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找專家來聊怎麼說不,結果每一個都拒絕了她

她想找專家來聊怎麼說不,結果每一個都拒絕了她

發布於
·21 分鐘閱讀
職涯領導力管理商業產業觀察創業心理學自我成長溝通職場文化

TL;DR

  • WorkLife 新主持人 Molly Graham 想做一集「如何說不」,邀請了一堆界線專家,結果每個人都對她說不。這大概是這個主題最完美的示範。
  • 慢性討好的根源不是太在乎別人,是太在乎別人對你的評價。前者是善良,後者是把自尊外包出去。
  • 康乃爾教授 Vanessa Bohns 的實驗發現,陌生人答應無理請求的比例是一般人預估的兩倍。你比你以為的更有影響力,也代表別人比你以為的更難拒絕你。
  • 面對面提出的請求,被答應的機率是 email 的三十四倍。所以被當面問到的時候,正確做法是說「我想一下,明天 email 回你」。
  • 三個實測有效的拒絕法:講個人政策、表達關心、轉介給別人。第三個最反直覺,因為多數人怕轉介顯得自己沒能力。
  • 每一次你說 yes,都是在教對方「這種要求是可以提的」。設界線不只是保護自己,也是在教育對方什麼叫合理。

這集在講什麼

這集是二〇二六年九月八日上架的 WorkLife,TED 旗下的職場心理學節目。原本的主持人是華頓商學院組織心理學家 Adam Grant,寫過《Give and Take》和《Think Again》,今年四月起換成 Molly Graham 接手。Molly 待過 Facebook、Quip 和 Chan Zuckerberg Initiative,最有名的概念是「Give Away Your Legos」,講的是公司長大時領導者怎麼把自己手上的積木交出去。她的職涯故事我之前寫過,在她跳去一個完全不懂的專案,六個月後拿到人生最低的績效評等

這集嚴格說是重播。Molly 在開頭坦承,她自己正在練習說不,想找一位界線專家來聊,結果邀請的每一位都拒絕了她。找不到人,只好把 Adam Grant 幾年前做過的那集翻出來重播。這個開場本身就比任何理論都有說服力。

原集裡有三位受訪者。Vanessa Bohns 是康乃爾大學 ILR School 的組織行為學講座教授兼系主任,研究社會影響力、順從與同意,著有《You Have More Influence Than You Think》。Sherri Lu 是內容創作者,創辦了 Eldest Daughter Club(長女俱樂部),一個給家中長女的線上社群,在 Threads 上有八萬多追蹤。Topher Payne 是亞特蘭大的劇作家,做過一個叫「Topher Fixed It」的計畫,專門幫有問題的童書重寫結局。

那棵樹的問題

節目從《愛心樹》(The Giving Tree)講起。這本童書大家小時候都讀過:樹愛著男孩,男孩要蘋果,樹給蘋果;要木材蓋房子,樹給樹枝;要造船,樹給樹幹。最後樹只剩一個樹墩,老年的男孩回來坐在上面,故事寫「樹很快樂」。

Topher Payne 說他重讀的時候整個人不對勁。「樹哪裡快樂了?樹幾乎已經不存在了。」更關鍵的是他的第二個觀察:男孩也不快樂。整個故事裡沒有任何一句話顯示男孩因此得到滿足,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回來要更多,然後搞不懂自己為什麼還是空的。

Adam Grant 接得很準:這不是母愛的寓言,這是一段虐待關係的寓言。「有人說要給到痛為止。不對,痛是一個感測器,它在告訴你該停了。」

樹把「給予」跟「自我犧牲」搞混了。

討好的真正根源

Adam Grant 自己講了一段我覺得最值得抄下來的話。他長期是個討好型的人,什麼請求都盡量答應,以為那就是善良。直到他忙到開始考慮「是不是該跟朋友排視訊會議」,因為他太忙著幫一堆不認識的人。

然後他讀到一份研究:慢性討好的根源不是關心別人,是關心別人的認可。

換句話說,這件事跟對方無關,跟你有關。他之所以拚命答應,不是因為太在乎那些人,而是太在乎那些人怎麼看他。這大概始於小學被霸凌的經驗,解決了一個問題,也製造了另一個:他的自尊變成外包給別人的東西。

這條線一拉開,很多事情就通了。你以為自己在給予,其實是在買認可。而且證據很清楚,這條路通往情緒耗竭,而且根本建立不起強連結,只會養出一堆單向關係,你會覺得自己被用,而不是被支持。

