quoia 的投票表上出現過一個「1 分」,那筆投資後來變成公司史上最好的一筆

Sequoia 的投票表上出現過一個「1 分」,那筆投資後來變成公司史上最好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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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Sequoia 內部每筆投資都要投票,一到十分。SpaceX 那一輪有人投了 1 分,主導的合夥人不但沒退,還逼全體飛去現場看,先做小額再加碼,現在是公司史上最好的投資之一。
  • 「最好的投資,永遠是 sponsor 信念最強的那一筆」,這是他們翻了幾十年基金報表之後得出的唯一穩定規律。
  • 創辦人要親自向全體投資委員會 pitch。討論前先匿名投一輪,討論後再投一輪,而且每個人都知道誰投了幾分。
  • 讀人的方法很土:自己先講自己的故事,然後把「為什麼」問五次。一個詐欺創辦人就是在第三次 why 的時候露餡的。
  • Don Valentine 留下的 2x2:你喜歡的創辦人和幫你賺錢的創辦人是兩個維度,你的工作是搞清楚錢在哪一格。
  • Agent 正在變成新的客戶,而且 agent 有偏見。找 hosting 它們就是會選 Cloudflare 和 Vercel,已經有對沖基金在買資料研究這件事。
  • 最好笑的部分:這位 Sequoia 合夥人的媽媽,投資戰績比他好。

這集是 2026 年 8 月 24 日播出的 The Twenty Minute VC(20VC),主持人 Harry Stebbings 從二十出頭錄 podcast 起家,現在自己也在管基金,節目基本上是歐美創投圈的內部情報站。這次的來賓是 Julien Bek,Sequoia Capital 倫敦辦公室的早期投資合夥人。他在瑞士長大、劍橋念書,先後待過 GFC 和 Accel,2023 年加入 Sequoia。他今年四月寫的一篇「服務業就是新的軟體」在圈內傳爆,Fortune 還專門寫了一篇報導。

Sequoia 本身不用多介紹,投過 Apple、Google、Airbnb、Stripe 的那家。今年八月它剛宣布把大約一百億美金押進 AI,是這家五十四歲的公司史上最大一筆單一承諾。兩個人在節目裡是老朋友的關係,所以講得比一般訪談白很多。

凌晨四點半,門口那個人

Julien 到 Sequoia 上班第一天,時差沒調過來,四點半就摸黑到辦公室。他心裡挺得意的。走到門口發現裡面有燈,一個人隔著玻璃看著他,用很低沉的聲音問:「你這麼早來幹嘛?」

他還是很驕傲地回答:「我來打今天第一通電話。你呢?」

對方說:「我已經打完第一通了,哈。」然後就走掉了,看起來心情很好。

那個人是 Doug Leone,把 Sequoia 帶了二十幾年的人。

這個故事之所以值得講,是因為它推翻了大部分人對 Sequoia 的想像。多數人以為那裡是坐等電話響的地方,下一個 Anthropic 自己會打來。Julien 說這完全是假的,「Sequoia 每個人都是獵人」。早期團隊十一到十二個人,跟一支足球隊差不多大,每個人都得在場上進球,而且資歷越淺的人壓力越大,因為團隊更需要你證明自己。

Citadel Securities 那筆投資就是這樣打下來的。這家 Ken Griffin 的公司從來沒拿過外部資金,Sequoia 能進去,是因為合夥人 Constantin Buhler 從學生時代就跟 Ken 建立關係,Ken 當了他很多年的 mentor。然後 Constantin 一直問,能不能投、能不能投,問到對方終於客氣地說好。

這件事不浪漫,就是熬。

投票表上那個 1 分

Sequoia 每週一開投資委員會(IC),五十年來沒斷過。全體受邀,創辦人要親自來 pitch 整個 IC。想像一下,你被告知「今晚六點你要對著十二個 Sequoia 合夥人講你的公司」,那個緊張程度。

