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c Ries 的新書告訴你:好公司怎麼爛掉的,跟你想的不一樣

Eric Ries 的新書告訴你:好公司怎麼爛掉的,跟你想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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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精實創業》作者 Eric Ries 出了新書《Incorruptible》,核心觀點:公司腐化不是道德問題,是結構問題
  • Cloudflare 把最賺錢的 SSL 加密功能免費送出去,轉換率暴跌,結果註冊量反而翻了十倍,現在市值七百億美金
  • Anthropic 用一種叫 LTBT(長期利益信託)的雙層治理結構保護公司使命,這套東西其實 1887 年德國蔡司就在用了
  • Twilio 創辦人的超級投票權設了七年日落條款,到期後 199 天就被踢走,股價下跌不等於公司變差
  • 你不是創辦人也有影響力:面試時問一句「公司使命有寫進法律章程嗎」,就能在體制內製造漣漪

這集在 2026 年 7 月 9 日播出的 Software Engineering Daily,是由常駐新加坡的資安技術人 Gregor Vand 主持的軟體工程訪談節目,內容涵蓋軟體開發、資安、AI 和產業趨勢。這集來賓是 Eric Ries,《精實創業》(The Lean Startup)作者,也是長期股票交易所 LTSE 的創辦人兼執行董事長。《精實創業》在 2011 年出版後基本上重新定義了一整代人做產品的方式,MVP、pivot、build-measure-learn 這些概念今天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十五年前根本不是主流。他的新書《Incorruptible》在 2026 年五月出版,上市就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試圖回答一個很多創辦人心裡有但不敢問的問題:有沒有可能蓋一家不會腐化的公司?

Cloudflare 那個反直覺到不行的決定

這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案例是 Cloudflare。

Eric 認識 Cloudflare 很早,他說這家公司一開始根本不相信什麼使命宣言、企業價值觀那套東西。創辦人 Matthew Prince 的態度就是:我們就是把防火牆放到雲端,沒什麼好講的。

但 Cloudflare 做了一堆「不需要做」的事。某個國家爆發民主抗議運動,政府用 DDoS 攻擊癱瘓抗議者的網站,抗議者找了一家又一家矽谷大公司求助,沒人敢接。小小的 Cloudflare 說:我們來。這些人連付費客戶都不是,Cloudflare 卻為了保護一群免費用戶去得罪主權國家。

後來有個工程師在午餐時隨口說了一句:「我喜歡在 Cloudflare 工作,因為這是我第一份真的在 making a better internet 的工作。」這句話在公司裡傳開了。Matthew 被問「這是不是我們的使命宣言?」他還嘴硬說不是。但最後他承認了:使命不是你寫出來的,是你做出來的。

真正精彩的是 SSL 加密那段。當時 Cloudflare 最大的付費轉換驅動力就是 SSL 加密,免費版沒有、付費版才有,邏輯完全合理。但有個工程師跑去問 Matthew:我們的使命是 making a better internet,我們的第一條價值觀是 be principled,那一個更好的網路不應該是加密的網路嗎?為什麼不把它免費送出去?

Eric 說,換成任何一個正常的 CEO,反應大概都是:滾出我的辦公室,這是我們最賺錢的功能。

但 Matthew 的反應是:「一旦我看到了,就再也無法假裝沒看到。」

問題是他們負擔不起。以當時的成本結構,免費提供 SSL 會讓公司破產。所以他們用組合語言重寫了整個伺服器堆疊把運算成本壓到趨近於零,又跟憑證機構談了一堆複雜的對沖交易把憑證成本也打掉。每一步都有完美的藉口可以放棄,但他們沒有。

送到董事會,董事問:這不會讓轉換率下降嗎?他們說:大概會。

結果轉換率真的下降了。但他們沒有回滾。他們相信做對的事最終會贏得信任。

後來 Cloudflare 的註冊量暴增了一個數量級。今天市值七百億美金。

Eric 的總結很精準:按照我們現在教商業的方式,這是一個負 ROI 的決策。但信任是一種遠比短期營收更值錢的資產,只是我們的會計系統看不到它。

我覺得這個案例完美詮釋了一件事:大部分公司嘴上說 mission-driven,身體很誠實地在追 ROI。真正 mission-driven 的公司,是願意在 ROI 是負的時候還堅持做對的事。

公司腐化是結構問題,不是人品問題

Eric 在這集反覆強調的核心觀點是:好公司變壞,通常不是因為裡面的人變壞了,而是治理結構本身就埋著地雷。

他用 Twilio 的故事講得很清楚。Twilio 創辦人 Jeff Lawson 是真正的開發者出身,那個「Ask Your Developer」的廣告標語是他自己想的,不是什麼行銷焦點小組的產物。他把公司從零做到上市,為投資人創造了數十億美金的價值。

