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 Fed 的工作是讓支付變無聊,然後順口丟了一句更重的話

他說 Fed 的工作是讓支付變無聊,然後順口丟了一句更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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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今年 Jackson Hole 的主題是支付創新,堪薩斯城聯準銀行總裁 Jeffrey Schmid 的定位很直白:Fed 的任務是把支付做到無聊,無聊代表沒出事
  • 即時結算(atomic settlement)會把浮存和手續費這兩層摩擦削掉,但代價是流動性必須隨時是真的,不能靠時間差撐
  • 他認為現在的政策利率「相當寬鬆」,這句話從一位聯準銀行總裁嘴裡講出來,等於在說升息這條路沒有被關上
  • 通膨還在三點多,他說從三到二這一段最難走,因為所有人都開始怕做過頭
  • 嬰兒潮一年退休約四百萬人,他最近三個月簽的退休信比過去三年還多,他真正焦慮的是知識斷層而不是人數
  • AI 資料中心正在跟其他產業搶信用、搶銅、搶鋼,甚至把穀物期貨也帶上去,這件事直接影響通膨能不能回到二
  • 主席 Kevin Warsh 的溝通哲學:Fed 最好待在報紙的 B12 版,不要上 A1 版

這集是誰在講話

Odd Lots 是 Bloomberg 旗下的 podcast,兩位主持人 Tracy Alloway 跟 Joe Weisenthal 專門挖那些沒人想聊但其實撐著整個金融系統的水管題目,從大宗商品融資到公債拍賣機制都能講一小時。這集在 2026 年 8 月 27 日播出,錄製地點就在 Jackson Hole 的山腳下。

來賓是 Jeffrey Schmid,堪薩斯城聯準銀行(Kansas City Fed)總裁兼執行長,2023 年 8 月接任 Esther George,在銀行業與銀行監理領域待了四十年以上。他的身份在這集有個特殊性:Jackson Hole 這場全球央行圈最重要的年會,主辦方就是堪薩斯城聯準銀行。今年是第四十九屆,主題是「Financial Innovation: Implications for Payments and Policy」。

另一個沒到場但整集都在被提到的人是 Kevin Warsh,2026 年 5 月 22 日上任的第十七任 Fed 主席,這集播出的兩天後就是他第一次以主席身份在 Jackson Hole 發表演說。

「我們想讓支付變無聊」

Schmid 一開口就先幫今年的主題辯護。他說有些人覺得支付很無聊,但無聊正是目標。

美國的支付系統一天要搬動五到十兆美金,走的還不是同一條管線。這種東西的成功標準跟一般產品完全相反:沒有人討論它,就代表它在正常運作。

我自己覺得這是整集最好的一句話。基礎建設的最高評價從來不是「好用」,是「你根本沒注意到它存在」。你不會早上起來稱讚今天的自來水很棒,除非哪天它變成咖啡色。

接著他講到即時結算(atomic settlement,錢從我這裡出去的同一瞬間就完成清算對帳,中間沒有空窗)。過去幾十年,支付這件事一直靠兩樣東西賺錢:float(浮存,錢在轉帳途中懸空的那段時間)跟手續費。摩擦本身就是商業模式。

即時結算把這層摩擦削掉,聽起來全是好事,但 Schmid 馬上補了一句:這會很有破壞力。因為錢一秒到帳,就代表背後的流動性必須隨時是真的,不能靠時間差變魔術。他點名接下來會反覆討論兩件事:duration(資產的存續期)跟流動性。

