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Stanford 實驗室到國際太空站:geCKo Materials 把學術研究做成商業產品的真實過程

從 Stanford 實驗室到國際太空站:geCKo Materials 把學術研究做成商業產品的真實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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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geCKo Materials 創辦人 Capella Kerst 從 Stanford 機械系博士研究室 spin out 出來,做的是仿生壁虎乾式黏著材料,現在已經在國際太空站、Ford、NASA、Apple、Honda 的供應鏈裡跑著
  • 真正的突破點不是發明這個材料,是把製程從 48 小時縮短到 15 分鐘以內,這才讓它變成可規模化的商品
  • 第一輪 fundraising 只花了 36 小時,但故事的脈絡是「我帶著一支酒瓶到 happy hour 然後當場有人匯款給我」,純粹是 deep tech 在對的時機遇到對的人
  • Stanford 的 spinout 流程不像一般人想得那麼黑,律師、OTL、royalty、equity 都有很標準的範本,重點是創辦人有沒有耐心走完
  • Capella 對「為什麼大部分學術研究無法商業化」的回答很直接:很多研究者沒有 passion 把產品做出來,VC 又只追逐性感題材,巨額 mega-seed 沒有 milestone,結果讓真正能改變世界的東西卡在實驗室

來賓背景

這集 Build Mode 是 TechCrunch 旗下的 podcast,主持人是 Isabel Johanesson,第二季的主軸放在「怎麼建立創業團隊」。Build Mode 的調性比較貼近實戰,找的多半是 Startup Battlefield 出來的早期創辦人,聊的是 0 到 1 階段的具體決策。

這集在 2026 年 4 月 17 日播出的來賓,是 geCKo Materials 的創辦人兼 CEO Capella Kerst。她在 Stanford 機械系念博士的時候進到 Mark Cutkosky 教授的 Biomimetics and Dexterous Manipulation Lab(仿生與靈巧操作實驗室,BDML),這個實驗室研究壁虎腳怎麼黏在牆上已經超過十五年。Capella 在 2020 年拿到博士學位後把研究 spin out,2024 年公司拿下 TechCrunch Startup Battlefield 第二名,到今天材料已經上過國際太空站六次任務,客戶包括 Ford、NASA、Pacific Gas & Electric、Apple、Honda、Toyota、GM 等。geCKo Materials 是一家 Public Benefit Corp,去年完成 800 萬美金的 priced seed round,由 Kitty Hawk Capital 領投,Alumni Ventures 跟投。

一個能黏 15 磅、又能瞬間脫離的「乾膠」

先講產品本身,因為這部分聽過 Capella demo 的人都會直接記住。

geCKo Materials 做的是仿生乾式黏著材料(dry adhesive),靈感來自壁虎腳底那些微米級的細毛。一片一吋見方的材料垂直可以撐 15 磅,六片就可以拉動一台車。整個技術靠的是 shear force(剪力),微米毛的角度排列讓它在受到剪向力時瞬間貼附,反向一拉就瞬間脫離,沒有殘膠、沒有電力、沒有真空。

對照一下我們生活中常用的東西:

比較對象缺點geCKo 怎麼解
3M 命令膠帶撕下來會把油漆帶走無殘膠、可重複貼撕
雙面膠用一次就丟可重複貼撕 12 萬次以上
真空吸盤需要平整光滑、要花力氣維持氣密直接貼上、不需動力
Velcro雜訊大、容易卡毛屑無噪音、表面光滑

工作溫度範圍是攝氏負 115 度到正 350 度,太空艙外用得了,南極研究站冬天也用得了。

這個材料被放進 pick-and-place 工業機器人之後,可以直接取代真空吸盤系統。對工廠來說這件事意義很大,因為真空系統需要壓縮機、管路、廢油回收,這些東西不只貴,運轉聲音大到工人聽力會受損,而真空系統的廢油如果處理不好還會污染地下水。Capella 在訪談裡花了不少時間講這個議題,這也是 geCKo 選擇登記為 Public Benefit Corp 的原因之一,後面會再展開。

真正的突破:把 48 小時做一片變成 15 分鐘做一批

這集最值得記下來的一句話是:Capella 加入 Cutkosky 實驗室的時候,這個材料的研究已經做了十五年,迭代到第四代。她進去的角色是接力,而不是發明。

那她做了什麼讓這個東西變成公司?

