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雞蛋當和解金、不想擁有 Elon 的 ETF、一個月賺 37 億美金的指數套利:Money Stuff 這集把華爾街的荒謬講得很透
TL;DR
- Subversive ETFs 申請了 QQNE 跟 SPNE 兩檔「無 Elon」ETF,把 Tesla 跟 SpaceX 從 Nasdaq 100 和 S&P 500 裡踢掉,因為散戶真的不想擁有 Elon Musk 的股票
- Millennium 兩個交易台六月靠指數再平衡賺了 37 億美金,但去年二月同一批人虧了九億,這門生意的波動比想像中大
- SpaceX 加入 Nasdaq 100 當天收盤反而下跌,因為指數基金的強制買盤在收盤競價後就消失了,對面賣你股票的就是避險基金
- 美國三家雞蛋生產商被司法部告操縱蛋價,和解金是五千三百萬顆雞蛋,全部捐給食物銀行。操縱手法跟 LIBOR 醜聞的邏輯一模一樣
這集 Money Stuff Podcast 在二〇二六年七月十日上線。Money Stuff 是 Bloomberg 旗下的每週 podcast,由 Bloomberg Opinion 專欄作家 Matt Levine 跟 Bloomberg TV 主播 Katie Greifeld 共同主持。Matt Levine 大概是華爾街寫作圈最有趣的人,前高盛投行部、前 Wachtell Lipton 的併購律師,他的同名電子報有超過三十萬訂閱者,風格是用冷面笑匠的語氣拆解金融市場裡那些荒謬但合法(或不太合法)的事。Katie 則是 Bloomberg TV 每天下午三到五點《The Close》的主播,專門跑 ETF 跟固定收益。兩個人湊在一起基本上就是一個很懂金融的人跟一個很懂市場結構的人互相吐槽,資訊密度高但聽起來像在聊天。
不想擁有 Elon:一檔 ETF 能解決的身份認同危機
SpaceX 加入 Nasdaq 100 這件事,讓美國散戶集體爆發了一場前所未見的「指數方法論焦慮」。
Matt 的觀察很精準:一般人從來沒有這麼在乎過指數的組成規則。Nasdaq 調整規則讓 SpaceX 進來,FTSE Russell 也做了類似的事,S&P 考慮過但沒做。散戶的反應不是「喔好吧」,而是「這是作弊」。Bloomberg 這週有篇報導引用了一個散戶的話:「I think he's on the side of evil」。有人為了不持有 Elon 的股票,直接把美股指數基金全賣掉,換成國際指數基金。
這個反應當然誇張了。你為了避開一兩個百分點的持股,把整個美股曝險都丟掉,這不叫投資決策,這叫情緒決策。
但市場很快給了一個更優雅的解法:Subversive ETFs 七月八日向 SEC 申請了兩檔基金,代號分別是 QQNE 跟 SPNE,E 代表 No Elon。就是 Nasdaq 100 跟 S&P 500 的完整複製,但把 Elon Musk 經營的公司拿掉。目前被排除的是 Tesla 跟 SpaceX。
Katie 點出一個很實際的問題:S&P 500 版本的基金,你其實只是排除了 Tesla,而 Tesla 在 S&P 500 的權重大概 1.75%。所以你花了管理費,買了一個跟原版差不多一樣的東西,就為了那不到兩個百分點的道德優越感。
Matt 的回應很到位:這不是基於深度因子分析的投資論文,這是消費品。人們想要這個東西,所以有人做出來賣給他們。ETF 本質上就是一種表達形式,有時候那個表達的是投資觀點,有時候只是行為藝術。
Subversive 這家公司之前還推出過複製 Nancy Pelosi 交易的 ETF,民主黨跟共和黨各一檔。邏輯是國會議員在用內線資訊交易,所以跟單就能賺錢。但 Matt 坦白說,他覺得那個更像行為藝術。
不過「無 Elon」這檔不太一樣。這個論點其實蠻正常的:SpaceX 的估值建立在太空資料中心的計畫上,Tesla 的本益比高得離譜。就算你不是因為討厭 Elon 這個人,而是單純覺得這些股票被高估了,被塞進指數對你的被動投資組合不利,這也是一個合理的投資判斷。
六個月後我們就知道這檔基金吸了多少錢。但 Matt 說了一句很精準的話:不管 SpaceX 漲多少,這些投資人都不會在乎。他們會說「我還是很高興沒買 SpaceX」。
一個月賺 37 億美金的指數套利遊戲
SpaceX 加入 Nasdaq 100 當天,收盤競價裡成交了七千八百萬股,是平常的十倍。但股價收盤反而下跌了。
這不是 bug,這是 feature。
指數再平衡交易(index rebalancing trade)的邏輯是這樣的:指數基金被迫在特定日期買進新成分股。如果所有買盤都集中在收盤競價那一刻,股價會暴漲。所以避險基金提前幾天買好股票,在收盤競價時賣給指數基金,然後在接下來幾天繼續低價買回來補空單。他們賺的是提供流動性的報酬。
