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其實是「給醜人的好萊塢」:一個混了十年的加密說客,把 Capitol Hill 水面下全攤開

華府其實是「給醜人的好萊塢」:一個混了十年的加密說客,把 Capitol Hill 水面下全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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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加密貨幣在華府的故事,本質上是一場「敘事」跟「代理人」的棋局。誰能把故事講得漂亮、誰能找到對的 staffer,誰就贏,跟錢多錢少沒那麼直接相關。
  • SBF 當年靠「利他主義」人設加上灑錢攻進政壇,但他真正翻車的點,是想推一個會搞死 DeFi 的 CFTC 豁免條款,結果連 Coinbase 都倒戈反對他。
  • Elizabeth Warren 的反加密大軍很多是替別人打仗。Mark Cohodes 這種放空者把寫好的信塞給她,她照唸,銀行倒了,放空的人賺飽。
  • 加密說客現在約 200 人,十年前只有三四個。他們靠年輕、靈活跟「圈內人異常團結」這個怪現象,好幾次正面打贏了銀行遊說團。
  • CLARITY Act(加密市場結構法案)能不能今年過,Ron 自己只給四成五。銀行已經從「收益率」之爭轉打「反洗錢」的旗號,目的就是直接把法案弄死。

這集是 2026 年 6 月 4 日上線的 Bankless。Bankless 是加密圈最老牌的 podcast 之一,主持人 David Hoffman 跟 Ryan Sean Adams 兩個人從以太坊信仰者一路做到現在,基本上是英語世界裡認真追蹤鏈上動態跟政策的人都會聽的節目。

這集來賓是 Ron Hammond,現任加密做市商 Wintermute 的 Head of Policy and Advocacy。Wintermute 是一家全球性的演算法交易跟流動性提供商,在中心化交易所、DEX 跟 OTC 市場都做造市,去年才正式進軍美國、把總部設在紐約。Ron 這個人不簡單,他在華府混了整整十年,2016 年從俄亥俄州眾議員 Warren Davidson 的金融服務政策助理做起,後來去了 Ripple、又在 Blockchain Association 待了五年,親手寫過 Token Taxonomy Act,那是史上第一個兩黨合作的加密市場結構法案。換句話說,這個人從加密政策還沒人鳥的年代就在現場,他講的東西不是二手轉述,是親眼看著一路演下來的。

先講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畫面。Ron 24 歲那年,他老闆 Warren Davidson 剛當選菜鳥議員,被黨團大老叫去聊了幾小時,結論大概是「你資淺,issue 都被搶光了,不然你就去搞加密貨幣吧」。Davidson 回來問 Ron 懂不懂加密,Ron 的回答是:「呃,我大學的時候可能在 Silk Road 上買過一張假身分證,大概就這樣。」然後他就被任命為加密政策負責人了。一個產業的政策起點,就是這麼隨便。

華府其實就是一個八卦小鎮

整集聽下來,我最大的體會是:Capitol Hill 跟你想的那種莊嚴肅穆的權力殿堂差很遠。Ron 用了幾個形容詞,「給醜人的好萊塢」「成年人的高中」。它就是一個很小、很愛八卦、人人互相認識的圈子。銀行的說客是他的好朋友,當年酸他「Captain Crypto」的懷疑論者,現在自己也跑來當加密說客了。

這個「高中感」很重要,因為它解釋了一件事:在華府,搞定社交場合的能力,跟搞定政策的能力幾乎是同一套技能。誰會做人、誰能在派對上把故事講得讓人想跟、誰就吃得開。

而說客真正在做的事,說白了就是教育。Ron 早期的工作,常常就是坐下來跟一個八十歲的參議員解釋「XRP 跟 Bitcoin 為什麼是兩個不一樣的東西」。老參議員聽不懂,就把球丟給辦公室裡那個 25 到 28 歲的 staffer。這裡有個台灣讀者可能不知道的權力結構:這些年輕 staffer 手上的權力大得驚人。因為加密這個領域太新、沒有既定的政策框架跟左右派立場,議員多半直接授權給懂技術的年輕人去處理。某種程度上,真正在讓華府的加密政策運轉的,是這群「議員下面一層」的人。

SBF 是怎麼攻進政壇,又是怎麼翻車的

聊到這段我特別有感。SBF 當年在華府幾乎是天天出現,Ron 說他在走廊上、酒會上撞見 SBF 的頻率,比任何一個加密圈 CEO 都高。

他為什麼這麼成功?兩個原因。第一是錢,他灑錢辦各種炫炮的 side event、找 Shaquille O'Neal、Tom Brady 站台,大家根本搞不清楚 FTX 是幹嘛的,但「聽起來很屌,我加入」。第二,也是更關鍵的,是那個「利他主義」人設。一個五呎四、爸媽是史丹佛教授、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書呆子,怎麼可能騙人?在華府,敘事就是一切,而 SBF 的敘事完美。

