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驅逐艦的工時砍掉 99%：a16z 訪 Saronic CEO 和五角大樓採購長談美國造船業重建

TL;DR

• 過去國防焦點是技術突破，現在真正的瓶頸是「做不出來」，產能變成新戰場
• Saronic 第一艘無人船 Marauder 大約五萬工時就能完工，傳統驅逐艦要七百到九百萬工時，差兩個數量級
• 跟中國比鋼鐵和工資成本沒有勝算，唯一的路是 first principles 重新設計船，用 autonomy 和軟體換掉鋼鐵與人力
• 把船設計成「像 IKEA，不像百科全書」，造汽車、造飛機、造火箭的人都能跨界進來造船
• Port Alpha 是世代級的造船廠案，目標是全球最大的無人船基地，分四期做到二〇三四年
• 「商業優先」才是國防產業的真正韌性，只吃政府合約遲早會回到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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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集 a16z Podcast 在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九日上線，標題是 Rebuilding The American Shipyard。a16z 是 Andreessen Horowitz 的官方節目，這幾年明顯把 American Dynamism（美國國防、製造、能源、太空等實體經濟主題）拉到跟 AI 同等的戰略主軸。

兩位來賓份量都很重。Honorable Michael Duffey 是現任 Under Secretary of War for Acquisition and Sustainment（戰爭部負責採購與後勤的次長），二〇二五年六月上任，二〇二六年拿到 Wash100 獎，現在主導五角大樓的採購轉型，把 Defense Security Cooperation Agency 等對外軍售單位都收進他的管轄。另一位 Dino Mavrookas 是 Saronic Technologies 共同創辦人兼 CEO，海軍 SEAL Team Six 出身、七次戰鬥派駐。Saronic 做的是無人水面艦艇（autonomous surface vessels），二〇二六年三月剛收完十七億五千萬美元的 D 輪，估值跳到九十二億五千萬美元，手上有美國海軍三億九千兩百萬美元的合約。Port Alpha 是他們規劃中的下世代造船廠，最可能落腳德州 Brownsville，總投資三十二億美元，分四期做到二〇三四年。

國防業這幾年的瓶頸，不在技術，在「做不出來」

過去十年大家在講國防創新，講的都是更聰明的系統、更高階的能力、更厲害的感測器。這集兩位點出的真正轉變是：問題已經從「想得出來什麼」變成「能不能造出來、多快、多少錢」。

當技術差距縮小，產能差距就被放大。這個邏輯其實跟 AI 圈正在發生的事很像。Anjney Midha 在22 個 VC 只有他說 Yes：Anthropic 早期投資人談 AI 的四大瓶頸裡也講過，算力、資料、資本配置、文化這些「能不能規模化」的議題，已經比模型架構本身重要。國防業面對的是同一道題，只是換到實體經濟版本。

五萬工時對七百萬工時：用 autonomy 把成本曲線壓彎

Dino 講了一段我覺得整集最值得抄起來的話。他說，如果我上台跟戰爭部長報告「我們要用過去五十年的方法造一樣的船，只是更好、更快、更便宜」，那部長應該禮貌地請我下台。

為什麼？因為跟中國比成本只有兩個槓桿，材料和人力。鋼鐵不可能比中國買得便宜，工資也不可能比中國低，「同樣方式做好一點」這條路根本不通。唯一的解法是回到 first principles，把船重新設計成「需要更少鋼鐵、更少工時」。怎麼做？用 autonomy 和數位化把整艘船的架構打掉重練。

數字非常嚇人。Marauder 第一艘船大約五萬工時，傳統驅逐艦是七百到九百萬工時。Dino 自己也承認這是 apples and oranges 的比較（蘋果跟橘子，規格差太多），但這個數量級的差距才是 autonomy 真正解鎖的東西。當你不用為了人在船上而設計船，整個結構、空間、生命維持系統、人員艙都可以重新算過。船變小、變輕、變簡單，造船速度自然跟著上來。

像 IKEA，不像百科全書

工人哪裡來？這是另一個關鍵。Dino 引述他們生產主管的一句話：「Less like an encyclopedia, more like Ikea.」（少一點百科全書，多一點 IKEA）你沒辦法在一夜之間生出十五年資歷的焊工，所以反過來，設計階段就要讓船不需要十五年焊工經驗才能造。

這個邏輯延伸出去很有殺傷力。Dino 反問，一個人能在 Ford 或 GM 造汽車、在 Boeing 造飛機、在 SpaceX 造火箭，為什麼不能讓他快速上手造船？做不到不是工人的問題，是設計沒有夠簡單，是流程、工序、訓練教材沒做好。

這跟 ICON 在做的事情邏輯一模一樣。ICON 用 3D 列印幫美軍造 barracks，六個月交件、成本砍半，靠的就是把建築工序從傳統工法重新拆解。把「需要十五年師傅」改成「中等技能的人按表操課」，這套打法正在從造房子蔓延到造船、造火箭、造國防設備。

「商業優先」才是國防產業的真正韌性

Port Alpha 的另一個關鍵不是造船廠本身，而是它必須同時服務商業市場。Dino 講得很直白，Saronic 的目標是「在和平時期提供戰時的生產能量」。如果只有政府合約養公司，五年十年二十年後一定會回到原本那個僵化、單一供應商、政商共生的老樣子。

Duffey 補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我們其實對傳統國防供應鏈的脆弱程度感到非常 frustrated。」一個產品只有一家供應商、那家供應商利潤其實不高、整條產線又是為國防量身打造的，這種結構本身就是漏洞。一旦戰時需求暴增，根本沒有彈性。把 commercial first 跟 producibility（可生產性）放進設計階段，整個國防供應鏈的韌性才會出來。

這個觀點對台灣讀者其實有特別意義。我們的國防產業也面臨類似困境，很多東西只有單一供應商、產線吃公部門訂單為生、平時根本沒有商業市場可以攤平成本。Saronic 跟 ICON 的打法給了一個提示：要重建工業基礎，光靠政府訂單不夠，必須讓產品在民間市場也站得住腳。

私人資本進場，官僚障礙退場

Duffey 點出過去兩個月在五角大樓的一個轉變：以前是政府給錢、產業擴產；現在是政府給訂單跟誘因，讓產業自己掏錢擴產。這個翻轉看起來不大，但意義很深。它把產業從「等補助」變成「為自己的效率負責」，新創（本來就這樣做）跟傳統大廠站到同一個競爭平面。

整集最後 Duffey 對台下的 Program Managers 講了一句話：「Let a thousand flowers bloom.」（讓百花齊放）他要做的是把官僚障礙移開，把採購流程透明化，讓有能力的新創跟老廠都能直接跟 Pentagon 對話。

Wilson 觀察

我覺得這集最值得記下來的不是 Saronic 多會造船，而是兩個更大的訊號。

第一，國防的賽局已經從「技術代差」轉到「產能代差」。當技術門檻縮小、AI 又把開發週期壓短，最後勝負其實是誰先把東西造出來、造便宜、造大量。Dino 講的 first principles 設計、less steel more software、Ikea 式工序，每一條都是在跟中國的造船產能直接對打。

第二，這波 American Dynamism 浪潮的新創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不是在重做傳統廠商的事，而是在問「如果今天重來，這件事該長什麼樣子」。這跟 SaaS 時代的新創很像，差別是這次的標的是船、火箭、核燃料、房子。賭注更大，需要的耐心更長，但護城河也比軟體深得多。

如果你是在想產業相關投資，這幾家的訪談都值得花時間追。American Dynamism 不是口號，是一個會持續發酵十年的結構性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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