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多美金的 AR 眼鏡只能撐四小時：Snap 想用一副眼鏡幹掉你的手機
TL;DR
- Snap 推出第一款真正面向一般消費者的 AR 眼鏡 SPECS，定價兩千一百九十五美金，秋天在美、英、法開賣，但電池只撐四小時，外型笨重到不適合戴出門。
- Evan Spiegel 的銷售話術是「這不是手機的配件，是手機的替代品」，問題是一副四小時續航、要邊戴邊充電的眼鏡，怎麼可能取代你口袋裡那支隨時能用一整天的手機。
- Snap 十一年燒了三十億美金做 AR 硬體，但本業是波動劇烈的廣告生意，剛裁了一成六的人、財務長剛走人，這個時間點推一個兩千美金的奢侈品，時機點實在很微妙。
- 同一集還聊了 Rivian 第四輪裁員砍到客服和行銷、以及 Eli Lilly 今年第十一筆併購，三個故事其實在講同一件事：燒錢的成長故事，最後都要回到現金流這條線上。
這篇整理自 Motley Fool Money 旗下的 Hidden Gems Investing。這個節目是 The Motley Fool（美國知名的散戶投資媒體與選股服務）每天更新的投資 Podcast，這集由 Travis Hoium 主持，找來兩位資深分析師 Lou Whiteman 跟 Rachel Warren 一起拆三則新聞。三個人講話很直，沒在幫公司客氣，這集對 Snap 的吐槽密度高到有點好笑，但底下藏的投資邏輯其實很清楚。
一副眼鏡，想取代你的手機
先講最荒謬的那個產品。
Snap（就是 Snapchat 母公司）這禮拜發表了 SPECS，他們第一款真正賣給一般人、而不是賣給開發者的 AR（擴增實境，把虛擬影像疊在真實世界上的技術）眼鏡。規格表上其實滿唬人的：五十一度視野、用了很進階的奈米結構波導，能把半透明的 3D 影像直接投在你眼前的真實世界上，還因為跟 OpenAI 和 Google 合作，內建了一個多模態 AI 助理。
聽起來很科幻。然後你看到價格：兩千一百九十五美金。
這個數字卡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比 Apple Vision Pro（蘋果那台賣三千五百美金、結果賣得很慘的頭戴裝置）便宜一點，但又比 Meta 跟 Ray-Ban 合作那款已經紅進大眾流行文化的智慧眼鏡貴上一大截。更慘的是，它離「看起來像一副正常眼鏡」還很遠，外型笨重，你戴著它走出家門或辦公室，基本上是在告訴全世界你花了兩千美金買了一個笑話。
節目裡 Lou 講了一句我邊聽邊笑出來的話。Spiegel 在 CNBC 訪問裡為了正當化這個價格，說 SPECS 不是 iPhone 的配件，是 iPhone 的「替代品」，所以才值這個錢。然後 Lou 補一句：這東西電池只有四小時。
四小時。
所以這副要取代你手機的眼鏡，你早上戴出門，中午就沒電了。Lou 的吐槽是：「也許這真的能解決我們的手機成癮問題，因為我們會把手機丟掉，然後一整天都在幫這副眼鏡充電。」
「必然論」是這個產業最大的話術
我自己對 AR/VR 的長期未來其實是看好的，這點先說清楚。問題從來不是「這個方向對不對」，而是「現在是不是那個時間點，以及這家公司是不是那個玩家」。
Spiegel 的核心論述是：iPhone 問世將近二十年了，人們準備好用不一樣的方式來思考運算這件事。Lou 把這句話翻譯成業內人聽得懂的版本：iPhone 問世將近二十年了，我們需要一個新產品來賣。這兩句話講的是同一件事，但動機完全不同。
這讓我想到一個更大的模式。整個 AR 產業這幾年一直在跟你說「這是必然的趨勢」，從 Google 到各家平台都在重複這套話術。但「必然論」本身就是一種行銷。當一個產品好到不需要說服你的時候，它不會一直跟你強調自己是未來。Spiegel 說人們受夠了一直盯著手機螢幕，所以解法是把一個更小的螢幕塞進你的視線裡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讓我們認真想一下這個邏輯：大家開始討論「是不是上網太多了」，原因從來不是脖子痠，但 Snap 的答案居然是把螢幕搬到你眼睛前面。
之前在Snapchat CEO 談 distribution 才是真正的護城河那篇有聊過，Snap 是少數活下來的社群消費產品，Spiegel 本人對產品其實是有想法的。但有想法跟在錯的時間推錯的產品，是兩回事。
真正的問題是底下那張財務報表
把吐槽放一邊，從投資角度看才是重點。
SPECS 之所以讓人捏一把冷汗，是因為它出現的時間點，剛好是 Snap 本業最虛的時候。看一下第一季的數字：營收成長一成二，產生了不到三億美金的自由現金流，但整體還在淨虧損。每日活躍用戶年增只有百分之五。這已經是一個成長乏力的生意了。
