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ik Buterin vs Guillaume Verdon：AI 加速主義的兩條路線，誰會贏？

TL;DR

• EAC（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有效加速主義）認為加速是熱力學定律，像重力一樣不可逆，減速只會降低你的生存機率
• DEAC（Defensive/Decentralized Acceleration，防禦性加速主義）認同加速的價值，但主張需要主動塑造加速的方向，避免權力集中和不可逆的災難
• 兩人在開源、去中心化 AI 權力、反對集中控制這些議題上高度一致
• 最大分歧：Vitalik 認為 AGI 晚四年到來比早四年安全，Guillaume 認為延遲帶來的機會成本是指數級的
• Crypto 可能是 AI 與人類之間建立信任的經濟耦合層，這點雙方都認同
• Guillaume 的公司 Extropic 正在做熱力學計算晶片，號稱能比 GPU 能效高一萬倍，目標是讓個人擁有自己的 AI 算力

Podcast 與來賓背景

這集在 2026 年 4 月 9 日播出的 a16z Podcast，原始錄製於 a16z crypto 的活動現場，由 a16z crypto 的 CTO Eddy Lazzarin 主持。a16z 就是 Andreessen Horowitz，矽谷最大的創投之一，他們的 crypto 部門專門投 Web3 和區塊鏈相關的公司。

這集的兩位主角：Vitalik Buterin，Ethereum 的創辦人，應該不用多介紹了，他在 2023 年底提出了 d/acc（防禦性/去中心化加速主義）的哲學框架，算是對當時矽谷 e/acc 風潮的一個回應。另一位是 Guillaume Verdon，Extropic 的創辦人兼 CEO，他在網路上更廣為人知的身分是 Beff Jezos，e/acc 運動的發起人。Extropic 是一家做熱力學計算硬體的新創，用超導體晶片跑機率性 AI 運算，號稱能比傳統 GPU 能效高出好幾個數量級。另外還有 Shaw Walters，Eliza Labs 的創辦人，做開源 AI Agent 框架的，在場負責串場和提問。

這大概是 Vitalik 和 Guillaume 第一次正式面對面辯論，光看陣容就知道會很精彩。

加速是重力，你反對也沒用？

Guillaume 的開場非常有氣勢。他把整個 EAC 的哲學根基建立在熱力學第二定律上：系統會自我適應、複雜化，以便從環境中獲取更多能量並散發熱能。這是生命的本質，也是文明進步的驅動力。

用他的原話來說：「這就像重力。你可以跟熱力學吵架，它不在乎，它繼續走。」

他的論證鏈條大概是這樣的：宇宙中每一個 bit 的資訊都在為自己的存在而戰，能幫助系統生存和成長的 bit 會被保留下來，這是一種類達爾文的選擇效應。所以，加速是物理定律的必然結果，採取加速文化的個體、組織、國家，生存機率更高。反過來，decel（減速）心態其實是在加速你自己的滅亡。

老實說，這套從第一性原理推導出來的論述確實很有說服力。如果你接受他的前提，結論幾乎是邏輯自洽的。EAC 的終極度量標準是 Kardashev Scale（卡爾達肖夫指數），簡單說就是一個文明能使用多少能量。往上爬就是進步，停下來就是退化。

但 Vitalik 顯然不買這套「加速就對了」的帳。

Vitalik 的熱力學反擊

有趣的是，Vitalik 也從熱力學切入，但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他花了大概三分鐘用兩罐氣體的比喻解釋了熵增原理：冷的氣體原子速度用兩位數就能表示，熱的用六位數，混合之後變成 5.7 位數。你不知道的資訊量從 800 萬位數變成 1,140 萬位數，這就是熵增。

然後他丟出關鍵的一擊：熵增代表我們對世界的無知在增加，但我們保留下來的那些 bit 對我們更有意義。價值來自於我們人類自己，不是來自某個低複雜度的優化目標。

如果你拿任何一個 LLM，隨機把其中一個 weight 設成正 90 億，會怎樣？最好的情況是跟那個 weight 無關的部分繼續運作，最壞的情況是整個模型報廢。

