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ariana Mazzucato 上 Odd Lots:政府的肌肉萎縮了,被 AI 公司挖到只剩骨頭
TL;DR
- Mariana Mazzucato 在 Bloomberg City Lab Conference 期間上 Odd Lots,把「政府為什麼做不好事情」這個老問題重新拆了一次
- 她把政府能力切成三層:capacity(預算和人力)、routines(行政慣例)、capabilities(動態能力),多數國家缺的是最後一層
- 二零一三年她寫《The Entrepreneurial State》那時候沒人理,現在 IRA 跟 Next Gen EU 大撒幣大家又以為政府很厲害,其實多半還是 picking winners 的舊思維
- AI 跟以前的科技革命真正不一樣的地方:頂尖人才被天文數字的薪水從大學跟政府實驗室一次性掏空,這件事大家還沒認真討論
- 她跟 Tim O'Reilly 在做 algorithmic rents 計畫,要把氣候揭露那套搬到 AI 上面
- 健保系統如果不修,AI 只會讓 bot 跟 bot 互打,沒人受惠
- Mission-oriented thinking 才是出路,把問題先定義清楚,再讓政府跟私部門一起解
節目跟來賓背景
這集在二零二六年五月八日上線的 Odd Lots,是 Bloomberg 旗下最受歡迎的財經 Podcast 之一,由 Joe Weisenthal 跟 Tracy Alloway 兩個從業十年以上的資深記者主持,固定每週一、四更新,主題從金融、總體經濟到產業政策都聊,跟一般財經 Podcast 比起來明顯更怪、更有深度。這集是兩人去馬德里參加 Bloomberg City Lab Conference 期間錄的,火腿吃太多,但內容超硬。
來賓 Mariana Mazzucato 是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UCL)創新與公共目的研究所(IIPP, Institute for Innovation and Public Purpose)的創辦主任,她最有名的書是二零一三年的《The Entrepreneurial State》(創業型國家),主張我們手機上每一個讓它變聰明的東西,從 Internet、GPS、觸控螢幕到 Siri,背後都是政府資金在推。她近期還跟西班牙副總理兼經濟部長 Carlos Cuerpo 一起發起了 Global Council for a Common Good Economy,這次去馬德里也是順便跟西班牙首相見面。在學界她算是把產業政策從「政府不要亂搞」這種共識拉回主流的關鍵人物。
為什麼這集值得停下來看
她講的東西本身不新,但有兩個切角值得認真寫:第一,她對 AI 跟過去所有科技革命的差異點,講得比多數 AI 評論者都更尖銳;第二,她用 capacity / routines / capabilities 三層拆解政府能力,這個框架其實也適用於我們講創業團隊、適用於我們講為什麼某些公司在 AI 浪潮裡跟不上。
政府能力不是一種,是三種
這集最值得做筆記的概念,是 Mazzucato 把所謂的「state capacity」拆成三個獨立但互補的東西:
| 層次 | 內容 | 特性 |
|---|---|---|
| Capacity(能耐) | 預算空間、人力編制、教育訓練 | 最容易被砍掉,也最容易補回來 |
| Routines(慣例) | 行政流程的穩定性 | 流動率一高就跑掉 |
| Capabilities(動態能力) | 敏捷度、適應力、跨部會協作、危機應變 | 砍掉很容易,重建要十年起跳 |
她說多數政府缺的是第三層。Capacity 你可以加錢加人馬上補,但 capabilities 是文化跟組織肌肉,砍掉容易長出來難。
