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公司不需要被 AI 拯救,它需要先搞清楚自己的問題是什麼
TL;DR
- AI 實驗室把自己包裝成「智慧的持有者」,但他們對你的產業理解可能比你還差,別被「別錯過這班船」的話術帶著走
- Cleveland Clinic 的做法值得所有產業抄:每個 AI 試點都由醫生(領域專家)主導,技術為醫療服務,不是反過來
- 他們用 AI 預測病患出院時間,急診等候時間砍了九十分鐘;用預測模型抓敗血症,死亡率降了百分之四十一
- 但最後百分之十的案例,機器怎麼都抓不到,因為人類生病的方式可以「不照模式走」
- 成功導入 AI 的共通點:先有明確問題、領域專家主導、用研發心態而非確定心態推進、設好預算別喝醉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播出的 HBR IdeaCast,由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的 Adi Ignatius 跟 Alison Beard 共同主持。HBR IdeaCast 大概是商管領域最老牌的 podcast 之一,每週二更新,專門找各領域的實務專家來聊管理和策略議題。這集的來賓是 Josh Tyrangiel,The Atlantic 的 staff writer,之前待過 TIME、Bloomberg Businessweek,也當過 Vice News Tonight 的製作人,拿過十二座 Emmy 和 Peabody。他最近出了一本書叫《AI for Good》,花了好幾年時間跑進醫院、學校、政府機構,看 AI 在真實場景裡到底是怎麼被用的。他的立場很中間,不是佈道者也不是末日論者,就是一個跑了很多現場的記者在講他看到的東西。
別再「為了 AI 而 AI」
Tyrangiel 開場就講了一個我覺得很精準的觀察:太多公司現在是在 solving for AI,而不是用 AI 來 solving for their problems。
這兩件事聽起來很像,但差很遠。前者是「我們公司需要有 AI 策略」,然後到處塞 AI;後者是「我們有一個具體的問題,AI 剛好可能是解法之一」。他說你看週日美式足球的廣告,全部都在跟掌管預算的高階主管推銷同一個幻覺:買我們的 AI 授權,軟體會自己在企業裡展開,然後你就變高效了。
這當然不對。軟體確實很好,但它需要一把手術刀等級的精準度去理解你要解決什麼問題,而且需要一種非常特定的人才,既懂你的系統又懂這個軟體。
老實說,這個觀察不新,但從一個跑了這麼多現場的記者嘴裡講出來,份量不一樣。
AI 實驗室是「實驗室」嗎?
這集最辣的一段,是 Tyrangiel 直接拆穿 AI 公司的話術結構。
他說這些公司自稱「lab」(實驗室),用科學的語言包裝自己,但上次我看,這些 lab 全部都是營利公司,有巨大的營收壓力和投資人回報期待。他們最擅長的事情是把自己投射成「智慧的持有者」。
然後他舉了一個例子:有個生技 CEO 見完 Sam Altman 之後被告知「你不會想錯過這班船的」。那個 CEO 出來之後的反應是:什麼船?
Tyrangiel 的回答很直接:那是他們的船。他們借了一大筆貸款買的船。他們需要你上船,因為他們要還錢。
這段我笑出來了。之前在Anthropic CFO Krishna Rao 那篇有聊過 AI 公司的經濟結構,Tyrangiel 講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這些公司的商業模式建立在說服你「AI 對你的企業不可或缺」之上。他們對模型訓練和微調非常在行,但對你的產業、你的客戶、你的人事系統,他們的理解可能還不如你公司一個中階主管。
Cleveland Clinic 的教科書級示範
整集最有料的部分是 Cleveland Clinic 的兩個案例。
Cleveland Clinic 的 CEO 是 Dr. Tomislav Mihaljevic,一位心臟外科醫生。Tyrangiel 去採訪的時候,Mihaljevic 一開場就擋住他:「我們的同行都在找魔豆,想把自己變成醫療界的 Microsoft。我們不會是醫療界的 Microsoft。我們只有兩個優先順序:給病患最好的照護和最好的結果,然後創造效率來把更多錢投回照護和結果。」
