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裡的貨車和工地上的印表機：兩個不靠 AI 故事撐估值的硬體公司
TL;DR
- This Week in Startups 這集訪了兩家「真的有產品在跑」的硬體公司，主題都是同一件事：把東西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只是一個在太空、一個在工地。
- Impulse Space 做的是「太空裡的貨車」。火箭把貨送上軌道後，怎麼再把這些貨搬到別的軌道、甚至搬到月球，就是它在解的問題。剛募了五億美金 D 輪，總募資破十億。
- 主力產品 Mira 是太空小貨卡，新產品 Helios 是「火箭上面再疊一截火箭」，能把地球到地球同步軌道的旅程從十個月壓到一天，價格只比傳統方案多兩千五百萬美金、卻換來四到五倍的酬載。
- Dusty Robotics 做的是工地版的「會走路的噴墨印表機」，直接把建築藍圖印在地板上，比人工放樣快十到十七倍，精度做到十六分之一英吋。
- 兩家公司有個共同點：當創投的錢全被 AI 跟人形機器人吸走，它們反而靠真實營收、真實客戶、資料中心建設的順風悶聲長大。
先認識這集的兩位來賓
這集在二○二六年六月三日上線的 This Week in Startups，是矽谷老牌創業 Podcast，平常由 Jason Calacanis 主持，這集是 Alex Wilhelm 代打。節目定位就是創業圈的情報站，專訪正在做事的創辦人。
第一位來賓 Tom Mueller 是 Impulse Space 的 CEO 兼 CTO。這人來頭不小。他是 SpaceX 的第一號員工，當年 Elon Musk 親自把他從 TRW 挖過來啟動公司，一路主導了 Merlin 引擎的開發，那是四十年來第一具美國製的碳氫化合物火箭助推引擎，也是性能最強的一具。換句話說，Falcon 9 能便宜地把東西送上天，他的引擎是其中一塊地基。他在二○二○年底從 SpaceX 退休，隔年自己開了 Impulse Space，專做太空裡的引擎、太空拖船跟行星著陸器。
第二位是 Tessa Lau，Dusty Robotics 的創辦人兼 CEO。她是華盛頓大學的電腦科學博士，做機器學習跟人機互動出身，在 IBM Research 待過十一年，後來在 Savioke 當共同創辦人兼 CTO，把七十幾台送貨機器人放進飯店跟大樓裡跑。二○一八年她創了 Dusty Robotics，要把機器人帶進工地。Dusty 做出了號稱全世界最精準的移動機器人，精度十六分之一英吋。
兩個故事放在一起聽其實是同一個劇本：當所有人都在追 AI 跟會跳舞的人形機器人，這兩家公司在做的是真實世界裡「搬運」這件最不性感、卻最缺人解決的事。
太空裡，火箭只是把你載到港口
先講一個大部分人不會想到的概念。我們每天看新聞，SpaceX 要 IPO 了、Blue Origin 在發射台上把火箭炸了、Rocket Lab 市值衝到六百七十億美金，這些講的全是「怎麼把東西從地球送上太空」。
但 Tom Mueller 點出一件事：東西送到初始軌道之後呢？
他用一個很好懂的比喻。火箭發射就像一艘貨櫃船開進港口，把一大堆貨卸在碼頭。問題是，碼頭不是終點，你還需要卡車跟廂型車把這些貨送到各自要去的地方。太空也一樣，現在缺的就是這批在軌道上跑的「卡車」。
這就是 Impulse Space 在做的事。它的第一個產品叫 Mira，Tom 形容它是太空裡的小貨卡。它用的是可長期儲存的推進劑，不是低溫推進劑，所以能在軌道上待好幾年，可以精準轉向、可以帶著酬載做實驗、也可以把 CubeSat 這種小衛星投放出去。去年他們還做了一件很酷的事：兩艘自家太空船在軌道上互相靠近到一千兩百公尺內，這叫 RPO（rendezvous and proximity ops，會合與近距操作），靠的是 Starfish Space 的套件下指令。
有趣的是商業現實。Mira 本來設計來幫客戶「換位子」，如果你不喜歡火箭把你丟的位置，Mira 可以用比專屬發射更便宜的價格幫你挪。結果呢？大部分客戶覺得火箭丟的位置就很好了，商業需求沒起來。反而是 Space Force（美國太空軍）很愛，現在有半打以上在生產，大多是政府訂單。
