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膨五年沒回到 2%,Fed 新主席選擇繼續等:這一集講了三個關於「慢」的故事

通膨五年沒回到 2%,Fed 新主席選擇繼續等:這一集講了三個關於「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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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資美股產業觀察商業AI醫療科技機器人併購總體經濟監管

TL;DR

  • Fed 七月按兵不動,但票數 9 比 3,出現近十年最多的鷹派異議,三位地區聯準銀行總裁公開想升息
  • Jason Furman 的判斷:這波通膨跟兩年前不同,關稅和伊朗衝突是主因,真正該盯的是薪資有沒有跟著跑
  • 新主席 Kevin Warsh 大幅砍掉前瞻指引(forward guidance,央行預告未來政策路徑的做法),但少講話的代價是得多動手
  • 歐盟推出二十年來最大的併購規則改版,想催生自己的科技巨頭,但真正的障礙可能不在併購審查
  • J&J 的手術機器人 Ottava 拿到 FDA 授權,晚了龍頭 Intuitive 二十六年,對手市佔八成
  • 智庫這門「想法生意」全球有八千到一萬家,美國佔兩成,前五大一年進帳約十三億美金

這集是什麼

這集在 2026 年 7 月 31 日播出的 Wall Street Week 是 Bloomberg 出品的老牌財經節目,主持人 David Westin 當過 ABC News 總裁,節目定位是「資本主義的故事」,一集通常拆三到四條線,從央行決策一路聊到手術機器人都不奇怪。

這集開場的來賓是 Jason Furman,哈佛甘迺迪學院與經濟系的經濟政策教授,2013 到 2017 年當過 Obama 的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等於那幾年美國總統的首席經濟學家。他現在還在哈佛共同教 Ec10,全校修課人數最多的那門經濟學導論。談歐盟併購規則的是 Yale 管理學院教授 Fiona Scott Morton,2011 到 2012 年在美國司法部反托拉斯部門當首席經濟學家,以及 Skadden Arps 布魯塞爾辦公室的歐洲競爭法主管 Ingrid Vandenborre。後半段還有 J&J 醫材部門的高層、科羅拉多大學的外科醫師,跟哈佛商學院教授 Caroline Elkins,她去年寫過一份關於 Aspen Institute 的哈佛個案。

一、Fed 的信用銀行,餘額還剩多少

先講數字。美國的核心 PCE(Fed 最看重的通膨指標,把食物和能源剔掉)已經連續五年在 2% 以上。這週 Fed 開會,決定什麼都不做。

真正有訊息量的不是決策本身,是三張反對票。Cleveland 的 Beth Hammack、Minneapolis 的 Neel Kashkari、Dallas 的 Lorie Logan 三位總裁全都想升息,這是近十年最多的異議票數。Warsh 在記者會上被問到為什麼不跟著鷹派走,Furman 的評語很直接:沒有得到清楚的答案。

Furman 自己整理了兩派的邏輯,我覺得這是整集最有價值的一段:

該升息(鷹派)可以再等(鴿派)
核心理由通膨已經高到無法忍受,而且撐了五年利率可能已經在中性水準之上,煞車其實踩著了
對通膨成因的看法一次又一次找藉口,就是 1970 年代的劇本關稅約推高半個到一個百分點,伊朗衝突再加幾個基點
對長天期利率的解讀那是市場在替 Fed 做事,不算功勞長端已經明顯收緊,等於幫忙做了緊縮

Furman 對第二欄有一個很重要的補充:長天期利率之所以往上,有一部分正是因為市場預期 Fed 未來會升。如果 Fed 最後不升,那部分就會反轉回去。換句話說,拿長端當作不動的理由,邏輯上有點循環。

那要看什麼才知道通膨會不會失控?他的答案是薪資。關稅讓航空燃油變貴、機票跟著漲,這種直接傳導不可怕。可怕的是價格漲帶動薪資漲、薪資漲又推動價格漲的循環。目前為止,美國的薪資成長並沒有跟上這個通膨水準,這是他「謹慎樂觀」的唯一支撐。

就業那邊反而是難得的平靜。失業率去年十一月見頂後略降,兩年半基本上原地不動。Furman 說這種穩定他幾乎沒見過,除非有大型外生衝擊(他隨口舉的例子是 AI 泡沫破掉,這件事我在AI 泡沫對帳單整理過各方數據)。既然雙重使命的就業那半邊沒問題,Fed 現在真的只剩通膨要顧。