「No is a complete sentence」是廢話

Vanessa Bohns 一開口就把這句自我成長界的名言拆了。她說這是她最討厭的一句話。

原因很簡單:yes 才是完整句子。有人開口問你,你回一句「好啊」,沒有人會追問理由。但你回一句「不行」,然後就沒了?她說她不認識任何一個人做得到。

她做過一個有名的實驗:在紐約街頭請人猜,陌生人答應各種麻煩請求的機率是多少,像是帶他們走到一個找不到的地點,或是把手機借出去。然後真的派他們上街去問。結果連紐約客都比預期好講話太多,接近一半的人願意帶路,接近一半的人真的把手機交出去。整體來說,答應的機率大約是受試者預估的兩倍。

為什麼?Bohns 的比喻是,提出請求本質上就是伸出一隻手。你伸手要幫忙、伸手約會、伸手邀對方一起做一件不太乾淨的事,形式不同但動作一樣,都是伸手要求合作。而你拒絕,就是不接那隻手。我們的演化和社會化都在告訴我們應該合作,所以拒絕的當下,你腦裡浮出的是名聲受損、關係受損、對方以後不回報你,甚至對方翻臉。

還有一個很妙的發現叫 acquaintance trap,半熟人陷阱。對很熟的人,關係夠穩,拒絕不會怎樣;對完全的陌生人,沒有關係要維護,也還好。最難拒絕的是中間那層:認識但不夠熟,關係剛好不確定到讓你覺得不能說不,因為你還想讓對方喜歡你。

想想你的 LinkedIn 訊息匣,這條完全成立。

長女、亞裔、女性,三重疊加

Sherri Lu 的部分是整集最具體的。

她是華人移民家庭的長女,妹妹小她七歲。她說年齡差太大的手足不會是同輩,是仰望,所以你的行為不只是你自己的。加上亞洲文化的集體主義底色,你隨時在意權威、隨時在預判別人的需求、隨時確保周圍每個人都舒服。

進職場之後她發現,因為她是亞裔女性又個子嬌小,別人預設她什麼都會答應,而且那個預設不會套用在她的同事身上。

研究支持她的直覺。女性在職場被期待承擔大部分的「辦公室家務」:會議記錄、活動籌備、那些做了不會升遷的雜事。她們被期待說 yes,但做了不算功勞,因為那被視為理所當然。男性做同一件事叫「這人真好」,男性拒絕叫「他很忙」,女性拒絕叫「她不夠溫暖」。

真正的轉折是她換了主管。她跑去問為什麼自己這麼拚還沒升,主管直視她說:你的專案全部都在幫別人,你需要一個自己擁有的東西。她說我沒時間,大家都需要我支援,我想幫團隊。主管說,那我就老實講,你要有籌碼、要當到資深主管,就得切出自己主導的、有影響力的東西,那代表你得拒絕其他的雜事。

「當辦公室裡最好講話的人不會幫到你。大家都會喜歡你,但你哪裡都去不了。」

然後 Sherri 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她把主管拉進來當共犯。她直接說,我的優先是這幾件事,為了做到我得拒絕一些請求,可能來自同事、可能來自兄弟團隊、可能來自更高層,我需要你幫我擋。

有了這句話之後,拒絕變得容易太多。因為她知道主管站在她這邊,也知道別人不會把她的拒絕解讀成「這人不合群」。

三招

Adam Grant 說他花了十幾年在試各種拒絕的方法,穩定有效的有三個。

第一,講個人政策。 不要把每個請求當成獨立的兩難題,事先列一份清單:我不無償替企業工作、我不給陌生人職涯建議、我不幫書寫推薦序。當你解釋的是一套政策而不是一個決定,對方就很清楚你拒絕的不是他。他的比喻是那種 email 簽名檔寫「我這幾個時段不看信」,那不只在保護你的時間,也在建立一種規範。

第二,表達關心。 Bohns 說她去超市被問要不要捐款時,會說「我今年已經捐過了」。這是一個明確的拒絕,但同時傳達了「我是個慷慨的人」。研究顯示這對女性避免反挫特別有效。很多女性的做法是列出自己已經答應的一長串事情,先證明我很投入、很合作,然後再說這件真的塞不下。

有個細節值得記:作為被請託的一方,你會一直盯著結果,覺得沒幫上忙就是失敗。但研究顯示,提出請求的人主要是用「過程中被怎麼對待」來判斷這次互動。一個溫暖、有想法的拒絕,對很多人來說已經是不錯的結果。而且多數人本來就沒預期你會答應,會預期的那種人是另一個類別。

第三,轉介。 這招最反直覺,也最少人做。學術上有個名詞叫 referral aversion(轉介趨避):我們不願意把請求交給更適合的人,因為怕顯得自己沒能力,怕傷害關係。但研究發現,對方對於被轉介的失望程度,遠低於我們腦中的想像。所以如果你真的是為對方著想,最好的做法往往就是轉出去,可是我們偏偏抓著不放。

