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有全世界最強的 AI，然後還是一封一封手動回信
TL;DR
- Sam Altman 承認自己最說不通的地方：手上有 Codex，卻二十年來用同一種方式操作電腦，滑鼠點來點去、複製貼上、逐封信處理收件匣。他說這代表他心裡某處「偷偷喜歡這樣」
- 他不同意 Shopify 執行長 Tobi Lütke 說的「2026 年每一門生意都會被重新洗牌」，同意方向但認為時程會拉更長，因為經濟體的慣性大到超乎工程師想像
- OpenAI 去年砍掉 Sora 跟 Atlas 瀏覽器，兩個都是他自己認為做得很好的產品。理由只有一句：算力有限、人有限
- Peter Thiel 在 ChatGPT 推出兩個月時給的建議只有一句話：那是 Google 的空白搜尋框，別做其他事
- 他認為現在真正的瓶頸不是模型不夠聰明，是模型對你的了解不夠多
- OpenAI 第一天：十二個人、Greg Brockman 的公寓、有人說「我們應該弄塊白板」，然後全場沉默
Founders 是 David Senra 主持的 podcast，這人的定位很特別：十年讀了四百多本創業家傳記，把裡面的方法論拆給創業者聽。他自己形容自己是「一台用歷史上最偉大創業家訓練出來的 LLM，只是溫度調太高」。這集在 2026 年 8 月 23 日播出，來賓是 OpenAI 執行長 Sam Altman。OpenAI 今年七月剛把 ChatGPT、Codex 兩條產品線合併，交給共同創辦人 Greg Brockman 統籌，同時準備 IPO。Altman 的職涯路徑在矽谷很罕見：先當創業者失敗，再去 Y Combinator 當投資人看了上萬家公司，然後回頭自己開公司。這個順序跟大部分人相反，而他說這是他最感激的一件事。
全世界最該用新工具的人，還在用舊方法
Senra 問了一個很聰明的問題：你自己在發明這些東西，有沒有哪一刻發現連你都改不掉舊習慣？
Altman 說他等這個問題很久了。他的答案是：他有 Codex，一個可以直接操作他電腦的 agent，理論上他不該再手動點來點去、不該還在維護待辦清單、不該滑過信箱找哪一封「看起來比較不痛苦」先回。但他還是這樣做。
他自己的解釋很誠實：「我腦子裡某個地方把『這樣做事』編碼成了『這才叫工作、這才叫有生產力』。如果你問我喜不喜歡這樣，我會說不喜歡，而且我是真心的。但從實際行為看，我一定是偷偷喜歡的。」
這件事的重量在於，講這句話的人是那個造工具的人。如果連他都跨不過去，你我在企業裡推 AI 導入遇到的阻力就完全合理了。他自己下的判斷是：這主要是產品的失敗，不是使用者的錯。現在的狀態像 iPhone 之前的智慧型手機，技術零件都到位了，但那個讓人徹底換一種方式跟電腦互動的產品設計還沒出現。
他還舉了一個更接地氣的例子。Netflix 開始寄 DVD 之後，他每天上下學經過 Blockbuster，看到還有人排隊去租片，覺得不可思議。技術早就到了，習慣就是不動。之前在Benedict Evans 說我們現在是 AI 的 1997 年那篇也聊過類似的判斷，兩個人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為什麼他覺得 Tobi Lütke 是現在最有意思的執行長
Altman 對 Shopify 執行長 Tobi Lütke 的評價高到有點反常。他說 Lütke 是唯一一個同時符合兩個條件的人：一家大公司的執行長，而且能給出前沿等級、精準到細節的產品回饋。
原因是他自己動手。他半夜自己寫 code、自己試模型、自己重新想工作流程。多數大公司執行長到了那個位置，底下有一整層人在幫他管一整層人，把粗糙的邊角磨平、把報告做得漂亮，結果就是老闆對真實情況失去手感。Lütke 沒有這一層。
Lütke 在 2025 年四月發過一封內部信，標題叫「使用 AI 現在是基本期待」，要求主管在申請增聘人力之前，先證明這個工作 AI 做不了。當時全網炸鍋，覺得很荒謬。Altman 的評論是：他一直都比別人早六到八個月，而且他都是對的。
Lütke 現在的判斷是 2026 年每一門生意都會被重新洗牌，而且他打算自己動手做出「AI 原生版的 Shopify」，免得別人先做出來。Altman 說他認同方向，但時程會更慢。他自己在 GPT-4 出來的時候也判斷錯過一次，以為軟體業會馬上翻天，結果沒有。
原因是慣性。人們繼續跟同一家廠商買東西、繼續用同樣的方式用工具。他說這其實是好事，會讓這段轉型走得比較平順，也代表大家的時程預估全都太樂觀了。
殺掉好點子，沒人做得好
問到怎麼管公司，Altman 給了一個很多創業者聽了會痛的答案：為了追偉大的點子而殺掉好的點子，是所有創業者最難學會的一課，而且他自己也做得很差。
去年 OpenAI 砍了 Sora，一個好玩、做得不錯但吃掉大量算力的產品。也砍了自家瀏覽器 Atlas，他直說那是市場上最好的瀏覽器。理由只有一個：算力有限、人才有限，那些資源放在 Codex 上更值錢。