但他翻車的真正轉折,不是道德問題,是他在政策上動了不該動的東西。SBF 當時在推一個 CFTC 豁免條款,如果過了,等於是用中心化交易所的監管框架去套 DeFi,基本上會把 DeFi 在美國搞死。這時候發生一件我覺得很值得記住的事:Coinbase 跟其他中心化交易所,明明這條款對自己有利,卻站出來反對,理由是「對整個產業好的,才是真的好,不能只圖自己那一塊」。SBF 當場炸了,在推特上開始亂射飛鏢、對著 Blockchain Association 的老闆咆哮。現在回頭看,那個失控其實就是 FTX 那座冰山水面下早就出問題的徵兆。

FTX 崩盤之後的清理現場才是真慘。問題是,兩黨都收了 SBF 的錢,而且很多人早就花掉了,因為那是選戰中段。所以他們得回頭跟自己的選民、社區重新募款,來還給 FTX 的破產債權人。你想像一下那個畫面:夾著尾巴跟家鄉父老募款,心裡清楚這筆錢不是要打選戰,是要拿去還 FTX 的爛帳,而且還不能說出口。那段時間,有將近一半的民主黨辦公室直接拒絕跟任何加密公司見面,你只能透過別的代理團體,才能跟 staffer 換到哪怕一次的教育性對話。

真正的遊戲:敘事跟代理人

這集最有價值的部分,是 Ron 把華府的「代理人」玩法講透了。

先講 Elizabeth Warren。大家都知道她公開反加密,但她背後其實常常是在替別人打仗。Ron 講了一個 Mark Cohodes 的案例(放空者),雖然他全程強調「我把法律判斷留給律師、都是 allegedly」。劇本大概是:一個在 Silvergate / Silicon Valley Bank 上有放空部位的人,把一封寫好的信塞進 Warren 辦公室。沒多久,Warren 真的把那封信幾乎一字不漏地唸了出來,點名 Silvergate、SVB 那些銀行。再過兩週,銀行倒了。任何當時有放空部位的人,都賺翻了。

這套「塞一封寫好的信給 staffer」的操作,在華府是日常。staffer 一天要開無數個會、要吸收海量資訊,於是有些團體會直接遞上一封寫好的信,說「這是你老闆關心的重要議題,你改個兩三句,叫同事連署就行」。有時候這真的是在揭發詐欺,有時候就是「我的競爭對手在搞這個,幫我發封凶狠的信嚇嚇大家」。

代理人遍地都是。CLARITY Act 出現時,跳出來反對的有 AFL-CIO、一堆住房團體、各種進步派組織,但這些團體大多根本不會被法案影響到。Ron 的問題很直接:是進步派在借力使力,還是 Wells Fargo 這些銀行躲在住房團體後面?同樣的,美國博弈協會(American Gaming Association)被指透過摩門教會去打預測市場;ICE 跟 CME 兩週前發了封信給 CFTC,說 Hyperliquid「可能涉及」制裁違規跟洗錢,沒有任何證據,但「可能」這兩個字就夠了。在華府,你只要說「could be involved」,就足以啟動調查程序,而調查本身又能變成一篇新聞,然後就夠你拿去做空了。預測市場這條戰線的攻防,我之前在Robin Hanson 上 a16z 拆解預測市場那篇有聊過;Hyperliquid 被當箭靶這件事,也跟Hyperliquid 如果倒了整個 crypto 撐得住嗎裡的結構性風險互相呼應。

Ron 講了一個我覺得很實在的點:現在這套把戲之所以比十年前難玩,是因為 Twitter。資訊透明了,你看到一封凶信,上推特查一下,「喔這個 Mark Cohodes 是放空者、這人應該會在這上面賺一大筆」,紅旗馬上就立起來。在資訊不透明的年代,沒有 context 的人只能照單全收。這也是為什麼高 context 跟低 context 的人之間,落差會那麼可怕,而加密又偏偏是個複雜到讓低 context 的人很容易被牽著走的領域。

Gensler、Prometheum,跟那記最陰的耳光

聊到前 SEC 主席 Gary Gensler,Ron 說這段以後該拍成電影。最經典的一幕:SEC 起訴 Coinbase 的那一天,正好是 Coinbase 要去眾議院農業委員會作證的當天。這個時間點精準到不能再政治,等於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既打臉 Coinbase 也打臉國會——你以為你能來國會繞過我?給你一張傳票。一個沒有民選身分的官僚,刻意去毀掉一場聽證會的節奏,這種事不是為了監管,是 vendetta(私人恩怨)。

還有 Prometheum 這家公司,在聽證會上整個變成 Gensler 的傳聲筒。Ron 說他們當時在台下看著律師一張張遞紙條給證人,證人照著唸,每一句話都直接來自 Gensler 跟 Maxine Waters 幕僚的台詞,翻來覆去就那三句。連民主黨自己的議員 Richie Torres 都看不下去開砲。律師在聽證會上遞紙條本來就極罕見,只有準備得超爛或正在出包時才會發生。結果就是被當場拆穿,如今這家公司基本上已經沒人記得了。

民主黨學到教訓了嗎?