他用這個比喻來說明：人類社會就像一個複雜的神經網路，如果你盲目加速某一個面向，可能會把整個系統搞壞。所以問題不是要不要加速，而是「怎麼有意識地加速」。

這個 LLM weight 的比喻真的很精準，我覺得這是整場辯論最漂亮的一招。

他們同意的比他們不同意的多

聽完整場辯論，最讓我意外的是：這兩個人的共識其實比分歧大得多。

開源和去中心化 AI 權力：兩人都認為 AI 權力必須分散，不能集中在少數公司或政府手上。Guillaume 拿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類比：就像政府不應該壟斷暴力，AI 也不應該被壟斷。每個人都應該能擁有自己的模型、自己的硬體。Vitalik 則從隱私和監控的角度切入，擔心 AI 會讓監控變得無孔不入，讓獨裁政權更難被推翻。

這讓我想到之前在 Crypto 不是為人類設計的，是為 AI Agent 設計的 那篇寫過的觀點：Crypto 的去中心化特性天然適合 AI Agent 的需求。這場辯論某種程度上驗證了這個判斷。

反對以安全為名的集中控制：Guillaume 提到這週（錄製時）發生的 Anthropic 事件，Dario Amodei 因為拒絕讓 AI 用於全自動武器和大規模監控美國人而被施壓。他的評論很直白：「我們警告了好幾年的事情，現在真的發生了。」Vitalik 也認同這是 unipolar risk（單極風險）的具體案例。

兩人都認為 AI 能力的進步本身就能帶來安全性的提升。RLHF、機械可解釋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persona controls 這些對齊技術，都是能力進步的副產品。

真正的分歧：要不要踩剎車？

好，接下來是辣的部分。

Vitalik 主張：如果 AGI 是四年後到來，八年會比四年安全。他認為那多出來的四年可以用來改善 alignment 的理解、提升全球的 cybersecurity 和 biosecurity、確保不會有單一實體鎖定超過 51% 的權力。他甚至提出了一個具體但爭議性極大的建議：限制硬體供應。

他的理由是：硬體本來就已經極度集中了，台灣生產了超過 70% 的晶片，全世界只有四個國家有能力生產。而且中國在 AI 上的策略是「快速跟隨者」加上「廣泛部署」，就算美國延遲四年，中國也不見得能在這四年內反超。

Guillaume 對這個提議完全不同意。他的反駁有三層：

第一，延遲一個指數級增長的東西，機會成本也是指數級的。每一年的延遲都意味著本來可以被拯救的生命、可以被解決的問題被推遲了。

第二，實務上不可執行。你要怎麼阻止其他國家繼續生產晶片？除非你建立一個有足夠強制力的世界政府，但那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集權風險。Vitalik 拿核武器檢查制度類比，Guillaume 反駁說核武器不是雙用途技術，沒人有動力去擴散核武，但 AI 有巨大的經濟正面效益，你沒辦法用同樣的框架來管。

第三，他自私地補了一刀：「你如果限制 GPU 的增長，我很樂意用 Extropic 的替代方案來吃掉那個市場。」這句話讓全場笑了，但他是認真的。Extropic 的熱力學計算晶片號稱能比 GPU 能效高一萬倍，如果真的做到了，限制 GPU 只會加速替代方案的崛起。

我個人覺得 Vitalik 的「四年 vs 八年」框架在邏輯上是成立的，但 Guillaume 關於不可執行性的反駁更有說服力。你沒辦法讓全世界的人都同意放慢腳步，尤其是當放慢腳步的代價是讓競爭對手超越你的時候。這跟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的結構一模一樣。

Crypto 是 AI 與人類之間的信任協議

這場辯論最讓我覺得有啟發性的部分，是關於 Crypto 在 AI 時代的定位。

Guillaume 的觀點：當 AI 變成去中心化的自主實體，跑在分散式的伺服器上，你怎麼跟它做生意？美元是靠暴力背書的，但 AI 不在你的司法管轄範圍內。Crypto 提供了一種不需要暴力背書就能建立經濟信任的機制。

Vitalik 則從財產權的角度切入：如果人類勞動的經濟價值歸零（這在歷史上從未發生過，但理論上可能），那人類靠什麼維持跟 AI 的議價能力？答案是財產權。而如果 Crypto 能成為人類和 AI 共用的金融系統，那人類在這個系統中的資產就是他們的 leverage。