Julien 說他刻意不幫創辦人排練太多,因為「你給他們一個稿子,別人就看不到你看到的東西了」。

流程是這樣:討論之前,每個人先各自給分,一到十分,先摸出全場的脈搏;討論之後,再投一次。然後由 sponsor(帶進這筆案子的合夥人)自己決定要不要按下去。

重點來了。分數不是決策,是訊號。SpaceX 那一輪,有人投了 1 分。Julien 說他看過 4 分、看過 3 分,從沒看過 2 分,甚至不知道 1 分這個選項存在。Sean Maguire 沒放棄,硬是逼全體合夥人飛過去親眼看,最後先做了一筆比較小的投資,那筆小的又帶出後來的大筆投資。幾年後,那成了 Sequoia 史上最好的投資之一。

「如果全場都投 1 分你還是按綠燈,那最好真的是一筆好投資,不然我們就來看看你能待多久。」

他們每次 offsite 都會把幾十年來的基金報酬表攤開看一遍,Julien 形容那個場面很嚇人,你會一邊看一邊想我要怎麼貢獻到同樣的水準。他們試過各種「聰明」的做法,比如假設當初這裡多拿一點股份、那裡多投一點錢。但每次得到的結論都一樣:所有基金裡最好的投資,永遠是 sponsor 信念最強的那一筆。

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反向設計。如果全場都給七分八分,他們反而警覺,因為最厲害的創辦人知道投資人想聽什麼,也很會把敘事調整成投資人愛聽的樣子。這種時候他們會指派一個人當 devil's advocate,逼大家在投錢之前先寫好這筆投資的「驗屍報告」(premortem,事前假設它已經失敗,然後回推死因)。

節目裡出現一個我第一次聽到的詞:front stabbing。背後捅刀叫 backstabbing,當著面捅就叫 front stabbing。Julien 說這是特色不是 bug,「如果你想要一份輕鬆的工作,去做別的」。

三十分鐘要看穿一個人

Julien 對這份工作的描述很直接:他有三十分鐘要找出眼前這個人哪裡特別,而且不能出錯。不是投錯公司那種錯,是「沒投對公司」那種錯。遺漏的成本遠高於做錯的成本。

他的方法是自己先脫衣服。所有創辦人都準備好要向 Sequoia 推銷公司,但他想聽的是這個人的故事,所以他先講自己的:父母離異、一週在媽媽家看著日內瓦湖的漂亮景色、一週回爸爸的一房公寓睡床墊;六歲時媽媽罹癌,他得自己哄自己睡,因為媽媽太累了,而一年後媽媽康復又回去經營她的生意。

他爸爸十三歲輟學去養家,是一位占星師(astrologer,不是天文學家),現在有神經退化的疾病,他從二十出頭就在照顧。

你不先打開,對方不會打開。而對方打開的那部分,就是你要的所有訊號。

判斷真假的土辦法:把「為什麼」問五次。

他今年第一次揪出一個詐欺的創辦人。第一次見面,對方說營收半年從零到七百萬,賽道很熱。自我介紹時說自己來自一個小村莊、拿到 Stanford 的錄取卻決定去讀另一所學校。Julien 就問:為什麼?你考進了地表競爭最激烈的學程之一,然後放棄了,為什麼?

問題本身可能有很好的答案。但他觀察到肢體語言變了、對話節奏加快、人開始緊張。他沒有當場翻臉,先記下來給對方 benefit of the doubt。幾天後他和合夥人清晨五點要去機場見這位創辦人,路上收到對方說家裡有急事要取消。當天稍晚,幾位很可靠的投資人傳訊息來說,這個人被查出來是詐欺。

Julien 那天把消息發給了所有競爭對手。

順帶一提幾個很實用的小技巧。Doug Leone 面試必問兩題:誰是你最好的推薦人、為什麼?大家都答得很開心。緊接著第二題:誰會是你最差的推薦人、為什麼?看對方臉色怎麼變。他說他不是在找完美,是在找清晰。

還有一個文化校正。Julien 第一次做盡職調查是打電話問德國中小企業客戶 NPS(淨推薦分數,零到十分),每個人都很穩定地回答七分。他問為什麼不更高,對方說「因為總是可以更好」。他在備忘錄裡寫下的結論是:德國人和法國人的分數要加一到兩分,美國人的要減一到兩分。