她把製程從 48 小時縮短到 15 分鐘以內,並且拿到自己掛名的專利。

這件事在學術圈和創業圈的差別非常重要。實驗室裡做出 working prototype 是一件事,能把它生產到「批量、穩定、便宜」是完全另外一件事。一個材料 48 小時做一片你怎麼賣?沒有人要訂一年只能交一千片的供應商。所以 Capella 的博士論文題目本身就是 mass scaling、production、manufacturing,她從進實驗室那天起目標就是「讓這個東西能離開 Stanford」。

突破那一刻的場景也很有意思。她跟同事在 demo 一個失敗版本,本來是想說「你看現在還沒辦法 scale」,結果隨手把樣品拍到一個光滑表面上,居然黏住了。同事愣了一下:「等等,它真的黏住了。」她也愣住:「對欸,它真的黏住了。」

這是非常典型的 deep tech 突破場景,跟 SaaS 那種 A/B test 看到曲線翹起來的「Product-Market Fit moment」完全不同。硬體和材料的突破往往是一個極短的物理瞬間,前後沒有太多語言可以形容,但你那一刻就知道事情變了。

Stanford spinout 的真實流程:律師、OTL、royalty、equity

訪談裡 Capella 講了一段我覺得任何想從學校 spin out 的人都應該記下來的細節。

第一步:先跟指導教授談。

她在突破之後過了幾個月才鼓起勇氣跟 Mark Cutkosky 講「我要把這個 spin out」。重點是先確認教授的態度。有些教授會想自己跳出來當 CEO,有些會堅持要分一大筆,Cutkosky 是另外一種,他喜歡管實驗室、喜歡做研究,不想離開學校,所以他的角色就只是學術 advisor,不直接介入公司營運。這對 Capella 來說是最好的劇本。

第二步:跟所有過去十五年參與過這個研究的 PhD 學生談。

她一個一個問:你要不要加入公司?你要不要當 advisor?你想要怎樣的補償?大部分人都說現階段不想離開原本的工作,但都很開心看到研究真的要變產品。她得到的是一份「沒有人覺得被欺負」的乾淨關係表,這在學術 spinout 裡不是必然的,很多公司就是卡在這一步:當年某某學長也參與過、現在跳出來主張權利。

第三步:找律師。

Stanford 提供了一份 30 個律師的名單,要求 spinout 必須從這份名單裡選。Capella 花了博士論文最後一個月加畢業後第一個月,純粹在面談律師、找其他 spinout CEO 聊「你跟 OTL(Office of Technology Licensing,技術授權辦公室)談到什麼條件?什麼可以推、什麼推不動?」最後選定律師再去談判。

第四步:跟 OTL 簽約。

最後的條款結構是:

  • Stanford 拿 royalty(每年付一次)
  • Stanford 拿一定比例 equity
  • 之後每一輪募資 Stanford 有權跟投,但條件是要有人 lead 那一輪

這個「Stanford 有權跟投但要有人 lead」的條款設計很聰明,它代表 Stanford 不會在 round 上跟你的 lead 投資人搶條件、不會搞 down round,而是站在「跟投者」的位置。Capella 上一輪 Stanford 真的跟投了,這件事其實對其他投資人也是訊號:學校還願意把錢丟回來,代表他們對技術沒疑慮。

我看 Capella 講這段的時候特別有感覺,因為大部分創業者談到「跟學校的關係」都是面有難色,覺得是個包袱。但如果你願意花時間把條款談清楚、找對律師、做對內部溝通,學校反而可以是長期的盟友。這跟Boxed 破產兩年後 Chieh Huang 給三個小老闆的實戰答案裡講的「越早面對複雜問題,越早處理好越省錢」道理一樣。

36 小時拿到第一輪:在 Palo Alto 一場 happy hour 的故事

這段我必須一字一句寫下來,因為太經典了。

2021 年某個晚上,Capella 帶著她那支「famous wine bottle」demo 去 Palo Alto 的 Dutch Goose 參加一場 climate ventures happy hour。Pre-seed 的 lead 已經談好了,這場本來只是社交。她拿出酒瓶,黏在 geCKo 材料上倒過來,全場圍觀。