這題我覺得對判斷 2028 很關鍵。Ron 的答案是:這主要是世代問題。民主黨有個結構性的怪毛病——委員會主席沒有任期限制,你可以坐到死。而這些主席掌握哪些法案能排上投票、哪些不能。所以只要民主黨拿回參議院,大概率就是 Elizabeth Warren 跟 Maxine Waters 當家,CLARITY 的命運就很難說。

但新生代不一樣。Ruben Gallego、Angela Alsobrooks 這些人敢公開跟 Warren 唱反調,在很多政策議題上這是不可想像的。Ron 講了一個很生動的觀察:當年 GENIUS Act(穩定幣法案)投票時,Warren 站在參議院門口每個人桌前堵人。結果頭兩三個民主黨參議員一旦頂著她投下去,後面馬上跟進了大概十五個。帶頭的那兩三個人最需要勇氣,而這也恰恰說明,Warren 的威懾力已經不像從前。

至於 Sherrod Brown——他曾經是 Warren 反加密大軍的二把手,三年前親手擋掉了一個本來可以成的穩定幣法案,後來丟了參議院席位(加密議題是原因之一),現在又要選了,這回改口「我現在挺加密囉」。Ron 的態度很直白:不信。一個在選舉週期裡、為了拉加密的錢而臨時轉向的人,我不信。

CLARITY 過得了嗎?過了之後呢?

Ron 給的機率是 45%(Alex Thorn 給到 70%)。現在卡在農業版跟銀行版兩個法案要合併,差別都在「ancillary asset」這種兩三個字的定義,但對法律世界來說,「should」跟「would」差一個字,後果天差地遠。Lummis 想在 7 月 4 日前宣布投票、7 月底前投完,最樂觀大概 9 月簽成法律。但伊朗局勢這些場外因素一直在搶國會的注意力。

銀行那邊的打法很值得看。他們原本主攻「穩定幣收益率」這個點,但已經認輸了,知道那個修正案推不動。於是 Jamie Dimon 這些人這週末開始把矛頭轉向「反洗錢」——明明法案裡有七十頁在講 AML,他們硬說沒有 BSA、沒有 KYC,目的就是要直接把整個法案弄死。在華府待過的人現在一眼就看穿:你們就是收益率那仗打輸了,才換個旗號想殺掉法案。這整件事就是一盤大棋,而正因為如此,它從來不無聊。CLARITY 一路推進的細節,我在The Breakdown 拆 CLARITY 進入 markup那篇有更新過進度,有興趣可以對照著看。

就算 CLARITY 過了,後面也還有得忙。Ron 點名了幾條戰線:稅務(mark-to-market、小額豁免)、DeFi 監管(歐盟跟英國都在嘗試、大概率會搞砸,美國這塊是真正的蠻荒西部)、自我保管權,還有隱私。隱私這題很有意思,它是個「馬蹄鐵」議題——最進步派跟最保守派反而在中間相遇,共同對上國安鷹派。Ron 觀察到一個趨勢:過去十年,銀行往民主黨靠、共和黨反而站到科技這邊,隱私正慢慢從邊緣走向主流,而且推力多來自年輕議員。

為什麼加密能贏

最後 Ron 拋出一個我很認同的觀察:加密產業在華府之所以能打贏比自己龐大太多的銀行遊說團,靠的不是錢——他們的錢遠比不上銀行。靠的是年輕、靈活、願意嘗試新打法,還有一個外人很難理解的特質:異常團結。

在市場上,各條 L1 是你死我活的競爭對手;但在華府,所有 L1 的說客會坐下來協調,「對我們大家好的,就是對整個產業好,要競爭出了華府再競爭」。這種團結讓任何想單獨開小灶的人都付出代價——SBF 當年就是想替自己一家公司鑿一個洞,結果惹毛了所有人。

說到底,加密這個由協議跟程式碼組成的產業,卻莫名其妙地超級「社交」。Ron 說連他去的健身房都會撞到 Jeremy Allaire,穿著 Wintermute 的衣服走在路上會被人攔下來打招呼。這種圈內的同袍感,是很多產業沒有的,而它恰好在政治這種高度社交的場域裡,變成了最意外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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