Sean Maguire 則有一套 ELO 理論。西洋棋的等級分越高越難往上爬,因為你得贏過越來越強的人。一個 2400 分的棋手,十步之內就能認出另一個 2400 分的人;但 2000 分的人根本分不出來。推薦人也一樣,你要問頂尖的人「這個人是不是頂尖」,問「還不錯」的人是沒有用的。

Don Valentine 留下的那個 2x2

Harry 問了一個很多人不敢問的問題:傲慢是不是壞事?因為有時候那些討人厭的傢伙真的很強。

Julien 搬出創辦人 Don Valentine 的框架:把「你喜歡的創辦人」和「幫你賺錢的創辦人」畫成一個 2x2 矩陣,你的工作是搞清楚錢在哪一格。你不喜歡這個人,不代表他不會幫你賺錢。傲慢可能是他厲害的那一面所附帶的成本。

但有個分界線:先找到他的「尖角」(spike,那個突出到不合理的強項)。如果尖角不存在,而傲慢只是用來掩蓋弱點,那就是你要抓的訊號。

Pat Grady 則把人看成向量:方向乘以大小。方向是你為什麼做這件事、你要去哪;大小是你的野心夠不夠大、願不願意穿過那些痛苦。Alfred Lin 有一句我覺得今年特別適用:**不要把一個 outlier 的營運者誤認成 outlier 的創辦人。**在履歷上寫著 OpenAI、DeepMind 的年代,這個陷阱特別深。

還有 Julien 自己的一個判斷法叫「走過的距離」。他見過兩位法國創辦人,都是 Polytechnique(法國最難進的理工學程)畢業。表面看兩人一樣強,但深挖童年之後,一個是私募基金大亨的兒子、他爸也是 Polytechnique 畢業;另一個一出生就被父母遺棄,童年在各個安置機構之間輾轉。

這不代表後者一定會繼續往上走,但它告訴你這個人的既有軌跡有多陡。

Agent 已經是客戶了,而且它有偏見

這段是我覺得對做產品的人最有價值的部分。

AI 走了三年,agent 流量已經和人類流量打平。Cloudflare 執行長說五年後 agent 流量會是人類的一千倍,這件事我之前在AI Agent 的流量在五月超車人類,然後沒什麼人注意到有整理過。

Julien 的框架是快思和慢想兩個答案。

快思的答案:UI 歸零。Agent 一分鐘就能換掉你的產品,沒有品牌忠誠,一路殺到見骨。

慢想的答案有意思多了。**Agent 其實跟人很像,它有偏見。**預訓練階段爬了什麼資料形成一批偏見,後訓練階段被人類標註員教過又形成另一批。結果就是今天你叫 agent 找 hosting 方案,它就是會去 Cloudflare 和 Vercel。

已經有對沖基金在買資料,研究 agent 到底怎麼做決策,因為這會影響那些公司的股價。

過去二十年我們把介面優化到像素級完美,為的是轉換人類。現在要開始想的是怎麼做一個「位元級完美」的平台,去轉換 agent。這催生了 AEO(answer engine optimization,答案引擎最佳化),也就是 SEO 在聊天介面時代的對應物。Sequoia 投的 Profound 就在做這件事。

Julien 的講法是這不只是一個新品類,是一個平行經濟。人類有人類的經濟,agent 會有 agent 的。

那毛利會不會被殺光?他認為不會,因為這假設了切換成本為零。訂機票這種事切換確實很容易,但你選了一個資料庫、在上面蓋了兩年東西,那裡有資料重力(data gravity)、有企業級的權限控管、有累積出來的信任。這部分不會變。這個判斷跟之前寫過的軟體正在失去它的頭是同一個方向。

他還補了一個很實際的建議:現在多數面向人的應用還在硬用前沿模型,但你的客服 agent 根本不需要 200 IQ 才能幫人改機票。機器對機器的互動才需要前沿模型,面向人的應用可以開始認真考慮開放權重模型了。 Sequoia 正在鼓勵投資組合公司往這個方向做。

