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 沒把你裁掉,它只是讓你的加薪變慢了
TL;DR
- Apollo 首席經濟學家 Torsten Slok 做了一份三百多個職業的對照研究,結論很反直覺:高度暴露在 AI 底下的職業,就業人數沒有顯著減少,但薪資成長明顯落後。衝擊先跑到薪水單上,不是解僱通知上。
- 同一份研究的另一面:美國新設企業的數量正處在史上最高點。AI 一邊壓薪資,一邊降低了開公司的門檻。
- 前 IBM 人資長 Diane Gherson 說得更白:被吃掉的是離職率高、重複性高、薪水低的那一層。真正的麻煩是那層被吃掉之後,資深人才的養成管道就斷了。
- 放射科醫師的薪資自二〇二一年以來比軟體工程師快百分之四十二,理由是 AI 幫他們看片,他們拿回時間跟病人講話。
- 前 IBM 執行長 Sam Palmisano 用一組很硬的算術檢查 AI 資本支出:五千億美金的投資,用百分之十的資本回報率算,等於每年要生出五百億的新收益。
- 這集還有兩條線:加拿大在美加貿易談判裡跨過了一條自己守了幾十年的紅線,以及科羅拉多河缺水,逼出一個「水要開始按稀缺定價」的新現實。
Wall Street Week 是 Bloomberg 旗下的財經節目,主持人 David Westin 待過 ABC News 高層,訪談風格偏冷靜、不追熱度,節目自己的定位標語就是「stories of capitalism」,每集用三四條線把資本市場正在發生的事串起來。這集在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播出,一次找了四組人。
Sam Palmisano 是 IBM 第八任執行長,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一一年掌舵,把 IBM 從硬體公司推向服務與軟體,Watson 上 Jeopardy 那件事就是他任內幹的。Torsten Slok 是 Apollo Global Management 的首席經濟學家,Apollo 是管理上兆美金的另類資產巨頭,Slok 這幾年在華爾街的能見度很高,因為他發的圖表跟數據簡報幾乎每個交易員都在看。Diane Gherson 是 IBM 前人資長,管過三十六萬人的全球團隊,現在是 Boston Consulting Group 的資深顧問,也在哈佛商學院教組織行為。Chrystia Freeland 則是加拿大前副總理兼財政部長,當年 USMCA(美墨加協定,取代 NAFTA 的北美貿易協定)就是她坐在談判桌上談出來的,現在是這個節目的特約來賓。
四個人講四件事,但底下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當一樣東西從「便宜又無限」變成「有限而且要搶」,價格會怎麼重新排。
那份研究做了什麼
過去兩年關於 AI 跟就業的討論,幾乎全是猜的。有人說白領要被掃掉一半,有人說完全不會,兩邊都拿不出資料。
Slok 的做法很乾淨。ChatGPT 出現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天然實驗(natural experiment,指現實中自然發生、可以拿來當對照組的事件):把三百多個職業依照「暴露在 AI 底下的程度」切成兩堆,一堆是超過一半工作內容會被 AI 碰到的,一堆是不到一半的。然後比較 ChatGPT 出現之前跟之後,這兩堆的就業人數跟薪資怎麼變。
結果是:就業效果統計上不顯著,薪資成長顯著落後。
我覺得這個發現比「AI 會不會裁員」有意思太多。企業其實沒有把生產力的紅利拿去換人頭,而是拿去換薪資談判的籌碼。你的工作還在,但你今年的調薪幅度比隔壁部門那個 AI 碰不到的職位低。這種痛是慢性的,不會上新聞,也不會有人幫你發抗議,但它每個月都在發生。
Slok 補了另一半:美國的新設企業數量現在是史上最高。AI 讓開一家顧問公司、一家法律服務、一家財務工作室的門檻掉到很低,這些新公司會回頭跟原本的老公司搶生意。所以他整體是樂觀的,他甚至用了「miracle drug」這個字。
我沒那麼確定。新設企業數量高,跟這些企業能不能活過三年、能不能雇人,是兩件事。之前在砍 40% 人、獲利反漲 62%:AI 白領失業潮,恐慌與數據之間整理過類似的數據落差,恐慌歸恐慌,數據常常還沒跟上。這份研究至少給了一個確定的訊號:先動的是價格,不是數量。
Slok 自己也提醒,S&P 493(也就是扣掉七巨頭的其他成分股)的利潤率到現在還沒往上跑。企業砸了一大堆錢,帳面上還沒兌現。他說大家還在 S 曲線的第一段,摸索怎麼用這個東西。
被吃掉的是最底下那一層
Diane Gherson 從人資的角度把這件事講得更具體。
她說第一批被自動化的,是離職率高的那些職位。客服、商務支援、這類重複性高的工作。這些職位本來就人來人往,公司不需要開除誰,只要少補幾個人,缺口自然就填平了。而這些職位跟低薪之間高度相關。
法律業是她舉的例子。第一個被吃的是 paralegal(法務助理,負責整理文件、查判例、做初步研究的角色),因為那些工作 Harvey 這類 AI 法律工具現在做得又快又好。事務所有兩個選擇:讓 paralegal 去監督 AI,或者把他們訓練成一種以前根本不存在的初階律師。
問題來了。如果最底下那層工作被吃光,資深人才要從哪裡長出來?
