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 Andreessen 拆解社群媒體:每兩天半一場恐慌週期,這就是我們現在的世界

Marc Andreessen 拆解社群媒體:每兩天半一場恐慌週期,這就是我們現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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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CNN 在 1981 年想出來的「randomonium」概念,就是現在所有社群媒體的祖師爺:永遠鎖住「當前話題」,沒新的就播舊的
  • 網路把 randomonium 重新發明過一次,每個社群恐慌的半衰期大約兩天半,然後被下一個取代,舊的根本不會被解決
  • Marshall McLuhan 兩條老觀察依舊精準:地球村讓你的 Dunbar 數從 150 暴增到 80 億;「電視上的東西就是電視節目」現在升級成「網路上的東西就是病毒迷因」
  • 我們以為現在的政治對立很激烈,其實只是 1990 到 2014 那段「壓抑波動期」太平靜,現在只是回到歷史常態
  • 媒體集中化在 1970 達到頂峰,現在已經破碎化到 1800 年代 Ben Franklin 用 15 個 alt 帳號自己跟自己吵架的程度
  • 真正的「網路總統」還沒出現,Trump 是混合型,2032 才有可能誕生第一個純網路型候選人

這集是 2026 年 4 月 21 日上線的 a16z Podcast 特別版,同時也是 Monitoring the Situation(MTS)這個新媒體網路的第一天首播。MTS 是 a16z 領投、剛在 X 平台上線的 24 小時即時新聞頻道,由 Chris Bakke、Theo Jaffee、Sophie(網路上叫 netcapgirl)等人共同創辦,定位是直接把 X 平台的即時資訊流變成一個「永遠在播」的新聞節目。主持人是 a16z 自家的 Erik Torenberg 跟 Theo Jaffee,來賓是 Marc Andreessen。Marc 大家應該不陌生,Netscape 共同創辦人、a16z 共同創辦人兼 GP,現任 Meta 董事,2026 年初被 Trump 任命進入 PCAST(總統科技顧問委員會)。a16z 過去一年大舉投資新媒體基建這件事,我之前在 a16z 的新媒體劇本這篇有寫過,這集等於是他們把策略從投資延伸到自家動手做的一次正式宣告。

CNN 的 randomonium,所有社群媒體的祖師爺

很多人不知道 CNN 一開始的商業計畫長什麼樣子。Marc 引述 CNN 共同創辦人 Reese Schonfeld 寫的書《Me and Ted Against the World》,裡面提到一個關鍵詞:randomonium。

意思是這樣:在任何時間點,世界上一定有一件最瘋狂、最有戲、最讓人放不下眼睛的事正在發生。一個 24 小時新聞台應該做的,就是死死鎖住那件事,然後不斷播。沒有那麼多素材怎麼辦?把記者帶到現場拍到的任何東西都丟上螢幕,街頭隨機訪問、片段畫面、記者亂講都可以,錯了就道歉,反正觀眾要的是「在場感」。

這個邏輯在 1991 年波灣戰爭爆發時整個炸開,全球觀眾連續一週離不開電視,CNN 就是在巴格達現場直播空襲。然後接下來二十年,CNN 想複製那一週的體驗失敗了無數次,Monica Lewinsky 案、O.J. Simpson 案各撐了一陣子,但都沒辦法持續。

直到網路出現。

Marc 說的精準:「網路把 randomonium 重新發明了一次。」現在你打開 X,就是在 monitor the situation。社群平台天然就是 randomonium 引擎,而且是 24/7 自動運轉。

McLuhan 的兩個老觀察,現在還是最準

Marc 在這集兩次引用 Marshall McLuhan,這位 20 世紀最重要的媒體理論家。

第一個概念是地球村。 McLuhan 在還沒有網路的年代就預言,現代媒體會把整個世界變成一個村莊。但他本人並不認為這是好事。村莊的特點是: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沒有隱私,所有人永遠都在管別人閒事。

人類大腦根據 Dunbar 數演化,能維持有意義關係的上限大約 150 人。地球村卻要求你的 Dunbar 數是 80 億。所有人都在你面前,所有人都在罵你、教你做人、罵你媽。Marc 用了很有畫面感的形容:「他們的鼻子全部頂在你臉上。」這不會讓你開心,這會把你的腦袋融掉。

第二個概念是「媒介即訊息」。 McLuhan 原本講的是電視:如果一件事要上電視,它就會被擠進電視節目的格式,變成半小時情境喜劇或一小時劇情劇,永遠是一個道德劇,主角學到教訓然後大家擁抱和好(Seinfeld 是反例,所以才特別)。

Marc 把這條規則升級成網路版本:

如果一件事在網路上發生,它就會變成一個病毒迷因。

外星人下午來入侵地球都一樣。會被剪成迷因、瘋傳、變成道德恐慌、找出代罪羔羊、各部落對戰、互相肉搜、嘗試讓對方被開除。每一個事件都會跑完這套劇本。

兩天半週期:為什麼預測政治幾乎不可能

Marc 提了一個很實用的數字:每一個社群病毒事件的半衰期大約兩天半。爆紅、爆發、衰退、被下一個取代。舊的不會被解決或和解,只會被遺忘。一週前的最大新聞,七天後問你你已經想不起來。

這是他用來解釋為什麼預測政治結果幾乎不可能的方法。從四月到十一月期中選舉,中間大約有 100 個兩天半週期。今天你以為會決定選舉走向的事,到時候已經是 100 個迷因週期之前的化石。選舉真正會被當下的經濟狀況跟「投票日當天的迷因」決定,不是現在你正在焦慮的東西。

這個觀察對投資也有意義。社群操作的注意力資產跟 Jake Paul 在 20VC 講的「注意力比資本更值錢」 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切面。差別只是 Jake Paul 從供給端講,Marc 從消費端的恐慌週期講。

老實說,現在比以前溫和多了

這段是整集我最意外的部分。Marc 直接挑戰一個流行的論述:「網路讓社會更分裂、更暴力。」

他的反駁很有殺傷力。他叫你去 YouTube 看 1970 年代的電視劇《All in the Family》,看 1980 年代的《Family Ties》,看完你會發現當年的文化戰爭比現在還激烈。再往前推:越戰、民權運動、紅色恐懼、二戰、大蕭條、一戰、南北戰爭、法國大革命。整個西方歷史就是一部沒有停過的衝突史。

更狠的:「不久前美國掌權的男人吵架到一個地步會直接約決鬥。早上六點公園見,拿真槍。」現在你跟人在 X 上吵到再火大也不會跑去公園真的射對方。

Marc 的論點是這個:虛擬空間的修辭暴力,可能正在把過去會變成街頭暴力的能量吸走。 數據顯示西方社會的政治暴力其實在歷史低點,只是因為大家整天在線上對吵覺得世界要爆炸了。「待在家裡滑手機罵人,至少沒有走到街上打人。」這是他對社群媒體的道德辯護。

我自己對這個論點半信半疑。但他另一個延伸論點我很買單:1990 年到 2014 年那段時間其實是「壓抑的波動期」,西方贏了冷戰、媒體高度集中、看起來什麼都很穩定。那才是異常,不是現在。我們把那段不正常當作基準,所以現在覺得世界要塌了。

媒體集中化的高峰是 1970,然後就一路碎裂

Marc 講了一個我以前沒想過的歷史細節。1970 年代是美國媒體集中度的最高點:每個城市剩下一份報紙、三家電視台、有限的廣播網。所以那個年代的媒體看起來「公正、平衡、不偏不倚」,因為他們要服務所有人才能賣廣告。

往前推 200 年呢?費城這種中型城市同時有 15 份以上的報紙,每份都是政治立場鮮明的吵架機器。Ben Franklin 自己經營的那份報紙更狂。他用 15 個不同的筆名(也就是 alt 帳號、網路黑話 sock puppets)在自己的版面上互相對罵,自己一個人扮演 15 個角色吵成一團。讀者愛看,報紙就熱賣。

最高潮是 1800 年 Thomas Jefferson 對上 John Adams 的選舉,雙方支持者用報紙互相潑髒水的程度遠超過今天 X 上看到的任何攻擊,互相指控對方做出「你能想像最糟的事情」。

換句話說,今天 X 上的混亂不是新東西,是回到歷史常態。1970 那種「三大電視台都長得一樣」的世界才是不正常。

「當前話題」的解剖:什麼條件才會爆紅

Marc 給了一個很實用的清單,列出一件事要變成「當前話題」需要的條件:

條件為什麼重要
觸發憤怒情緒沒有情緒就沒有分享動機,所以叫 news 不叫 importance
部落能成形必須能讓兩派人各站一邊互打
道德恐慌要被解讀成「社會正在崩壞的證據」
真假模糊更好細節越不清楚越能延長爭吵時間
規模不重要一個人受害有時比一萬人受害更能引爆

這裡他引用了 Rene Girard 的代罪羔羊理論:每次需要犧牲一個代罪羔羊,那個當下都覺得這是史上最重要的道德事件,直到下一個出現。

他還補了 George Orwell 在西班牙內戰寫的觀察:戰爭宣傳的核心不是抽象的崇高理想,而是「具體的暴行」。最有效的暴行甚至越小越好,因為要能個人化、能訴諸情緒。Orwell 直接說:暴行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宣傳價值一樣高。