記者會之後,三十年期公債殖利率衝到十九年新高,也就是金融海嘯之前的水準。Furman 的解讀有點反直覺:這波上漲主要在實質利率而非通膨預期,代表市場相信 Fed 說到做到。他把這件事看成信用的證明,不是信用的崩壞。

但他對溝通方式有意見。Warsh 從一開始就不信前瞻指引那一套,認為那是金融海嘯後的過渡工具,現在不需要了。問題是委員會裡十幾張嘴都會講話,主席少講,市場只會聽到更多雜訊;而且主席一開口,反應反而更大。

如果 Fed 想少講話,它大概就得多動手,讓行動代替嘴巴。

Furman 說他還沒看到 Fed 有這個意願。五年沒把通膨帶回目標,市場的通膨預期卻依然溫和,這是 Fed 幾十年累積下來的信用在幫忙撐。他用了一個很家常的比喻:如果你小孩連續五年跟你說「這次一定會」,你大概也會開始懷疑。信用銀行的存款很厚,但一直提款不存款,帳戶總有一天會見底。

二、歐洲想用併購規則長出科技巨頭

第二段的背景是這句話:全球最大的五十家 AI 公司裡,四十三家在美國。歐洲不是輸,是還沒上場。

Mario Draghi 那份報告的結論是歐洲成長太慢、被忽略太久,現在不能再裝作沒看見。歐盟執委會的回應之一,是 4 月 30 日公布的併購審查指引草案,把 2004 和 2008 年兩套舊指引合併重寫,近百頁,是二十多年來最大的一次改版。

Ingrid Vandenborre 拆了兩個重點。第一是「效益理論」(theory of benefit),過去審查主要問「這樁併購會造成什麼傷害」,現在也要問「會帶來什麼好處」。第二是動態視角,執委會會把還沒進歐洲市場、但未來可能進來的非歐洲公司也算進競爭壓力裡。

對新創來說最實際的一段,是草案明確寫出小公司被收購的判斷標準。Fiona Scott Morton 舉例:我發明一個藥想賣給大藥廠,到底哪些買家可以買我?現在有依市佔率和規模劃出的界線。這對創辦人和早期投資人是好事,因為投資的前提是看得到出場路徑。Draghi 報告的講法是「投資需要信心,信心需要知道有出口」。

不過草案給了執委會大量的裁量空間。Vandenborre 說得很坦白:私人執業圈沒有人想當第一個做完整效益評估的白老鼠,因為誰也不知道執委會實際上會怎麼判。這段聽起來很像 Billions 裡監管方跟被監管方的日常,雙方都覺得規則寫在那裡,但真正決定結果的是誰坐在對面那張椅子上。

Scott Morton 對整件事的評價最有意思。她認為指引本身是好的澄清,但不會是海嘯級的改變,而且方向可能一開始就搞錯了:

Google、Microsoft、當年的 IBM,沒有一家是靠併購長成巨頭的,全部都是一家創新公司自己長很快。Draghi 報告真正在講的其實不是併購,是單一市場的障礙。你在荷蘭開一家公司,多快能賣到二十七個會員國、五億人口?如果能像美國跨州那樣快,你就能長得很快。

這段我看的時候想到進擊的巨人。大部分人待在牆裡覺得很安全,直到發現真正限制你的從來不是外面有什麼,是牆本身。歐洲要蓋科技巨頭,先得把自己的牆拆掉,靠放寬併購審查生一個出來,比較像是想抄捷徑。

執委會的諮詢期六月底結束,定稿預計今年第四季,正式採用可能落在年底或明年初。

順帶一提,Scott Morton 提到一件產業界外的人可能不知道的事:全世界大部分國家的競爭法是跟歐洲走的,不是跟美國。她的原話是「我們在這件事上其實沒那麼行」。

三、先驅挨箭,後到的人拿地

7 月 22 日,J&J 的軟組織手術機器人 Ottava 拿到 FDA 的 De Novo 授權,可以做胃繞道、膽囊切除、闌尾切除等十項一般外科手術。

這條路走了很久。J&J 從十一年前開始做軟組織手術機器人,先跟 Alphabet 合資成立 Verb Surgical,後來整個吃下來。2019 年花三十四億美金買下 Auris Health,之後又投了幾十億。第一版 Ottava 有六隻手臂,撞上技術問題,付出約九億美金的延宕代價,最後以簡化版本過關。