一美金的工具,六美金的服務

Julien 那篇傳很開的文章,核心預測是:下一家兆美元公司會是一家「偽裝成服務業的軟體公司」。偽裝這兩個字是重點,它不能真的是服務業。

他用會計舉例。你可能花兩千美金買 QuickBooks,但你要花一萬五千美金請會計師來結帳。這個一比六的比例在各行各業都成立。所有人都在搶那一美金的工具市場,問題是誰能去收那六美金。

AI 的第一波是 copilot,因為模型還不夠好,只能輔助人類。今年在寫程式這件事上已經打平甚至超過人類,agent 能端到端完成任務。那你就不用再賣工具,可以直接賣結果。

客服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他稱之為 autopilot 品類。Sequoia 投的 Sierra 進客戶那裡,看你一張工單人工處理要五十美金,它說我用五分之一的價格幫你解掉。一開始客戶會想看看效果,所以是 copilot,但很快變成 autopilot。收費是按解掉的結果收,不是按賣出去的軟體收。

Harry 追問:客服有明確的「解決 / 沒解決」定義所以好做,那些模糊的呢?

Julien 承認很難,這也是為什麼還沒看到太多公司做到。他的框架是把事情拆成「智慧」和「判斷」。智慧是可驗證的部分,這個月花了多少錢,模型很強。判斷是那些叫做品味的東西,比如面試時對方是往後靠還是往前傾,讓你臨時改了一個問題。這種訊號不在訓練資料裡。

但那些從 copilot 起步的工具,正好站在判斷的迴路裡面。如果產品做對了,它們能把今天的判斷收成明天的智慧。

「一開始是很多人加一點 AI,最後變成很多 AI 加一點人。」

那反過來,一家傳統服務公司說「我在收集資料、理解流程,之後要變成軟體公司」,投不投?Julien 說他有中等偏高的信念不投,理由不是商業模式,是人才。最好的公司都能把頂尖人才聚在一起,而前沿人才不會想去一家硬凹成 AI 公司的老服務業上班。

他媽媽的績效比他好

節目最後那個故事我很喜歡。

Julien 入行第二週,去倫敦東區一個破舊的地下室看十家新創 pitch。那天在場的有 Revolut 的 Nikolay 和 UiPath 的 Daniel Dines,兩家都在募種子輪和 A 輪。他形容 Nikolay 是他職涯中最明顯的一次「這個人一定行」的直覺,強度肉眼可見。

他跑去 Canary Wharf 的辦公室門口堵人,因為對方不回信。最後見到共同創辦人 Vlad,聊完之後被告知他們選了別家。他心都碎了,還是問了一句:那我可以個人投嗎?

對方勉為其難地給了他一個 SPV 的入口。問題是他當時年薪三萬英鎊,根本掏不出錢。

他在回程路上打電話給媽媽。媽媽說:聽起來是個好主意,錢我出,我們五五分。

十年後,他從來沒賣過一股。他媽媽把大部分股份賣掉,七十四歲退休了。當時進場的估值大約一億八千萬到兩億美金,最新一輪超過一千億。

「所以我常跟合夥人開玩笑,他們只請到 Bek 家第二好的投資人。」

Harry 的反應更妙:「你知道我在那種情況下永遠會想什麼嗎?我當初怎麼沒下兩倍的注。」


聽完這集我最大的感受是,一家五十四歲的機構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它有多少資源或多好的品牌,而是它把「有人可以在全場反對的情況下按下綠燈」這件事,做成了制度。多數組織的預設是共識,共識產生的是平均值,而平均值在冪次分布的世界裡等於零。

Julien 說他們入職第一天要寫下一句話,現在印在牆上:We are only as good as our next investment.

這句話對創投是紀律,對做任何生意的人也一樣。你上一筆賺了多少,跟下一筆能不能賺,是兩件完全沒關係的事。

自行斟酌,共勉之。

我會持續把這類 podcast 的重點整理成中文放在 wilsonhuang.xyz,不嫌棄的話歡迎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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