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穿一整套兔子裝去上學,然後學會了全世界最貴的一堂溝通課
TL;DR
- 挪威的萬聖節不流行去學校變裝,一個剛移民的小女孩穿了全套兔子裝去上學,那天她學到:世界上最重要的資訊,往往是沒有人說出口的那部分
- 傳統 PR 已經沒有脈搏了。你把訊息交出去,經過公關、記者、編輯層層轉手,最後剩下的是被稀釋過的溫吞版本
- 好的宣言(manifesto)不是文案,是磁鐵。你沒有寫出來之前,沒有資格叫別人辭掉工作、離開家庭跟你走
- AI 現在的公關危機不在技術,在於講話的人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
- 「Jetsons 法則」:讓人變成主角,技術當背景。所有把技術推到台前的樂觀敘事,都會被當成公關稿丟掉
- 現在網路上什麼都是假的,四千七百次轉推配一百個讚。要贏,就做那些假不了的事:關係、美感、原創
這集是誰在講話
這集在 2026 年 8 月 12 日播出的 Founders Podcast,主持人是 David Senra。這個節目在美國創投和科技圈是個異數,Senra 一個人做了快十年,讀了四百多本創業家傳記,把裡面的想法拆給你聽。他自己說過拒絕過估值超過五千萬美金的收購,理由是不想讓自己的人生作品被別人插手。
來賓 Lulu Cheng Meservey 是 Rostra 的創辦人兼執行長。Rostra 這個名字取自古羅馬的演講台,就是凱撒被刺之後,有人站上去講了一段話,整座城市的風向就整個翻轉的那個地方。她的職涯路徑很奇怪:JP Morgan 的金融分析師、世界銀行、研究所念外交跟反叛亂(counterinsurgency),然後開了一家公關公司,接著去 Substack 當溝通負責人,再被 Activision Blizzard 挖去當第一任企業事務長,在微軟六百九十億美金收購案期間負責整場戰役。2024 年出來創立 Rostra,2026 年又募了一支四千萬美金的基金,投資論述只有三個字:storytelling is alpha。她現在也是 Shopify 的董事。
她手上同時只服務十幾家公司,但排隊等她的公司接近一千家。Anduril 早期的溝通策略就是她跟 Palmer Luckey 那群人一起打出來的。
兔子裝那天
她在中國農村出生,父親被派去德國念天文物理博士,全家跟著跑。德國、挪威、加拿大,最後到美國。每到一個地方,她都是那個口音怪、衣服怪的小孩。
在挪威,萬聖節前大家聊過這件事,日期也對得上,她想說總算能融入一次。結果她穿了全套兔子裝去上學,手套、尾巴、一應俱全,全班沒有一個人有穿。那天她只能用兔子手套夾著鉛筆上一整天課。
「所以重點是,有大量的東西是沒被說出來的。有大量的 context,別人預設你有。如果你以為自己有但其實沒有,它會用非常戲劇性的方式把你曝光。」
我覺得這句話比整集其他部分都值錢。你如果進過一個新產業、新公司、新市場,都被這個東西咬過。你以為大家在談同一件事,其實不是。她後來做的所有工作,本質上都是在幫創辦人處理這個落差:你腦中的世界,跟聽眾腦中的世界,中間差了多少沒說出口的東西。
Anduril 為什麼是一支叛軍
她研究所學的是反叛亂,課堂作業之一是假裝自己是恐怖組織。因為要打敗一個東西,最好的方法是先變成它。你要寫使命、寫願景、寫宣言。
後來她接到 Anduril 的案子,那時公司剛成立第一年,還在半隱形狀態。她說這家公司在當時就是一支徹頭徹尾的叛軍:
團隊比 Boeing、Raytheon 小太多。整個矽谷認為跟政府合作是可恥的,Google 員工正為了 Project Maven 集體走出辦公室抗議。而 Palmer Luckey 剛因為政治立場被 Facebook 掃地出門,在主流媒體眼中是個沒人想碰的人。
「你要打電話給主流記者說,欸,那個因為挺 Trump 被 Facebook 開除、你們最討厭的那個人,他在做一件事,你們聽聽看好不好?這根本做不到。」
所以他們不走 TechCrunch,不去搶那些會議上的「最酷新創」獎。他們直接開車去 Quantico 跟陸戰隊講話,去 Camp Pendleton、去國防大學、去 CIA,走進他們的大樓,把東西拿出來給他們看。