Adam Grant 說,他開始對轉介感到興奮的那一天,就是他開始擺脫「需要被喜歡」的那一天。他把這個轉變講成一句話:從想要被需要,變成想要被重視。被需要意味著對方依賴你,你會有義務感、會愧疚、會擔心讓人失望。被重視不一樣。

順帶一提,怎麼拒絕這件事跟怎麼開口要東西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之前在他花了三個月,只為了聽對方說出「that's right」這兩個字裡,FBI 前談判專家 Chris Voss 講過一個很像的觀念:設計讓對方能安全說 no,比拚命追求 yes 有效。兩邊講的其實是同一個機制。

三十四倍

這集有一個數字我覺得所有人都該記住。

Bohns 的研究發現,面對面提出的請求,被答應的機率是 email 的三十四倍。

所以她給的建議非常實用:如果有人當面問你一件事,跟他說「讓我想一下,明天 email 回覆你」。這一句話就把你從壓力區拉出來,讓你有時間做一個真正的決定,而不是在對方眼前反射性地點頭。

反過來說,如果你是提出請求的一方,Bohns 認為責任不該全壓在拒絕的人身上。她的做法是主動給對方拒絕的台詞:「沒壓力、沒義務、沒後果。」Adam Grant 邀她上節目時忍不住寫了一句「如果你想拒絕,請直接說 hell no」。

研究顯示,給了對方拒絕的台詞之後,答應的人不見得變少,但關鍵在於,他們會覺得自己本來可以拒絕。答應這件事因此變得更自願。

你的每一次答應都在教別人

節目裡有個例子講得很直白。有個學生是校園裡少數有車的人,所有需要交通的場合大家都來找她,她開始覺得友情被消耗,但又不想傷關係。

Adam Grant 的回答是:換個角度看,你每答應一次,就是在授權並強化那個行為。你錯過的不只是保護自己時間的機會,還有教育對方的機會,讓他知道什麼是合理的請求、什麼是不合理的。

他自己也遇過一個臉皮極厚的同事,反覆要求他逐行評論七篇論文。禮貌拒絕好幾次都沒用,第七、八次的時候他回信寫:「我正在練習說不,謝謝你給我這個練習的機會。」

Bohns 說這招她也推薦。它傳達的是「這不是因為我是壞人,也不是我不樂於助人,只是我在改這個毛病」。

《夏綠蒂的網》的作者 E.B. White 婉拒一場邀請時的寫法更帥:「我必須拒絕,基於秘密的理由。」

Sherri Lu 講了另一個比喻,我很喜歡。她說貓有時候反而比較被尊重,因為界線畫得清楚。一隻平常不黏人的貓突然跳到你腿上,你會覺得今天是人生最棒的一天。而她家那隻天天黏人的狗,你當然也開心,但那個震撼度就是不一樣。

Adam Grant 提到他交第一本書稿時,編輯讀完說:「狗是給予者,貓是索取者,你同意嗎?」他不同意。貓只是比較挑,而正因為挑,牠給的時候才真的算數。

那棵樹的新結局

Topher Payne 的改寫版叫《The Tree Who Set Healthy Boundaries》。

故事從男孩長大回來要房子那一幕開始。這次樹說:「等一下,這已經太過分了。蘋果我給你沒問題,反正明年會長回來。但房子不行。我看過像你這樣的男孩對森林裡其他樹幹的好事,先是蘋果,然後樹枝,然後樹幹,等你回過神來,那棵漂亮的大樹已經變成一個可憐的小樹墩。孩子,我愛你就像愛家人,但我不會這樣完蛋。」

男孩接受了。他意識到自己不是個好朋友,開始照顧那棵樹。後來他有了小孩,小孩也愛這棵樹。

結局那段是這樣寫的:樹常常回想起那個決定性的一天。老實說她本來很願意把樹枝給他蓋房子,把樹幹給他造船,她真的那麼愛他。但那樣她就什麼都不剩了,對自己不剩,對任何人也不剩。就不會有紅松鼠的家,不會有跟孫子玩捉迷藏,不會有那間全世界最好吃的蘋果派烘焙坊。

設下健康的界線是給予的一部分,它確保你永遠還有東西可以給。

我自己的體感是,這件事在創業和早期團隊裡尤其致命。資源少的時候,你會下意識覺得每一個機會都不能放,每一個人的請求都要接,因為你怕錯過、怕被討厭、怕被說難搞。結果就是行事曆長滿了別人的優先順序,而你自己那件真正要命的事,永遠排在明天。

如果你也是那種很難說不的人(我承認我是,而且到現在還在練),這集最實用的一句可能就是那句:我想一下,明天 email 回你。

這類職場與心理學的整理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推薦閱讀

喜歡這篇文章嗎?

訂閱電子報,每週收到精選技術文章與產業洞察,直送你的信箱。

💌 隨時可以取消訂閱,不會收到垃圾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