這裡有個很多人沒想過的環節。傳統銀行體系其實一直在靠「錢還在路上」這件事賺利差跟做調度,把這段時間壓成零,整個資產負債表的管理難度就變了。

那句最重的話:現在的利率其實是寬鬆的

主持人問到 r-star(自然利率,理論上讓經濟不冷不熱的那個利率水準)的時候,Schmid 給了一個很值得畫線的答案。

他說他覺得 r-star 正在正常化,但基準水位可能比 2008 年之前更高。然後他直接說:以個人立場,他認為現在的利率處於「相當寬鬆」的位置。

央行官員講「我們的政策不是限制性的」,翻成白話就是「我們現在踩的煞車根本沒踩到底」。而通膨還在三點多。這兩句話擺在一起,方向不用猜。

他自己也承認任務沒完成。原話是「我們還沒把通膨這件事做完」,而且他認為從三走到二是最難的一段,因為越接近目標,所有人越擔心做過頭。太慢會失控,太急會壓垮經濟,這種焦慮是自然的,但焦慮本身也會讓人拖延。

三十年期破五之後,Fed 到底能做什麼

三十年期美債殖利率站上百分之五,Warsh 說過殖利率對決策者是有價值的訊號。主持人問 Schmid 從裡面看到什麼。

他的回答很誠實:Fed 的工具只影響短端,長端基本上管不到。唯一的例外是動用資產負債表,在 2008 年後跟 2020 年後 Fed 都做過類似的事,把長天期資產吸進自己的表裡,藉此壓低長端利率。所以不是完全無能為力,但那是另一個層級的動作。

他把整件事拆回最樸素的框架:供給跟需求。他自己說「我沒那麼聰明,所以我回到供需去想」。價格在動,就代表供需之間有事情在變,債券跟玉米小麥沒有本質差別。

那現在是什麼在推長端?他的答案是信用需求。經濟在長,AI 跟資料中心的建設在燒錢,商業部門跟公共部門在搶同一批資金,價格自然被推上去。這個結構性壓力,上一次 30 年期美債殖利率這麼高的時候,Lehman Brothers 還活著裡面談過更完整的版本,這裡就不重複了。

有個延伸問題滿有趣:長端殖利率上升,能不能算是幫 Fed 分擔了一部分緊縮的工作?Schmid 的回答帶了保留。他說會有行為上的影響,但如果一筆投資的預期報酬高到誇張,十年期動個八十個基點根本不會改變決策。

這其實就是現在 AI 資本支出的處境。錢變貴了,但相對於大家腦中假設的報酬,還是不夠貴。

「有人因為升息一碼就不蓋工廠嗎?」

主持人問了一個很白話的問題:你當過銀行家,有沒有真的聽過哪家公司說「我們本來要蓋這個廠,但上個月升了二十五個基點所以算不過來」?

Schmid 說:非常罕見。Joe 補了一句自己從來沒聽過。

但他接著給了一個我覺得比答案本身更有用的區分。蓋廠這種決策看的是十年、二十年的資金成本,所以十年期公債才是那個基準。真正對短期利率敏感的是流動資產層面的決定:要不要提前囤庫存?如果我的信用額度要多付二十五到五十個基點,那我就再等等。

所以升息不是一刀砍下去,是先從企業的營運資金決策開始滲透。你在新聞上看到的「升息打擊投資」通常還沒發生,先發生的是採購部門把訂單押後兩個月。

資料中心正在跟每個人搶東西

主持人問 Schmid,在他管的第十區(涵蓋七個州)有沒有企業覺得自己在跟資料中心搶勞動力、搶設備、搶運力。

他的回答是往上一層講:想想資料中心需要的原物料。機械、鋼、銅,這些東西每一樣都有別的產業在用。他甚至提到最近連穀物期貨都被帶動了。

他用了「剝洋蔥」這個說法:Fed 必須把 GDP 成長拆開,搞清楚有多少百分比是這一波技術與資料中心熱潮帶來的。然後他用了飛輪的比喻,輪子轉得越快,你越需要知道它正在甩到誰、風險在哪裡。

而且他把這件事直接跟通膨綁在一起:搞清楚成長裡面有多少是這波熱潮,是把通膨壓回二的關鍵環節。這條線跟中國一年新增的電力是美國的十倍講的排擠效應是同一件事的兩端,一邊搶電,一邊搶信用跟金屬。