Millennium 旗下兩個交易台,由 Glen Scheinberg 跟 Pratik Madhvani 帶隊,六月光靠這門生意就賺了約 37 億美金,佔 Millennium 當月稅前利潤的一半以上。
這個數字瘋狂到很多人在社群上算這兩個人的個人分潤。但 Matt 提醒了一個重要的對照:同一批人在二〇二五年二月虧了大約九億美金。這門生意的波動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六月特別肥是因為一次撞上好幾個再平衡事件:S&P 500 季度調整、Nasdaq 100 季度調整、Russell 年度重組、SpaceX 被納入多個指數。而且有一個很有趣的細節:六月五日 S&P 宣布加入的成分股裡有 Marvell(之前在一個 string theorist 用五分鐘拿到 Sequoia 的支票那篇有提過半導體相關的估值邏輯),但其實交易員可能更早就已經在建倉了。六月二號 Jensen Huang 公開說 Marvell 會變成兆美金公司,股價當天漲了 33%,市值多了七百億。如果你是提前佈局的指數套利交易員,這一筆可能就是整個 37 億的主要來源。
Katie 問了一個好問題:這些避險基金跟指數基金之間是怎麼「接上」的?答案出乎意料地簡單。就是收盤競價。指數基金在 Nasdaq 收盤競價裡下大量買單,避險基金在同一個競價裡下賣單。沒有私下協商,沒有大宗交易台居中撮合,就是一個公開的拍賣機制。
另一個有趣的角度是 SpaceX 的鎖定期(lockup)即將在七月開始到期。理論上最乾淨的做法是讓鎖定期到期的賣方跟指數基金的買方直接在同一天對沖。但現實世界做不到這麼整齊,因為你沒辦法控制 S&P 什麼時候把你加進去。而且很多持有鎖定期股票的人是 Elon 的信徒,他們要抱到市值十兆。
五千三百萬顆雞蛋的和解金:蛋價版 LIBOR 醜聞
這集最精彩的段落留到最後。
美國司法部跟十七個州的檢察總長聯手控告三家雞蛋生產商操縱蛋價。被告是 Cal-Maine Foods(美國最大蛋商)、Hickman's Egg Ranch、跟 Versova。指控時間從二〇二二年六月到二〇二五年三月。
操縱手法跟 LIBOR 醜聞的邏輯一模一樣。
美國雞蛋市場有一個叫 Urner Barry(現改名 Expana)的定價服務,它報出來的價格被大量批發合約當作定價基準。但這個價格是根據「雞蛋交易所」(Egg Clearinghouse)上的成交紀錄算出來的。問題是,雞蛋交易所的成交量很小,大部分雞蛋交易根本不在那裡發生。
這就給了操縱空間。蛋商們在交易所上故意掛高價買單,把報價推高。有些甚至是 spoofing(幌騙),掛了高價單等報價服務抓到之後就撤掉。因為批發合約都參考 Urner Barry 的價格,所以交易所上的假高價會傳導到整個市場。
Hickman's 的一封內部 email 被翻出來了,寫著:「快點,交易所現在只有十六個買單,其中十五個是我們的。」另一封更離譜的 email 引用了一句老笑話:「我們要像德州人投票一樣下單,早點投、常常投。」(early and often)
Matt 的觀察很有意思:這件事發生在二〇二二年到二〇二五年間,剛好是禽流感(bird flu)肆虐的時期。蛋價本來就因為供給短缺在飆漲。所以蛋商可能是拿禽流感當掩護,在市場已經混亂的時候偷偷多推一把。也有一種比較同情被告的解讀:成本確實上升了,但定價服務反應太慢,所以他們「操縱」價格其實只是讓報價追上真實的市場行情。
不管怎樣,和解金是五千三百萬顆雞蛋加上三百三十萬美金現金。雞蛋全部捐給各州的食物銀行。
用雞蛋當和解金。這大概是我聽過最荒謬也最合理的法律結果。
還有一個後續的伏筆:其中一家被告 Cal-Maine 的控制家族,在共謀據稱結束後兩週,透過承銷發行賣了三億美金的股票。招股書裡有寫風險因子,說蛋價因禽流感暫時偏高,順帶提了一句司法部在調查。Matt 說這看起來就像一個證券詐欺訴訟等著發生。
荒謬才是常態
這集 Money Stuff 三個故事放在一起看,畫面就很完整了。散戶為了不想持有 Elon 的股票願意改變整個投資組合,避險基金靠猜測指數成分股一個月賺到普通人幾輩子賺不到的錢,蛋商用十五個自己的買單操縱整個雞蛋市場的定價基準然後用雞蛋當和解金。
這些事情聽起來荒謬,但每一件都是市場結構的正常運作結果。ETF 是消費品,指數套利是流動性服務,蛋價操縱是任何自我報價基準都會遇到的老問題。Matt Levine 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把這些聽起來瘋狂的事講得理所當然,然後你回過頭想,等一下,這真的合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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