Spiegel 自己也承認，Snap 過去十一年在 AR 硬體上燒了大約三十億美金。Rachel 點出一個很關鍵的觀察：這筆研發預算，某種程度上是一個由「波動劇烈的廣告生意」在供養的虛榮專案（vanity project）。換句話說，本業賺的錢都拿去填這個無底洞了。
更糟的是內部狀態。Snap 幾週前才又做了一輪重整，裁掉大約一成六的員工，而且做很久的財務長剛離職。資產負債表上有二十八億美金現金，但同時背了三十五億美金的債，而這些債是 2018 年才開始堆上來的。
我跟節目上三個人的感覺一樣。Snap 是那種你會想幫它加油、希望它能變成 Meta 對手的公司，但一次又一次的踩雷，加上財務怎麼樣都轉不過來，到最後你實在很難再相信下一個產品會是轉機。一個正在裁員、現金流還沒站穩、又背著一身債的公司，選在十五年來最差的經濟環境裡，對著一群比我年輕很多、根本不會想「我受夠 iPhone 了，我要花兩倍價錢買新玩具」的客群，推一個兩千美金的奢侈品。這個賭注，怎麼算都不划算。
Rivian 在最該衝刺的時候，砍掉客服和行銷
第二個故事是 Rivian（美國電動車新創）又裁員了，這已經是這兩年來的第四輪。
這次特別的地方在於「砍哪裡」。前一天節目聊 Robinhood 裁員，砍的多半是中間管理層，那種我比較不擔心，因為很多公司本來就太臃腫。但 Rivian 這次砍的是客服跟行銷，而且偏偏就在他們剛發表 R2、最該把產品衝進主流市場的當口。
這就矛盾了。R2 是要把 Rivian 從「早期玩家的小眾豪華品牌」轉型成「大眾市場主力」的那台車。早期玩家可以忍受 bug、忍受漫長等待，因為他們愛這個科技。但大眾買家不會。你正準備讓幾千台 R2 上路，卻在這個時候砍掉負責處理這些客戶的客服跟支援團隊，這是一場很冒險的賭。Rachel 問了一個很尖的問題：如果 R2 的需求真的像 Rivian 講的那麼爆，為什麼要砍掉本來要應付這些量的團隊？
Rivian 過去一年的營運現金流是負十三億美金，去年虧了快四十億，每造一台車都還在賠幾千美金。那個「創業資金無限便宜」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不過 Lou 提了一個我覺得值得記下來的多方視角。這兩個看似矛盾的念頭，其實可以同時成立，關鍵在現金流的「時間差」。車子一次只能造這麼快，現金也只能這麼慢認列。所以存在一種情境：管理層確實看到未來十八個月到兩年有大量現金要進來，但今天手上就是還沒有，於是先把燒錢速度壓下來撐過這段。這是牛市論的甜蜜點，但要走通的前提是 R2 真的賣得動。造車這件事真的很難，Tesla 能活下來是例外不是常態，而且它自己都好幾次差點倒。
Eli Lilly：賺到爆的時候，拚命撒種子
最後一個故事是另一種畫面。Eli Lilly（美國藥廠龍頭）這禮拜又買了一家公司，叫 4E Therapeutics，是今年第十一筆併購，這幾年花在買公司上的錢將近兩百億美金。
Lilly 現在現金多到滿出來，靠的是 GLP-1（就是 Ozempic、Wegovy 那類減重糖尿病藥）這個超級金雞母。4E 做的是一種叫 MNK 抑制劑的口服止痛藥，設計成只在周邊感覺神經阻斷慢性疼痛訊號，完全避開大腦跟脊髓，目標是避開傳統鴉片類藥物的成癮跟認知損害風險。它的主力候選藥還是第一個通過人體一期安全試驗的止痛 MNK 抑制劑。
Lou 對這套打法的評論，我覺得是整集最值得收下的一段。他說他尊重這個管理層，正是因為他們懂一件事：突破性藥物對藥廠的好處，其實是短暫的。專利懸崖一到，再厲害的藥也會被學名藥吃掉，看看 statin（他汀類降膽固醇藥），看看 Pfizer 今天也沒變成三兆美金的公司。所以最重要的事，就是趁現金大量湧進的時候，拿去為未來分散下注。
止痛藥開發歷來是整個醫學裡失敗率最高的領域之一，Lilly 自己最近就有兩個止痛候選藥試驗失敗收掉。但這正是重點：GLP-1 一年帶進幾十億，它有本錢吸收這些失敗。撒一堆種子，一半以上大概都不會開花，但只要中個一兩個，就值回票價了。這才是長期投資人會希望管理層去做的事。
唯一的提醒是估值。Eli Lilly 現在是一家兆元市值公司，本益比四十倍、市銷率十五倍，這是大型科技股的水準，不是傳統藥廠該有的倍數。市場已經把很多好消息 price in 了，這意味著那些被併購進來的公司，未來得真的兌現出成績，才撐得起這個價格。
三個故事擺在一起看，其實是同一條主線：燒錢說故事誰都會，但市場最終會逼你回答現金流從哪裡來、什麼時候來。Snap 在燒、Rivian 在燒、Lilly 也在花大錢，差別只在於誰口袋裡真的有金雞母在源源不絕地補血。這個判斷，自行斟酌，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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