四百萬人退休,他擔心的不是人數

這段是整集最有人味的部分。

Schmid 說嬰兒潮世代一年退休大約四百萬人,而他自己最近三個月簽的退休信,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還多。

但他焦慮的不是缺人。他用了 intellectual muscle 這個詞,我翻成「知識肌肉」。一個做了四十年的人腦子裡有一整套沒寫在任何文件上的判斷力,他一走,那些東西就消失了。

他丟給團隊裡二十五歲、三十五歲、四十五歲的經濟學家跟銀行家一個問題:怎麼用 AI 把六十五歲那位手上的東西提早搬過來,而不是等他們自己熬到五十五歲、六十五歲才懂。

這個角度我覺得很值得一般人記著。大部分關於 AI 跟工作的討論都在吵誰會被取代,但這裡講的是完全相反的用法:AI 當成知識傳承的加速器,把原本要花三十年的經驗壓縮成幾年。這跟AI 沒把你裁掉,它只是讓你的加薪變慢了裡的觀察可以對照著看。

他對整個交接過程的判斷是樂觀的,說這會持續整整十年,但對經濟是淨正面。

投反對票的門檻,跟 Warsh 的「家庭吵架」

Schmid 今年沒有投票權,但去年有,而且投過反對票。主持人問他:什麼時候你會決定不只是表達疑慮,而是真的按下反對鍵?

他的答案沒有戲劇性。他說投反對票的意思就是「我認為兩個使命之間的風險權重,跟你們評估的不一樣」。Fed 有雙重使命(壓通膨、顧就業),十九個人各自帶著團隊,對於哪邊風險比較大,本來就會有不同判斷。

他也描述自己的角色像個傳輸器:跑第十區,聽企業跟地方領袖在擔心什麼,帶到 FOMC 桌上講,再把 FOMC 在想什麼帶回去。

Warsh 講過一個詞叫 good family fight。Schmid 不太喜歡「吵架」這個框架,他說重點是願意接受辯論。他自己當過銀行董事會主席,說得很坦白:你要的是每個人的真話,因為那些真話有可能會改變你自己的想法。他也點名了另一種主席風格,「我說了算」那種,他明講自己不喜歡。

這段的氣氛有點像 Billions 裡 Axe Cap 的內部會議,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模型才對,但老闆真正在乎的是誰願意把不同意講出來。

B12 版哲學

Warsh 說過一句話,Schmid 在這集轉述:Fed 最好出現在報紙的 B12 版,而不是 A1 版。

這句話跟今年 Jackson Hole 的主題居然是同一個邏輯。支付系統不該上 B12 版,它應該連版面都不用佔,只要技術有韌性、受到保護、正常運作就好。Fed 也一樣。

他還補了一個更重要的判斷:市場的功能是自己去決定風險跟價格,Fed 要確保市場夠強壯,而不是用自己的溝通把市場變得更脆弱。

主持人 Joe 在結尾潑了盆很直接的冷水。Warsh 成立了十五人的任務小組要重新檢視資料、溝通、政策框架,這些都很好,也需要新的眼睛。但 Schmid 也承認,這些小組目前跟各地區聯準銀行總裁還沒真的展開對話。

Joe 的重點是:這些都很好,可是眼前的問題是通膨還在百分之三以上,所以到底要不要升息?

我覺得這個對比很值得記下來。改革框架跟解決當下問題是兩件不同的事,而且前者常常會變成後者的緩衝墊。一個組織如果一直在討論「我們該怎麼衡量」,很容易就把「我們現在該做什麼」往後推。

看完這集,我腦子裡留下的不是通膨數字,是那句「我們的工作是讓這件事變無聊」。做基礎建設的人跟做產品的人,成就感的來源根本是反過來的。前者最好的一天,是沒有任何人提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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