對手是誰?Intuitive 的 da Vinci 系統 2000 年就通過泌尿科手術審查,2024 年大約握有八成市佔。晚了二十六年進場,這個差距不是靠努力補得回來的。

J&J 手術科技部門負責人 Hani Abul-Halka 的說法是,全球大概有四十家公司在做手術機器人,架構不外乎模組式或懸臂式兩種,而 Ottava 的差異在於機器人就是手術檯本身,手臂直接整合進檯子,不用的時候你走進手術房根本看不到它。官方說法是比傳統的推車加懸臂系統省下三成到五成的空間。

他講了一段話我覺得很真:他剛進 J&J 第一天進手術房,感覺到外科團隊跟機器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和摩擦,那時候就覺得應該可以做得更好。

科羅拉多大學外科助理教授 Christy Hawley 提供了另一個視角,也順手戳破一個常見誤解。她最常被問的問題是機器人會不會取代外科醫師,她的答案是很難,因為外科醫師的工作包含選病人、下診斷,以及建立那份讓病人願意躺上手術檯的信任。但她也不否認機器人接手部分步驟的可能,例如縫合:如果醫師坐在控制台,指著兩塊組織說「把這裡縫到那裡」,這一段或許可以交出去。她強調這在今天還做不到。

她另外提到一個我沒想過的用途。她在學術醫院有住院醫師當助手,但社區醫院和鄉村地區的外科醫師常常請不起助手,機器人平台反而讓一個人獨立完成整台手術變得可行。這是把技術當成人力缺口的填補物,跟大家習慣的「機器取代人」剛好相反,AI 白領失業潮那篇裡的數據也有類似的分岔。

至於市場規模,J&J 自己估手術機器人在全球的滲透率只有 8%。Abul-Halka 引了一句話當作結論:先驅挨箭,後到的人拿地。他們預期這門生意要到這個十年的尾聲才會對財報產生實質貢獻。

四、想法這門生意,怎麼算報酬率

最後一段比較軟,但角度很有趣。全球有八千到一萬家做「想法生意」的非營利組織,美國佔兩成,前五大智庫最近一個財年合計進帳約十三億美金。

Caroline Elkins 把歷史軸線拉出來:智庫在美國可以追到第二次工業革命,一戰後大量出現,Brookings 和外交關係協會是第一批,二戰後又一波,Aspen Institute 和 RAND 都是這個階段的產物。它們的定位是把大學那種為研究而研究,跟決策者的實務需求接起來。

六、七〇年代之後性質變了。Elkins 講了一個小故事:Ed Feulner 當年還只是國會的年輕幕僚,受不了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不肯把超音速飛機的研究報告交給參議院,理由是不想影響政策。後來 Heritage Foundation 走的就是完全相反的路。到了八〇年代,Reagan 政府把 Heritage 的報告當聖經,兩千條建議採納了三分之二。近年的 Project 2025 是同一套邏輯的延續。

Aspen Institute 這幾年由 Dan Porterfield 領導,他今年剛卸任,接下 Jack Kent Cooke 基金會的執行長。他形容 Aspen 不是 think tank 是 do tank,不上國會山莊遊說、不告訴政府該做什麼,做的是把一張桌子搭起來,讓該坐下來的人自己把問題釐清。

那這種東西怎麼衡量成效?Elkins 的答案是看號召力,看誰願意坐上那張桌子。另一個指標是錢:Bezos 家族基金會捐了一億八千六百萬美金在 Aspen 成立新世代中心,Walton 家族基金會跟進。Walton 那邊的教育計畫主管 Romy Drucker 講得很直白,他們要看的不只是把人召集起來,而是想法有沒有真的進到時代的討論裡,而且他們有工具在量。

Porterfield 對資源分配的講法,我覺得任何在做決策的人都適用:先把「我們做什麼、不做什麼」寫清楚。他們找顧問公司花了六個月,只為了回答一個問題,這個機構到底為什麼存在。

收尾

這集三條線表面上毫無關聯,但骨子裡都在講同一件事:慢的代價,跟慢的價值,怎麼分辨。

Fed 選擇慢,賭的是通膨會自己回頭,代價是五年累積的信用。歐盟選擇慢,二十年才改一次規則,改完可能還沒打到痛點。J&J 慢了二十六年進場,賭的是差異化能翻盤。三個「慢」裡面,只有一個是真的在等待更好的位置,另外兩個比較像是在等問題自己消失。

分辨這兩者,大概是投資和經營裡最難練的一塊肌肉。我自己也常常搞混,事後才知道當時是在觀望還是在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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