這裡藏了一個我覺得創業者該記住的細節：你以為的痛點，跟客戶真正願意付錢的痛點，常常不是同一個。Mira 技術上能做的事很多，但市場用腳投票，選了政府這條路。
Helios：火箭上面再疊一截火箭
Mira 的能力其實有上限。Tom 解釋，太空移動講的是 Delta V（速度增量，也就是公司名字 Impulse 的由來，加的就是火箭推力）。從低地球軌道（LEO）爬到地球同步軌道（GEO）需要超過每秒四公里的 Delta V，而 Mira 只能做到每秒九百公尺，差了四倍多。
於是有了 Helios。Tom 的形容很直白：一截火箭疊在另一截火箭上面，本質上是加裝的第三節。它有個裝十二噸液態氧和液態甲烷的大鋁罐，配一具一萬五千磅推力的高性能泵送引擎，可能是史上性能最強的碳氫化合物引擎。
它解決的痛點很具體。現在大部分商用 GEO 衛星是這樣上去的：Falcon 9 把它丟到轉移軌道，然後衛星靠自己的電力推進慢慢爬，最多要花十個月才到最終軌道。為什麼這麼久？因為電力推進推力很小，得靠太陽能一點一點攢能量。Helios 不一樣，它十五分鐘就把推進劑燒光，一天之內、大概八小時，就把你送到兩萬兩千英里外的 GEO。
更狠的是經濟賬。Helios 一台兩千五百萬美金，本身能讓 Falcon 9 送上月球的酬載翻四倍、送上火星的酬載翻五倍。Tom 算給你聽：你只多花兩千五百萬美金，就拿到五倍酬載，而這只佔總發射成本的四分之一左右。Alex 在節目裡直接喊這是「太空移動版的 Falcon 9 時刻」。Helios 預計二○二七年首飛，現在連飛都還沒飛就賣得不錯，已經有客戶排到二○二八年，包括全球數一數二的通訊衛星公司 SES。
那個老問題還是要問：第一次就會成功嗎？Tom 的回答很誠實，這是高階產品，所以他們慢慢來確保做對，但他也不打包票：「這是火箭，火箭很難。」他甚至替剛炸掉發射台的 Blue Origin 講話，說那畫面雖然驚人，但他真心希望對手能站起來，因為發射載具越多、成本越低，他自己上太空的機會才越大。這種「對手成功對我也有好處」的格局，在這個產業裡其實是常態。
為什麼是月球，不是火星？
聊到願景，Tom 給了一個我覺得這集最值得記下來的判斷。他認為近期月球比火星重要，因為月球有蓋「太空巨型結構」需要的一切材料。
那要蓋什麼巨型結構？他的答案是 AI 資料中心。算力的用電量每年至少成長一成五，這個指數幾十年累積下來會變得難以承受，所以算力遲早得搬上太空，用那裡近乎無限的能源。關於電力正在變成 AI 真正的天花板這件事，我之前在電網才是 AI 真正撞到的牆聊過，Tom 等於是把這個邏輯延伸到太空去。
接著是關鍵數字：從月球表面把材料運到低地球軌道，比從地球表面運上去省大約二十倍的能量。所以經濟賬遲早會說，乾脆從月球挖材料。Helios 現在就能把 Falcon 9 送月球的酬載從兩百公斤拉到一千公斤，搭 Falcon Heavy 更能上看三噸以上。他甚至開玩笑提了「mega Helios」這種裝六具引擎、能往月球送三十噸的概念，不過他自己也說那只是做夢，SpaceX 想走自己的路。
這裡也帶出 Impulse 的另一個重要選擇：垂直整合。Tom 把募來的十億美金大半投進垂直整合，因為太空供應商出了名的又貴又慢。他講了一句 SpaceX 時代的名言：如果你跟供應商要報價要等一個月，那你根本不會想要那個零件，也不會想要他們開的價跟時程。這種對外部供應商的不信任，是他從 SpaceX 帶出來的 DNA。關於這種「自己掌握成本、時程、品質」的硬體思維，跟我之前寫的硬體時代備忘錄其實是同一套世界觀。
工地版的噴墨印表機
換到第二位來賓 Tessa Lau，場景從太空拉回最接地氣的工地。
Dusty Robotics 在解的問題，蓋過房子或裝修過的人會秒懂。傳統工地怎麼放樣？有人把藍圖印在一大張紙上，搬到現場，然後一群人跪在地上用捲尺跟線繩，一點一點標出每樣東西該裝的位置。Tessa 把這件事自動化了，做出一台「裝了輪子的噴墨印表機」，把數位藍圖直接印在地板上。