他對公司定位的判斷也很清楚：OpenAI 應該是平台公司，不是產品公司。做一個直接的對話介面，做一套 API，然後讓別人在上面蓋東西。不去每個品類都插一腳、不去跟自己的客戶競爭。他希望的是一億家新生意跟八十億人在上面用。這個算力優先的邏輯，跟OpenAI CFO Sarah Friar 談那筆史上最大私募講的是同一套帳。
講到這裡他分享了一個 Peter Thiel 的建議。ChatGPT 推出大概兩個月，成長很快但公司內部很不安，因為它不符合矽谷所有的通用智慧：沒有 feed、沒有網路效應、沒有記憶功能鎖住使用者，看起來像是「低品質的成長」。一堆人開始討論還要做哪五六件事。
Thiel 的回應是：做這件事以外的任何事都是明顯的錯誤。「這個東西的力量就是 Google 那個空白搜尋框的力量。一個什麼都能打進去、然後它會做對事情的框。大家追 Google 的商業模式追了二十年，這是第一個追到的。」
於是他們全押 ChatGPT。
十二個人、一塊白板，然後全場沉默
我最喜歡的一段是 OpenAI 的第一天。
2016 年一月初，十一二個人早上九點多出現在 Greg Brockman 的公寓，氣氛像開學第一天，大家都很興奮。然後所有人環顧四周，開始想：那我們現在要幹嘛？
有人說我們應該弄塊白板。Greg 找人去買了白板。白板來了。大家又環顧一次四周。
Altman 說那一刻他感覺到全場的能量整個垮下來。「沒人知道要做什麼。這不像做產品的新創，不是先做個東西再去跟客戶聊。我們說我們要做 AGI，好，那也許該寫幾篇論文吧。好，那就寫論文。」
從那天到第一個產品出來，中間隔了四年半。這在 YC 的教條裡是災難級的建議，因為你沒有客戶訊號可以參考。他們試了一堆替代方案，其中有效的是排行榜（做 Dota 2 的時候把不同想法的表現公開排名，研究員自然想往上爬），還有請外部大咖來看 demo（研究員會為了想讓某個他們尊敬的人刮目相看而拼命）。無效的是假的 deadline。
這段值得留意的地方在於：一家後來一週有十億人用的公司，起點是十二個人在公寓裡不知所措。這種畫面在事後的敘事裡通常會被磨掉。
為什麼大家一邊用 AI 一邊討厭 AI
Senra 問了一個所有人心裡都有的問題：怎麼會人人都在用 AI，同時人人都討厭 AI？
Altman 的回答很直接，而且有自我批評的成分。他說 AI 這個產業自己解釋得很爛。一堆做 AI 的人跑出去說「有兩成五的機率我們會毀滅世界，但我們還是要衝，因為不衝壞人會先衝到」，或是「明年一半的工作會消失，希望大家沒事」。這種話講完就沒有下文了。
更關鍵的是他對某種論調的批評。他把那套說法戲稱為「親愛的農奴們」的推銷詞：我們會給你治好癌症、給你物質富足、給你很好的娛樂，交換條件是你放棄對未來的自主權跟影響力，決策由我們這幾家公司來做，而且我們保證會做得很好、會保護你的安全。
他說這是一個非常反人類的推銷詞，而且不知為何有人願意這樣講。他認為 AI 最該擔心的兩個風險其實互相拉扯：一個是失控，另一個是權力過度集中。兩者的共通點都是把人排除在外。這個張力在Ben Horowitz 談開源 AI 的存亡之戰那篇有更完整的辯論。
他也給了一個歷史對照：Intel 三巨頭 Noyce、Grove、Moore 做出微處理器之後，意識到這個技術強到會嚇跑客戶，於是三個人放下手邊的事出去開課，開到某段時間開的課比當地社區大學整本課程目錄還多。Senra 問，為什麼 AI 這行沒人在做這件事。Altman 的回答只有一句：沒有藉口，我們應該做更多。
模型夠聰明了，卡住的是它不夠了解你
最後一個判斷值得記下來。Altman 說他現在被限制住的不是模型智商，是 AI 對他的了解不夠多。
他不可能讀完公司內部 Slack 的每一則訊息，不可能讀完每個客戶說 ChatGPT 幫到他或搞砸他的故事，也不可能讀完所有該讀的論文。但一個能一次讀進上萬頁脈絡、而且真的用得準的東西，是人類做不到的維度。
他的說法是：整個產業把注意力正確地放在提升模型智力上，但在產品端，還沒有人認真想過「當模型掌握的脈絡比任何一個人都多」的時候，該長成什麼樣子。
順帶一提，Senra 自己就做了這件事。他把 2018 年以來每本書的筆記、每個劃線、每集節目的逐字稿全部餵進自己做的工具，每天用它做節目。Altman 聽完的反應是：那超酷的。
收尾
這集裡我印象最深的其實是最不像商業建議的一段。Altman 說第一個小孩出生後，他每天晚上哄睡的時候會跟嬰兒講今天發生什麼事、在煩惱什麼，後來開始每個星期天寫一封信給兒子。他說寫給小孩的時候你藏不住任何東西，因為你真的在乎孩子將來怎麼看你，於是「這件事發生了，我感覺不太好，下週該換個做法」。
他總共只寫了八封。
Senra 當場勸他繼續寫，理由是他讀了四百多本傳記發現的一個規律：創業者不會在四十歲寫自傳，都是七十歲才寫，而那時候大部分細節已經消失在時間裡，然後他們都說同一句話，我後悔沒有寫日記。
這個建議跟 AI 沒關係，但可能是整集裡最實用的一條。
如果這篇對你有幫助，wilsonhuang.xyz 上還有更多這類 podcast 筆記，歡迎訂閱。
Sources:
推薦閱讀
喜歡這篇文章嗎？
訂閱電子報，每週收到精選技術文章與產業洞察，直送你的信箱。
💌 隨時可以取消訂閱，不會收到垃圾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