這就是 Go Direct 的起點。不是什麼行銷理論,是沒有別的路可以走逼出來的。
為什麼不要讓別人幫你講
她講的這段邏輯很簡單,但很多人沒意識到:
你去找《紐約時報》,希望觸及到那兩百個真正重要的人。文章出來五十萬人看,你祈禱那兩百個在裡面。可是那兩百個人,可能就在你的通訊錄裡,一則訊息的距離。
「你為什麼要當一個請願者,去求別人幫你傳話,讓他先用自己的世界觀過濾一遍,再交給編輯,再登出去,然後亂槍打鳥希望打到你在乎的人?」
而且中間會流失一樣最關鍵的東西:強度。
創辦人講給公關聽,公關用自己的話重述一次,記者聽完再跟編輯提案,編輯再改一輪。每一次轉手,那股「我願意為這件事去死」的濃度就掉一截。等它到讀者眼前,已經是溫的。
她說她相信自食其力這件事本身就有價值,即使沒有任何實質好處。我們是主權個體,我們應該掌握自己的敘事命運(narrative sovereignty)。你花在產品、程式碼、招募上的認真程度,得同等地花在你的故事上,而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因為早期你什麼證據都沒有,你能押的只有自己的信譽。
宣言不是文案,是磁鐵
她說她被「宣言」這件事洗腦得很徹底,可能現在有點被做爛了,而且有一部分是她的錯。但一份好的宣言的價值再怎麼講都不會誇張。
好的宣言長這樣:我們要取代的那群人,人比我們多、錢比我們多、力量比我們大,現在連正當性都比我們高。但我們要用更高的強度打贏這一切。
有句可能是杜撰的話說,一個人加上真理就是多數。沒有任何金錢或既得優勢,能勝過一個想要得太多的人。
「宣言的作用是把那股強度變成具體的東西,替人畫出一個世界的樣子,讓他們看到之後願意放下工作、家庭、安全感,去把它做出來。好的宣言是你看過一次就再也甩不掉,你非去做不可。」
然後是我最喜歡的一句:
如果你沒有把這件事講清楚,你根本沒有資格走到一個人面前說,離開你舒服的工作、離開你美好的家庭,跟我去執行一個大概率會死的任務。你以為你是誰?
把一團想法壓成一個詞
她講了兩個例子。
一個創辦人跟她講了六分鐘:我做一個平台,讓每個人都能變成自己的雲端廚房,很多人在家會做很好吃的東西,很多人受不了外送平台那幾家,我把他們連起來,有網絡效應⋯⋯
她聽完說:「所以你是把一個 cook 變成一個 chef(把煮飯的變成廚師)。」
對方說:就是這個。然後就拿去用了。
另一個創辦人講他的系統怎麼吃進資料、找出低效率、識別問題。她說:「喔,這是企業版的 Ozempic(減肥針)。」
如果對方知道 Ozempic 是什麼,你就一口氣省下兩段解釋。你同時拿到了複雜度跟簡單度。
這就是 Steve Jobs 那個「心靈的腳踏車」為什麼強:人類的移動效率在動物界排很後面,但把人放上腳踏車,他就變成最有效率的。他沒有在賣你 RAM 跟位元,他在講你用完之後會變成什麼。
有時候你需要的不是一個比你聰明的人,是一個坐在你對面、能把你腦中那團字雲重新組合一次的人。當那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你才會認出那原來就是你想法的核心。
Jetsons 法則:AI 現在最大的溝通失誤
這段是整集我覺得最該給 AI 產業看的。
她說,上一次真正有效的科技樂觀敘事是《傑森一家》(The Jetsons)。它沒有一直對你敲說科技會讓你生活變好。那部卡通講的是一家人的日常,機器人在家裡做家事、車子會飛,這些全部是背景,是理所當然的環境。
反過來,所有科技悲觀的故事,《魔鬼終結者》、《銀翼殺手》,技術都在前景,故事就是關於技術。
「當你把技術推到前面講樂觀故事,大家會直接當成公關稿丟掉。」
科幻小說也一樣。Neal Stephenson 的《鑽石年代》講的是 Nell 跟她的家人,技術只是讓故事發生的東西。而那些看完去創業的人(Palmer Luckey 就是其中之一),被打動的從來不是某個具體發明。
Shopify 是她講的商業版例子。Toby Lütke 講 Shopify 有兩層,一層是創業精神可能是人類經濟價值的最後堡壘,Shopify 是創業的基礎建設。另一層是商家的故事:Skims 之所以做得起來,是因為 Kim 那群人不用先搞定金流、網站、設計再來開店。故事的主角是商家,Shopify 是背景。
那 AI 現在錯在哪?