這個框架很重要。他不是在問「AI 能幫我們做什麼」,他是在問「我們的問題是什麼,AI 是不是解法之一」。而且每一個 AI 試點的負責人都是醫生或臨床人員,技術為醫療服務,不是反過來。
案例一:把醫院當電玩來玩
醫院的營運利潤率大概百分之二點二。大部分產業的人聽到這個數字大概會直接跳樓,但在醫療界這已經算英勇了。問題在於醫院本質上就是飯店,有員工、房間、床位、食物,但不同的是,醫院通常不知道客人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你在混沌中經營一個系統。
他們找了 Palantir 進來,用病患的健康數據和醫生的語音紀錄,建了一個預測模型,能告訴團隊病患大概還有多久會出院或轉院。聽起來簡單,但對一個做心臟手術的病患來說,知道他二十四小時後可以轉出去,意味著你可以提前安排下一個病患進來。
結果:轉院率大幅提升,急診等候時間砍了九十分鐘。用的不是什麼天價方案,而是先想清楚問題,再找技術夥伴針對問題來解。
案例二:用 AI 抓敗血症(sepsis),死亡率降百分之四十一
敗血症每年在美國殺掉大約三十五萬人,比攝護腺癌、乳癌、鴉片類藥物成癮加起來還多。早期發現用抗生素就能治,晚了就是死。
Cleveland Clinic 在二〇二一年看了自己的數據,發現一年光敗血症就死了三四千人,覺得不能接受。他們找了一家叫 Bayesian Health 的公司,做預測軟體,用紅黃綠三個燈號來標記敗血症風險。
第一版沒人用。原因很現實:在加護病房裡每台機器都在嗶嗶叫,醫生護士已經被警報轟炸到麻木了。你給他們一個紅燈黃燈綠燈,沒有任何解釋,在攸關生死的場景裡,沒有人會因為一台機器的燈號就採取行動。
後來他們加入了可解釋性,讓醫生能看到為什麼系統這樣判斷,結果就開始改善了。一年下來,死亡率降了百分之四十一,大概一千條人命。
但最後百分之十的案例,AI 就是抓不到。因為有些時候,護士或醫生光靠聞病患身上的味道、看皮膚的顏色,就能判斷出敗血症,而數據上完全看不出來。人類雖然是模式辨識機器,但我們生病的方式有時候就是不照模式走,機器可能永遠都學不會這個。
我覺得這個「最後百分之十」的故事比前面的成功數字更重要。它提醒你,AI 是工具,不是神。
給所有非醫療、非科技公司的人
Tyrangiel 最後給了幾個我覺得蠻實用的建議:
第一,別再把 AI 當成一個東西來講。 它其實是一堆不同科學技術的集合體。你跟團隊說「我們要準備好迎接 AI」,他們想的是「我在家已經在用 Claude 了,你到底要我幹嘛?」你需要更具體地說明你要解決什麼問題、用什麼技術。
第二,透明溝通,包括承認你不知道的部分。 員工問「AI 會不會取代我的工作」,答案必須是「可能會,我們不知道,但我們需要你參與這個過程」。不要假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第三,用研發心態而不是確定心態。 從來沒有過一次完美的 AI 部署,從來沒有。不管那些 AI 公司怎麼說。你要用 R&D 的精神去做,設定時間範圍,找人參與試點,邊做邊學。
第四,設預算,別喝醉。 他說過去一年像是在賭場裡的瘋狂,尤其是顧問公司,大家都在瘋狂丟東西給 Claude 看看會怎樣,然後帳單爆了。你不會對其他任何工具做這種事,為什麼對 AI 就可以?
第五,看你公司哪裡有「code」。 他說的 code 不只是程式碼,法律也是一種 code(一堆 if-then 的邏輯),數學也是。AI 天生擅長在 code 之間做翻譯。找到你公司裡有這種結構的地方,那就是 AI 最可能有用的切入點。
這些建議聽起來無聊嗎?確實。但 Tyrangiel 自己也說了,這是「dull, unglamorous advice」。問題是,無聊的建議通常才是對的。
之前在Glean 那篇報告聊過一個數字:八成七的人在用 AI、一週省十三小時,但只有百分之十三的公司因此明顯變好。原因就是大部分公司把 AI 當魔法而不是工具在用。Tyrangiel 這集講的是同一個問題的解法面。
如果你是在企業裡負責推動 AI 的人,這集值得聽完。如果你是被推動的那個人,也值得聽,至少知道合理的期待應該長什麼樣。
想看更多這類產業觀察的整理,歡迎訂閱 wilsonhuang.xyz,有新文章會第一時間通知。
推薦閱讀
喜歡這篇文章嗎?
訂閱電子報,每週收到精選技術文章與產業洞察,直送你的信箱。
💌 隨時可以取消訂閱,不會收到垃圾郵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