我覺得這個框架很值得套到公司身上看。一家公司如果只是有錢有人,但沒有 dynamic capabilities,AI 浪潮一來就直接被拆。這也是為什麼之前在一個員工年產一千萬美元 EBITDA:AppLovin 的反直覺打法裡面看到 Adam Foroughi 在二零二二年砍掉一半人之後反而把 AI 工具上手很快,他保留的就是這層動態能力,砍掉的是冗員。
顧問公司怎麼把政府變成廢人
她上一本書《The Big Con》就在罵這件事。重點不在顧問公司本身,在政府為什麼把核心任務外包出去。
英國 COVID 期間找 Deloitte 做 test and trace,一天一百五十萬美元,做不出來。澳洲找 McKinsey 做氣候策略,做出來爛到不行,但他們明明自己有 CSIRO 這種研究機構。Mazzucato 講了一句很狠的:「顧問公司沒有讓政府變好的誘因,因為他們會失去合約。」就像你的心理諮商師,他絕對不會希望你完全好。
這件事對任何一家有在用顧問的公司都適用。顧問會被請進來,多半是為了分攤責任,解決問題反而是次要的。她引用了「沒人會因為買 IBM 被開除」那句老話,說現在大型機構雇 McKinsey 的邏輯一模一樣。出事的話,McKinsey 來扛,主管可以說「我已經請了最好的顧問了」。這種文化會讓組織越來越不敢做決定,越不敢做決定就越需要顧問,整個迴圈就鎖死了。
她最喜歡引用的一句話是 NASA Apollo 計畫採購主管 Ernest Brackett 在一九六零年代講的: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 brochuremanship 抓住(被精美簡報文化擄獲)。當年是亮面手冊,現在就是 PowerPoint。Brackett 不是反對外部合作,他是說如果我們自己的腦袋都退化了,連合約怎麼寫都不會了,那找誰來合作都沒用。
不過 Joe 也補了一個合理的反例:紐約市最近重新設計垃圾收運系統,雇了一堆顧問被新聞罵爆。但這種「一次性的大重新設計」其實本來就適合請外部團隊,因為市府不會永久需要這個 muscle。Mazzucato 也認同,她說真正的問題在於連寫採購規格都要 outsource,那才是肌肉萎縮的徵狀。
AI 為什麼跟以前不一樣
這段是整集最重要的部分。
過去六十年,從 Internet、GPS、觸控螢幕、Siri 到 LLM 早期的研究,背後幾乎都是 DARPA、NSF、政府預算在養。但 Mazzucato 講了一個很多人沒注意的事:AI 公司現在的口袋已經大到可以用個人薪水把全美國的 AI 教授一次掏空。
她舉的例子是 Uber 當年一夕之間把 Carnegie Mellon 整個機器人實驗室教授團隊整批簽走。我自己也常想,現在還願意留在學界的 AI 教授,到底是真的有信念還是被綁定不能跳。她說這件事的恐怖在於:
那個人才的失血,那種頂尖研究 expertise 從公共機構往私人公司搬移的速度,沒有人在認真討論。
這件事對「algorithmic rents」這個概念是核心。她跟 Tim O'Reilly 在 Omidyar Network 的資助下做一個專案,主張這些 AI 公司賺的不是利潤,是 rents(經濟租)。為什麼?因為他們今天能用的核心技術,多半源自於公共資金資助的研究,但回報全部私有化了,連稅都不太繳。
她想做的事情,是把氣候揭露(climate disclosure)那套搬過來,變成 AI disclosure。讓 AI 公司必須公開部分演算法行為跟資源耗用資訊,就像銀行被要求做 stress test 一樣。但她坦承這件事還很初期,因為大眾對 AI 風險的感知還沒到二零一零年代後半對氣候那種「再不動就回不來」的程度。
這個點可以連回去看當 AI 把智力變便宜,人類最後的工作叫驗證這篇,MIT 經濟學家 Christian Catalini 也是在處理類似問題,只是他的切角是稀缺性轉移,Mazzucato 的切角是租金分配,兩個放一起看會清楚很多。
Mission-oriented:先講要解決什麼,再講誰來做
她最招牌的概念叫「mission-oriented innovation」,從 NASA Apollo 計畫推導出來的。