她拿 Eric Schmidt 那場畢業演講當例子。他說 AI 會改變世界、會顛覆一堆工作,問題只在你要不要一起蓋。她點出兩個問題:
第一,故事的主角不是人,是技術。他沒有說「你可以拿這個史上最神奇的工具去改變世界,想想你能做什麼」,他說的是「這東西來了,你要嘛擋路要嘛上車」。
第二,也是更致命的:他講的時候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
「如果我告訴你,你可能會失去地位、目的、收入跟安全感,而我看起來完全沒事,還笑著講,我們之間就不可能有信任。你不會覺得我跟你站在同一邊,你也不會假設我講的其他話你會同意。」
這件事之前在砍 40% 人、獲利反漲 62%:AI 白領失業潮,恐慌與數據之間聊過類似的張力,數據跟恐慌各說各話。但 Lulu 這裡點出的是更前面的一層:在數據之前,先是態度決定了對方要不要聽你講數據。
一切都是假的,除了那些假不了的
她今年的年度戰帖是「什麼都變假的了」。
每個產品發表都用同一套斜角的電影感影片,一開始還原創,現在全部長一樣。然後互動數是假的。她跟主持人聊到當天看到的一則貼文:一百個讚,四千七百次轉推。
「當這種事發生,我不會覺得這是一支假影片或假互動。我會覺得這是一家假公司、一個假創辦人。我永遠不會買他們的產品、跟他們做生意、也不會推薦任何人去那裡工作。」
那該怎麼辦?做那些假不了的事。
寧可發一個真正代表你最好狀態的東西,只有五十個人有感,也不要那四千七百次轉推。真實的人際關係假不了,把東西告訴你認識十年的朋友、跟你信得過的人合作。實體世界的事情假不了,你可以把人請到家裡來講給他們聽,假公司做不到。
還有一樣:美感。
她說我們有將近十年的時間活在一種美學相對主義裡,什麼東西都得說「在某些人眼中很美」。現在人們終於被允許說出「這個比那個美」。一棟漂亮的建築就是比醜的建築好,一個漂亮的網站值得去做。
「假的東西不會美。理論上有人可能做出又假又美的東西,但實務上我沒看過。因為沒有人會把愛跟心力放進去,你反正要買互動,幹嘛花這個功夫?」
反過來,美是一種真實性的印章。它是一個很明顯的計分板,你騙不了。
這跟之前在AI 沒有品味這件事,現在是一門一千八百五十萬美金的生意裡提到的邏輯完全接得上:模型的訓練目標是逼近平均值,而好東西都在分布的邊緣。
她不用模板,理由很暴力
大量的人跟她要模板,她一個都不給。
理由一:沒有兩個情況是一樣的。假裝它們一樣,你就錯過那些紋理。真正的 alpha 藏在現實的細縫裡,只有你看得到。你拿模板糊上去,就等於放棄了做得更好的機會。
理由二更狠:「我為什麼要接受一個我六個月前、比現在笨六個月的自己做出來的東西?」
她把這件事延伸到 AI 寫作。AI 是好工具,她天天用。但如果你靠 AI 幫你寫、幫你想點子,你就是把自己放在海平面高度,跟任何一個願意付幾分錢買 token 的人共用同一顆腦。
「如果你遠低於平均,那你應該用,因為平均比你好。但如果你相信自己能比平均好一點點,這樣做就是在搶劫自己。」
她引 Emerson 的說法:模仿是一種自殺。因為在模仿別人的時候,你正在殺死自己的想法。
最後那個 Nabokov 的故事
節目結尾她講了一個故事。一對移民老夫婦,兒子因為一種叫「牽連妄想」的精神疾病住在療養院。他覺得世界上發生的每件事都跟他有關,到處都是陰謀。那天是他生日,他們買了果醬去看他,院方說他剛又自殺未遂,不肯見人。回家後半夜電話響了,一個小女孩要找 Charlie。打錯了。掛掉。電話又響。
故事結束。
主持人的反應是:這不完整啊,那個小女孩是誰?兒子後來怎麼了?
她說:這是完整的故事,是 Nabokov 的〈Signs and Symbols〉。而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點牽連妄想。你給人一堆各自獨立的事實,他們的大腦會自己把它們織成一個敘事,不管你想不想。
「如果你是創辦人,你今天發了這些訊息:我們招了這個人、我們在這裡開了辦公室、我們募了一輪。人們會自己編出一個故事。這件事不在你的控制範圍。在你控制範圍內的是,那個故事由誰來填。」
同樣一組事實,換個講法,人們會相信完全不同的結局。這中間的空隙,是創辦人的責任。
幾個能帶走的東西
主持人最後幫她整理了幾條:做只有你能做的事、直接對外講、把訊息簡化到能傳播、要有使命。她補了兩條。
一條是相信自己。一個人講 A、一百萬人講 B,你可能想站在一百萬人那邊。但一個人加上真理就是多數,你得相信自己是那個人。
另一條是複利。複利的前提是那個東西不能一直換,你換一次就重新計時。「複利跟改變你正在複利的東西,兩件事本質上不相容。」
還有一句是她從 UFC 選手身上學到的。有人背著一個背包從巴西飛過來,因為這是他唯一想做也唯一會做的事。有時候你的機會來自別人臨時受傷退賽,你接到一通電話,那就是你的時刻。所以他們的座右銘是:
Don't get ready, stay ready.(不要準備,隨時待命。)
我聽完最有感的其實是那個兔子裝。她後來所有的專業,本質上都在處理同一件事:你以為別人跟你在同一頁,但他們不是。而多數創業者的溝通失敗,跟創意無關、跟預算無關,就只是他們沒發現自己穿著兔子裝走進了一個沒有人變裝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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