如果 Crypto 能成為那個合併的金融系統，而不是人類和 AI 用兩套完全分開的系統，那就太好了。

這個觀點我覺得非常重要。很多人還在用「Crypto 的 UX 太爛，一般人不會用」的框架來評估 Crypto 的未來。但如果 Crypto 的主要用戶根本不是人類，而是 AI Agent 呢？那 UX 就不是問題了，因為 AI 讀 smart contract 比讀法律合約快一百萬倍。

十年、百年、十億年

辯論最後的部分是展望未來，這段比較像是各自的 vision statement。

Guillaume 的十年願景：每個人都有個人化的 AI 算力作為認知的延伸，你控制它、擁有它。這不一定需要 Neuralink，一個穿戴裝置加上本地 AI 就夠了。大部分公司會變成 AI 為主、少量人類的混合體。他最擔心的下行風險是 AI 權力的過度集中導致「memetic mode collapse」，就是你被允許思考什麼、什麼文化是合法的，全被壓縮到一個極窄的範圍。

Vitalik 的十年願景比較謹慎：先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戰，大幅提升 cybersecurity、biosecurity、infosecurity。他擔心的是一種「矽谷式的不平衡加速」，同一條街上，一棟大樓在造 Silicon God，幾棟之外就是帳篷和毒品交易商。

百年尺度上，兩人倒是出奇地一致：人類和 AI 會軟合併（soft merge），生物學會有重大突破，火星可能被改造，大部分 AI 算力會在太陽周圍的 Dyson Swarm 裡。

十億年？Guillaume 說得很嗨：生物合成混合體，多星系殖民，沿著 Kardashev Scale 一路往上爬。

我聽到這裡忍不住想：我連下個月的 roadmap 都排不清楚，這些人在規劃十億年後的事。但說真的，正是因為有人在想這種尺度的問題，短期的技術決策才有方向感。

我的觀察

聽完這場辯論，我有幾個感想。

第一，EAC 和 DEAC 的差異其實沒有 Twitter 上看起來那麼大。兩邊都支持加速，都反對集中控制，都認為開源很重要。真正的分歧在於「要不要以及如何主動介入加速的方向」。Guillaume 認為系統會自我調節，Vitalik 認為人類需要主動塑造。

第二，這場辯論最大的盲點是：它幾乎完全是從矽谷的視角出發的。當 Vitalik 說「限制硬體」的時候，他假設的是一個美國和少數盟國能有效協調的世界。但現實的地緣政治比這複雜得多。

第三，Crypto 作為 AI 與人類之間的信任協議這個框架，我覺得是最值得深想的部分。之前寫過很多關於 AI Agent 和 Crypto 交叉 的文章，但這次從「財產權」和「共用金融系統」的角度切入，讓我對這個方向又多了一層理解。

第四，Guillaume 提到的 Extropic 熱力學計算晶片，如果真的能實現他說的效能，那會是比 GPU 更根本性的典範轉移。但他自己也承認現在看起來像是「狼來了的男孩」。我會持續關注，但在看到實際產品跑出 benchmark 之前，保持適度懷疑。

最後一個感想比較個人：這兩個人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試圖用一套第一性原理的框架來回答「人類應該怎麼面對 AI」這個問題。Guillaume 的答案是「順著物理定律走，加速就是最優解」，Vitalik 的答案是「物理定律告訴你加速的方向，但你還是需要主動選擇加速什麼」。

我個人偏向 Vitalik 的立場多一些。不是因為我不同意加速，而是因為我不相信「系統會自我調節」這個前提在所有情況下都成立。歷史上太多「系統自我調節」最後調節出世界大戰的案例了。

但 Guillaume 有一點說得很對：散播悲觀主義和恐懼，本身就是一種負面的 self-fulfilling prophecy。如果所有人都覺得未來很糟，未來大概率就會很糟。

搞懂兩邊的論述，自己做判斷。這大概是面對 AI 加速最務實的態度了。

如果你對 AI 和 Crypto 交叉的產業觀察有興趣，我的部落格 wilsonhuang.xyz 會持續更新這類內容，歡迎訂閱追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