她說 NASA 當年並沒有說「我們自己做」,也沒有說「只跟航太業合作」。他們做的事情是:
- 把 procurement(採購)從 cost-plus(成本加成)改成 outcomes-oriented(結果導向)
- 把問題拆成具體的子題:太空人怎麼上廁所、吃什麼、穿什麼、怎麼通訊
- 跟超過四十萬人的私部門協作,但每段協作都圍繞一個明確的問題
最後副產品是相機手機、保暖鋁箔毯、住宅隔熱、軟體產業整套生出來。但這些都不是 NASA 當年的目標,是過程中的衍生物。
對比現在大多數政府的 AI 政策,她覺得方向反了。多數國家是「先決定要補貼 AI 這個產業」,補完才在想要解決什麼問題。她認為應該倒過來:先講「我們要做的 mission 是什麼」,例如「全國每個小孩都有健康好吃永續的營養午餐」這種具體到不能再具體的目標,然後才反推哪些科技要被動員。AI 自然會被拉進來,但它的角色是工具,是手段,是 mission 底下的子項目。
她最有感的反例是 Eric Schmidt 跟 Infosys 共同創辦人 Nandan Nilekani 在 Lake Como 的對話。Schmidt 說「未來只要一個 health app 就夠了」。Nilekani 直接打回去:印度沒有像樣的健保系統,給你十個 app 也沒用。
Bot 跟 Bot 互打的健保困境
這段很短但很狠。Tracy 提到她最近看到一堆新創在做「AI 簡化醫院帳單流程」,但同時也有保險公司在用 AI 處理理賠。
結果就是 bot 跟 bot 互相吵架,雙方都說自己在簡化流程,但底層那套「誰付錢、付多少、為什麼是這個價」的問題完全沒解。最後唯一賺錢的,是做 bot 的人。
這個比喻精準到讓人發笑。其實放到很多產業都成立。AI 客服跟 AI 抱怨機器人對打、AI 履歷篩選器跟 AI 履歷產生器對打、AI 反詐騙跟 AI 詐騙對打。如果系統本身的扭曲沒被處理掉,AI 只是把處理速度跟複雜度同時拉到極限,然後讓中間商賺一波。
關於 AI 在健保的真實落地進度,可以對照看OpenAI 要讓全球免費用 AI 看醫生這集,Karan Singhal 講的是 OpenAI 從產品端往下打,跟 Mazzucato 從制度端往上推,兩個方向最後會在中間某個點碰頭,但中間幾年的 mismatch 就是現在這種 bot 對 bot 的混亂。
我的觀察
聽完這集最直接的感受是,她在講政府的問題,但這套架構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套到任何大型組織,包括我們自己經營的公司。
Capacity 容易補,capabilities 很難建。顧問公司有市場,是因為內部肌肉萎縮太久。AI 浪潮加速人才失血,被失血的不只是政府,也是任何沒有頂尖 retention 機制的公司。Mission-oriented thinking 不只是政府用得上,新創團隊每次寫產品 spec 的時候也應該問:我們要解的問題是什麼,先把它逼到具體得不能再具體,再去談用什麼技術。
她對 abundance theorem 的批評我也認同。把責任推給「政府管太多」這個敘事很省力,但忽略了過去三十年企業治理被 shareholder value maximization 綁死才是真正讓投資意願下降的元兇。AI 時代如果繼續讓資本只往股東短期回報跑,再多 abundance 也只會被少數人吃光。
收尾
這篇沒有提供結論,因為 Mazzucato 自己也沒有給。她給的是一套思考框架,一個觀察工具,跟幾個還在進行中的計畫。但這集值得停下來反覆聽,特別是任何在政府工作、在大型組織做策略、或者在思考 AI 政策的人。
我自己會把這集放進「每年至少重聽一次」的清單。
如果這類產業跟政策觀察你看得進去,wilsonhuang.xyz 上還有很多類似主題的整理,歡迎訂閱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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