重點在於它整合了所有工種。Tessa 解釋，建築藍圖裡水電工有一張、電工有一張、做牆的框架工有一張。Dusty 把全部圖層疊在一起，一次印在地上，每個進場的師傅都能看到自己要裝什麼、也看到旁邊別人要做什麼，當場消除衝突。
那如果要改怎麼辦？Tessa 的回答讓主持人笑出來：跟有 Dusty 之前一模一樣，買一罐水泥色噴漆蓋掉重印。她說這根本就是建築業的立可白。
速度是真的猛。Dusty 大約是人工放樣團隊的十到十七倍快，原本一個團隊要好幾週的活，它一天搞定。一個資料中心的放樣，人工要好幾個月，Dusty 能壓到幾天。在大家都在喊「為什麼建設蓋不快」的此刻，這種把幾週砍到幾天的東西，價值不用多解釋。
它不只是印表機，它是所有未來機器人的翻譯層
Dusty 的軟體端也藏了真功夫。它有 Revit 跟 AutoCAD 的外掛，設計師在哪裡畫圖，外掛就在旁邊自動抓資料上傳到它的入口平台，各工種在這裡第一次把所有設計疊在一起做檢查。
但 Tessa 點出一個外行不會懂的環節：設計協調跟「現場協調」是兩回事。圖在電腦上看起來完美，一到工地全變樣，因為柱子位置不對、混凝土短了一吋。她講了一個很傳神的例子：有座樓梯在螢幕上設計得漂漂亮亮，公差都對、空間也夠，結果現場老師傅看一眼就說我蓋不了，因為我的人手伸不進牆跟樓梯之間鎖螺絲。沒人會在螢幕上找這種問題，因為螢幕不知道「人需要空間」。Dusty 想把這層現場驗證提前搬到線上。
關於商業模式，Dusty 走的是訂閱制，像租車一樣，你拿到設備加軟體授權，想用在幾個案子都行。它還自建了一套 Dusty Academy 認證系統，Tessa 的哲學就一句話：拚命降低採用阻力。有些客戶看完線上影片就自己上手了，機器人怎麼操作？會打電動就會，跟搖桿一樣。
而我覺得 Dusty 最被低估的一手棋，是它正在變成「協調層」。Tessa 說放樣是建築的樞紐，上游所有設計都得匯流到放樣，下游所有施工都建立在放樣之上。所以 Dusty 在地上印的不只是線，還有 QR code，那是給未來所有工地機器人讀的機器指令，告訴它們自己在哪、該做什麼。換句話說，未來任何在工地上幹活的機器人，都會站在 Dusty 印出來的圖上。它掌握了那個翻譯層。Alex 說這是他第一次不反感「orchestration layer」這個被用爛的詞，因為這次是真的。
兩家公司，同一個被忽略的機會
把這兩段訪談收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共同的順風跟一個共同的處境。
順風是資料中心。Impulse 在賭算力遲早要上太空，Dusty 則已經吃到紅利，資料中心客戶開始把 Dusty 列為「必須使用」，甚至業主直接把這要求往下壓給總包商。Dusty 現在全美加部署約一百五十台機器人，比去年多一倍，目標年底兩百台。資料中心關於用地、用電、用水的爭議我寫過不少，但這集讓我看到另一面：誰能讓這些龐然大物蓋得更快，誰就站在風口上。
共同的處境則是錢。Tessa 講得很直白，創投現在愛追新的熱東西，AI 把錢吸走了，人形機器人天天上頭條、拿幾億美金，但很多還沒做出人們真的要用的產品。她跟 Dusty 在做的，是踏踏實實一家有真實營收、全國部署、解決真痛點的公司。她相信 physical AI 這塊市場醒過來只是時間問題。Impulse 那邊則是錢多到不行，D 輪超額認購、總募資破十億，Tom 被問到是不是完全不缺錢時，那句「possibly」笑而不答其實已經說明一切。
我自己的判斷是這樣：當市場的注意力跟資本高度集中在同一個敘事上，被冷落的角落往往才是機會。這兩家公司賭的都是「搬運」這件最不起眼、卻沒人能繞過的事，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等到 physical AI 真的成為下一個熱詞的那天，它們已經有真東西在跑了。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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