疫情期間電信股泡沫,Twilio 股價衝上四百多美金。泡沫破了,股價跌了八九成。但如果你看營收,從 IPO 到股價高峰之後,營收還是漲了一百五十趴。公司沒有停止成長,只是股價回到了比較理性的位置。

但投資人的邏輯很簡單:股價跌了,換 CEO。

Jeff 當初 IPO 時有超級投票權保護,但設了七年日落條款。Eric 每次講這段都會問聽眾猜:從日落條款到期到 Jeff 被撤換,中間隔了幾天?

199 天。

不到一年。保護一消失,第一個機會就被用掉了。

Harvard Law School 的研究顯示,在標準治理結構下,創辦人在 IPO 三年後還能當 CEO 的機率只有兩成。Eric 說這就像一把上膛的槍,只是在等某個投資人扣扳機。

對比之下,Cloudflare 和 GitLab 都有永久性的雙重股權結構保護,所以才能做那些反直覺但正確的事。Anthropic 走了另一條路,在 C 輪的時候設立了 LTBT(Long-Term Benefit Trust,長期利益信託),用一個獨立的目的信託實體來守護公司使命。Eric 說這種雙層結構其實不是新發明,德國光學公司蔡司 1887 年就這樣做了。有這種結構的公司活到五十年的機率是一般公司的五到六倍。

這讓我想到之前在大家都在問 AI 賺不賺錢,Benedict Evans 說「我也不知道」裡聊過的觀點:AI 時代的基礎模型公司面臨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治理結構的重要性會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Anthropic 提前佈局這個結構,回頭看是非常有遠見的一步。

GitLab 那次災難性的資料刪除

Eric 還講了 GitLab 的故事。GitLab 的極端透明文化在業界很有名,整本公司手冊放在 Git 上面,所有人都能看。但重點不是你公開了多少文件,而是出事的時候你怎麼做。

有一次工程師在部署過程中意外刪除了六小時的客戶資料。災難級的事故。但 GitLab 的反應是:直播整個修復過程。不是事後發一篇「我們已經意識到問題」的公關稿,而是讓所有人即時看到他們怎麼處理。

Eric 拿這個跟 Johnson & Johnson 1982 年的 Tylenol 危機做對比。當時有人在藥房裡對 Tylenol 動了手腳,CEO James Burke 的反應是把全美國貨架上的 Tylenol 全部下架,然後邀請媒體進辦公室全程觀看危機處理。結果消費者對公司的信任度反而比事件發生前更高。

透明不是軟弱的表現,是建立信任最有效的武器。

你不是創辦人,也有很大的影響力

這集最後有一段我覺得特別值得分享。有人問 Eric:我不是創辦人、不是投資人、不是什麼重要的人,我只需要一份工作,而且我不勇敢。怎麼辦?

Eric 給了一個零勇氣版的建議:面試的時候,等對方問你有沒有問題,你就問——「這是一家 mission-driven 的公司嗎?」對方一定會說是。然後你接著問:「那這個使命有寫進公司的法律章程嗎?」

對方大概率答不出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家現代公司都有人負責追蹤面試中出現的問題。你問了這個問題,就會有人往上報,有人開始查,有人在董事會上提到「最近候選人一直在問這個問題」。

Eric 說:「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影響力。這些公司看起來不可撼動,但它們對你的認可極度上癮。你做的每一個決定,不管多小,都是某個中階主管的 OKR。」

這段話講得很直白,但我覺得很真實。在監控資本主義的時代,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會以引力波的方式在整個經濟體系裡擴散。公司每天都在測試底線:「產品再爛一點,他們還會買嗎?現在呢?現在呢?」

所以 Eric 最後說的不是「請支持我的價值觀」,而是:「請捍衛你自己的價值觀。有點自尊。」

老實說,這本書的書名《Incorruptible》聽起來很理想主義,但 Eric 的論證方式其實很工程師:結構決定行為,你想要不同的結果就需要不同的結構。這不是雞湯,是系統設計。

如果你是創辦人,Eric 給的框架是三個字:Purpose(目的)、Coherence(一致性)、Integrity(結構完整性)。把使命寫進法律章程、用 PBC(公益公司)架構註冊、讓董事簽署類似醫師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使命宣誓。這些東西越早做越容易,事後要改就痛苦得多。

如果你是工程師,你手上握著這個時代最搶手的技能。選擇去哪裡工作,本身就是一種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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