病毒影片永遠從事件中段開始

這是另一個我很喜歡的觀察。從 1991 年的 Rodney King 影片開始,所有真正爆紅的影片都有一個共通點:畫面從事件的中段開始,你看不到事發前的情境。

為什麼?因為人不會沒事就掏手機錄影,是事情變得「夠精彩」的那一刻才掏出來。但那一刻你已經錯過所有脈絡了。

這給我們一個很實用的判讀準則:每次看到病毒影片感覺自己的腎上腺素飆起來,先強迫自己問一句「這之前發生了什麼?」。問題是這需要費力查證,而且如果牽涉刑事案件,真相可能要等一年後審判時才會出來。但人類的注意力撐不到一年。

Op 跟真實的辯證

主持人問了一個我也很想問的問題:到底社群上多少是 op(操作)、多少是有機自發?

Marc 的答案很坦白:兩個都對,而且 op 跟真實常常會合流。 一個 op 啟動一個真實的運動之後,它就不再是 op 了。Rosa Parks 就是經典例子。她其實是受過訓練的活動分子,整件事是被精心設計的「可得性連鎖(availability cascade)」。但這個 op 之所以能改變美國,是因為背後的不滿是真實的。

這個概念來自 Timur Kuran 跟 Cass Sunstein 的論文:每個爆紅的社會議題背後都有一個「可得性企業家」在推動,但企業家只能點火,能不能燒起來看群眾本來有沒有共鳴。

Marc 還抖了一個正在發生的:AI 末日論的暗錢。在美國法律下,付錢給網紅推銷洗髮精要揭露、捐錢給政治候選人要揭露,但付錢給網紅推銷「AI 會毀滅人類」這種道德或政治立場,完全合法、完全可以暗中進行。他直接點名某個剛在前一天宣布的「給末日論者的新媒體獎學金計畫」,說這就是黑錢公開化的例子。

我自己在 AI 圈打滾,這點要留意。下次你看到某個立場完美對齊某個基金會利益的爆紅貼文,多花三十秒去查查作者背後的資金結構。

雙頭鈴:短影音跟三小時 Podcast 同時爆發

媒體形態的另一個重要觀察。大家都在罵 TikTok 跟 Reels 把人類注意力搞爛了,但同時間有一個反向趨勢:三小時長的 podcast 蓬勃發展,Joe Rogan、Lex Fridman 都這樣搞,Lex 甚至錄過十小時的單集。

更妙的是,後台數據顯示真的有大量觀眾把十小時聽完。

Marc 把這個現象叫雙頭鈴(barbell)。一邊是極短的注意力消費,另一邊是極深度的長內容。中間的那一塊(電視新聞節目、雜誌深度報導)反而被掏空。

這個雙頭鈴跟我自己過去寫過的 AI 寫作系統 邏輯有點像:要嘛你把工具用到極致個人化,要嘛你乾脆完全交給標準化平台。中間地帶最痛苦。

真正的「網路總統」還沒出現

最後 Marc 拋了一個有趣的預測。大家都說 Trump 是第一個網路時代的總統,但 Marc 不同意。

Trump 是混合型。他既懂社群媒體,也極度在意電視。他會邊開會邊看電視(靜音),盯著畫面下方的字幕跑馬燈,如果不喜歡上面寫什麼,就發一則推文把話題引開,然後看著字幕真的被改掉。這是一種 TV-era 跟 internet-era 並用的能力。

真正的「網路候選人」會是這樣:完全不在乎電視上播什麼、不在乎報紙寫什麼,100% 是網路原生生物。Marc 認為 2028 有可能、2032 機率更高。

我看完最有感的一個觀察:媒體形態決定了候選人形態。電視時代產生 Reagan、Obama 這種人,podcast 時代產生 Trump 這種人,下個時代會產生我們現在還想像不到的人。這是一個自動駕駛的進程,除非有什麼東西能根本性地取代社群媒體,不然就是這樣下去。

結語:先看清楚這個系統,才有得下車

整集我自己最受用的不是 Marc 對任何單一議題的觀點,而是他不斷強調的一件事:當你發現自己被某個爆紅事件激起情緒時,要保留一小塊腦袋知道「我正在被一個系統啟動」

這個系統不在乎事件真假、不在乎規模大小、不在乎你最後怎麼想。它只需要你停留、轉貼、生氣,然後兩天半之後它會準備好下一個。

知道規則不會讓你免疫,但至少能讓你少被牽著走幾次。對我這種每天泡在 X 跟資訊流裡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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