某個投資人走過來:「我要進這輪,我現在就匯錢給你。」

Capella:「你要匯錢給我?但你還沒簽 SAFE。」

投資人:「沒關係,我現在就匯。」

Capella 心裡一震:「我才剛認識你欸,我得 due diligence 一下。」她跑去場邊找另一個已經在這輪、而且是 lead 投資人的 LP,請對方幫忙做 background check。LP 直接說:「他要進就讓他進,我可以背書。」

於是 Capella 走回來:「好,這是我們的 banking info。」對方當場拿出手機把錢匯出。

整個 round 從談話到匯款,36 小時。

這故事在 2021 年聽起來很合理,畢竟那時候是 ZIRP 的最後一陣狂熱,但 Capella 自己強調:「即使在 2021 年,硬體和材料還是不性感,主流還是軟體。」她那一輪能在 36 小時內成局,純粹是「對的人帶著對的 demo 出現在對的房間」。

我自己看這段最大的 takeaway 是:deep tech 創辦人最被低估的一件事是「demo 的物理表演性」。SaaS 創辦人去 happy hour 帶筆電 demo screen recording,沒人會圍上來。但你拿一支酒瓶、把它黏在材料上倒過來、然後在大家眼前讓酒瓶不動,全場的眼球就是你的。

Reddit 共同創辦人 Alexis Ohanian 在 Capital Allocators 上聊 776講過類似的話,創辦人的「敘事資產」比他們以為的更值錢,而 demo 是敘事資產裡最高密度的一種。

團隊建立:南極來的工程師

從 2024 年 Battlefield 之後,geCKo 的團隊規模翻了三倍。Capella 講了幾個招募故事,最有畫面的是「南極研究站的人帶著履歷敲門」。

字面上的敲門。

這個工程師之前在南極極地研究站工作,那是一個比國際太空站還難進出的地方,冬天八個月沒有飛機沒有船沒有補給,住在那裡的人 mentality 跟一般人不一樣。他因為某種理由飛回來、自己上門遞履歷,Capella 看著履歷愣住:「你怎麼會找到我們的門?」

我覺得這故事比表面看起來更深。geCKo 的產品本來就有「在最極端環境下還能用」這個賣點(攝氏負 115 度到正 350 度),公司會吸引到極端環境工作過的工程師其實是很自然的人才市場篩選。這跟 Stripe 早年吸引一堆 academic mathematician、Anduril 吸引一堆退役特種部隊軍人,是同一種「公司氣場跟人才氣場互相召喚」的現象。

Capella 還提到她跟太空人 Sunita「Sunny」Williams 一起跳過懸崖。我看到這段是直接笑出來,但這是 deep tech 創辦人的典型生態:你的客戶不是某個 SaaS 採購主管,是真的會用你產品在外太空艙作業的人。這層人際連結會反過來影響產品 roadmap。

為什麼是 Public Benefit Corp,為什麼免費授權設計

geCKo 的商業模式有兩個很反直覺的選擇:

  1. 登記為 Public Benefit Corp:法律上承諾追求公益和股東利益並重
  2. 材料賣錢,但材料相關的設計(gripper、附件、客製化結構)免費授權給客戶

第二點特別值得拆。

正常的硬體公司會想「我把材料賣你,再把整套 gripper 解決方案賣你」,這就是 razor-and-blade 模式。但 Capella 的選擇是:「我只賣材料,所有設計我們做出來都開放授權給你用。」

她在訪談裡明確講過,有投資人勸她應該把 design 也賣錢,她拒絕。理由是「我希望這個東西能盡可能無摩擦地擴散到產業」。

這個邏輯如果你只看單筆毛利會覺得是浪費,但放到生態系層面就完全不一樣。當每個機器人廠都能拿 geCKo 的設計直接套用,材料的市場容量會是百倍級別放大。她真正在賣的是上游那個「沒有你不行」的零件,單一 gripper 設計值多少錢其實不重要。Anthropic 把 Model Context Protocol 開源、Stripe 早年免費 doc 和開源 sample code,背後都是同一個邏輯。