Gherson 說她看到很多公司開始認真處理這件事,因為他們發現判斷力、領導力、頂尖專業這些東西,本來就是靠一階一階做上來的。管道斷掉,五年後你會發現公司裡沒有人接得住任何複雜的事。
她也講了一個我很喜歡的例子。大家都以為放射科醫師會第一個被 AI 幹掉,畢竟看影像正是機器最強的地方。結果從二〇二一年到現在,放射科醫師的薪資成長比軟體工程師快百分之四十二。原因是 AI 幫他們看片之後,他們有時間跟病人講話、了解病史、做真正需要經驗跟判斷的解讀。用她的話說,人可以「在自己執照的最頂端工作」,不必再做那些瑣碎的部分。
至於怎麼讓員工不覺得自己被機器逼著跑,她點名 Walmart 做得好:跟所有員工說「AI 是給你用的,你來主導它,每一個導入階段你都會參與」。她拿《I Love Lucy》那段經典的巧克力生產線來對照,輸送帶越轉越快,Lucy 跟 Ethel 手忙腳亂,巧克力灑得滿地都是。很多人心裡對 AI 的想像就是那條輸送帶。差別只在於,公司是把 AI 做在員工身上,還是跟員工一起做。
五千億美金的算術題
Palmisano 那段是整集裡最不留情面的。
他先講科技公司怎麼決定投一個新技術:研發週期抓七到十年,短期營運投資抓三到五年,一開始只有目標跟里程碑,因為根本沒有數字可以算。等時間近了才建報酬模型,內部報酬率跨不過門檻(他舉例大概是百分之十四到十五)就不准上。
然後他把這套算術套到今天的 AI 資本支出上。以 NVIDIA 宣布的那筆五千億美金為例,如果按 IBM 現在大約百分之十的投入資本回報率算,那等於每年要多生出五百億美金的收益。他順手講了一句在任時的老話:IBM 要維持營收成長百分之七到八,等於每十四個月要憑空長出一家 Fortune 50 規模的公司。企業級市場要銀行、電信商、政府年年這樣加預算,難度非常高。
他也點出一個時間錯配的問題。軟體跟模型是七到十個月一輪,但資料中心要三到五年才上線,半導體大概七年,核電至少十年。如果採用曲線比預期慢一點點,原本假設七八年吃滿的變成十到十二年,那些已經動土的資料中心、已經簽下去的電力容量,就會有人要吃虧。至於是誰吃,他說得很含蓄:可能是債券持有人。
講到表外融資(off-balance-sheet financing,把負債放在財報主體之外的結構),他的回答更直白:沒有透明度,公司目前也沒有揭露義務,分析師想算出真實負債跟債務承受能力,非常非常困難。這條線跟上一次 30 年期美債殖利率這麼高的時候,Lehman Brothers 還活著裡拆的表外債務四年翻八倍是同一件事,只是這次從前 CEO 的嘴裡講出來。
他引用劍橋學者 Carlotta Perez 的研究:從一七七一年工業革命開始,蒸汽機、石油、微電子、運算,每一代技術革命都走同一套劇本。先是「安裝期」,也就是基礎建設瘋狂鋪設,然後修正,修正之後才進入「部署期」,才真正產生社會層級的影響。她認為修正對資本主義是好事,因為它重設了成本基礎。
Palmisano 補了一句很冷的:重設成本基礎對資本主義是好事,對已經投錢進去的人可不是。他在 IBM 的做法是永遠準備 Plan B,而且「十次裡大概有六次,我們在週期結束前就已經在調整了」。
中國那段也值得記著。他說如果他是中國,就直接去拿美國以外的市場:美國制裁就制裁,那大概只佔全球市場兩成到兩成五,剩下七成五還在。搭配開源模型跟比較低的算力需求,走的是老套路,大規模、低成本、高品質,然後推向市場。這個劇本我們都看過結局。
加拿大跨過了一條線
Freeland 那段很短但很重。
美加談出了一個暫時協議,八月十九日原定要上路的新關稅沒有生效,但鋼、鋁、汽車與汽車零件的既有關稅會留著,只是稅率降低。加拿大歷史上的立場一直是:我們有自由貿易協定,協定之外的永久關稅不合法、我們不接受。這次等於承認了那些關稅的正當性。
她說一句話我覺得可以貼在很多談判桌上:**你可以靠贏來輸,只要你把「贏」定義成一種自我傷害的方式。**她拿 Brexit 當例子。至於美國這邊,鋼跟鋁是製造業的原料,鋁基本上是固態的電,對鋁課稅等於對電課稅。一台車的零件在底特律跟溫莎之間來回過境七八次,對零件課永久關稅,痛的是底特律。
最後:水開始有價格了
節目結尾那段講科羅拉多河。這條一千四百多英里的河支撐七個州,撐起每年一點四兆美金的經濟活動跟一千六百萬個工作。今年洛磯山脈的積雪量創下有紀錄以來最低,三月一場異常熱浪讓雪提早融光。Lake Mead 跌到九十年前蓄水以來的最低點。七個州談不攏,聯邦政府直接介入分配。
Imperial Valley 的農夫講了一句很生活的話:大部分人以為食物是從超市後面長出來的。而聖地牙哥那邊,海水淡化廠的水一單位要三千五百美金,他們其他水源有的一單位只要五十美金。水務局長說了一句我覺得整集最狠的話:海水淡化很貴,但老實說,我們一直沒有付出這些水對我們真正的價值。
這句話拿回頭套在 AI 上,其實一樣通。算力、電力、乾淨的訓練資料、還有那些會判斷的人,過去大家都當成便宜又無限。當它們開始有價格的時候,遊戲規則就會重排一次。
薪資成長落後的那些人,就是第一批被重新定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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