至於 Public Benefit Corp 的選擇,Capella 直白講出她在意什麼:替客戶端的產線工人減少肺部和聽力傷害、減少廢油污染地下水。這聽起來像 ESG 報告會寫的話,但放在 geCKo 的場景裡是真實有商業意義的,因為這些指標會直接影響大型製造商(特別是車廠和半導體廠)採購她的材料的決策權重。歐洲和加州的產線採購已經把碳足跡和工人健康放進 RFP 評分,所以 PBC 對 geCKo 來說既是價值觀也是 GTM 武器。

為什麼大部分學術研究不能商業化

訪談最後 Isabel 問了一個我覺得最尖銳的問題:「為什麼這麼多學校的好研究都死在實驗室裡?」

Capella 的回答有兩個重點:

第一,研究者本身對「把產品做出來」的 passion 不夠。她說很多人的 passion 是「研究本身」,而不是「讓這個研究改變世界」。這兩件事差很多。前者只需要寫 paper、發 conference、拿 tenure;後者需要去談律師、找客戶、做財務模型、處理供應鏈、面對員工心情。大部分學術圈的人沒被訓練做後者,也沒興趣做。

第二,VC 世界本身的扭曲。她引用一位大型 VC 合夥人的話:「現在這些 mega-seed round 一輪幾億美金,根本沒有 milestone,你怎麼可能在 seed 階段燒掉那麼多錢還做出有意義的事?」VC 把錢丟給「性感」的題材(AI、消費應用),不性感的硬體、材料、能源就拿不到錢。即使商業價值更高也一樣。

這段我看完特別有感。我之前在Jake Paul 在 20VC 聊 Anti Fund那篇也提過類似觀察:VC 圈正在進入一個「注意力比資本更值錢」的階段,而注意力的分布本來就跟商業價值的分布不一致。Capella 的 geCKo 拿到 800 萬美金 priced seed,這個量級在 AI startup 裡可能連一個月薪資都付不起,但對 deep tech 來說已經是漂亮的一輪。

她最後丟出一個我覺得很可愛的服務:她願意義務幫她合作過的 VC 做 due diligence。「免費,我幫你看這家公司是不是真的能改變世界。」這背後是她對「networking event 上一眼就看得出誰是只追錢的人」的自信。

我的觀察

整集聽完,幾個個人觀察:

第一,學術 spinout 的 unit economics 在改變。 過去學校 spinout 普遍被認為是 VC 不愛碰的題材,因為 IP 結構複雜、創辦人不會做生意、學校會搞事。但現在像 Stanford、MIT、Berkeley 這種頂級學校的 OTL 已經把流程標準化到一個程度,律師名單、條款範本、跟投權利都成模組。Capella 的故事是「把一個本來不性感的流程做完了」,這個能力本身可以複製。

第二,deep tech 創辦人的 demo 經濟學被嚴重低估。 一支酒瓶、一個 36 小時的 round。這背後是長期累積的物理可視性轉化成資本可視性,不能說全靠運氣。SaaS 創辦人很難複製這個動作。

第三,公益登記不再只是道德選擇。 PBC、B Corp 這些登記在歐洲和加州市場已經是 RFP 入場券。geCKo 選擇 PBC 不只是 Capella 的個人偏好,是 GTM 邏輯。

第四,AI 風潮把不性感的東西更不性感化。 這集播出的時間點,整個 VC 圈幾乎所有的 capital 都在追 AI,但物理世界的東西還是要有人做。geCKo 之所以能在這波裡拿到 800 萬,是因為它的客戶真的會排隊買單,這在 2026 年的市場是稀缺的訊號。下一個十年最有趣的可能不是純 AI 公司,而是「AI 在 deep tech 公司內部當基礎設施」的那一票,這個論點我之前在AI 新創還有活路嗎那篇也展開過。

geCKo Materials 的故事接下來的關鍵節點是「進到車廠和半導體廠的全產線生產」。Capella 自己說這條路會比她原本想的久,但 pilot 已經跑完了,下個拐點是規模化交付。值得追蹤。

如果你也對這類「學術走出來變成可規模化公司」的 case 感興趣,我會在 wilsonhuang.xyz 持續寫類似的拆解文,從 podcast 到投資人簡報都有,訂閱就不會漏掉。

Sour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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