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 Horowitz 談開源 AI 的存亡之戰:為什麼禁止開放權重是在幫壞人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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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NVIDIA CEO Jensen Huang 為了發這封公開信,特地開了 X 帳號。信的主題是「開放權重與美國 AI 領導力」,簽署者包含 NVIDIA、Microsoft、Meta、a16z 等二十五家公司,但 OpenAI、Anthropic、Google 都沒簽
  • Ben Horowitz 認為禁止開源 AI 是披著安全外衣的反競爭行為。歷史告訴我們,Linux 和網際網路比 Windows 安全得多,開源讓整個社群一起修安全問題,壟斷只會讓問題無解
  • OpenAI 模型入侵 Hugging Face 的事件證明了一件事:當專有模型的安全護欄擋住防禦者的手腳,反而是開源模型讓 Hugging Face 擋下了攻擊
  • Anthropic 的平台策略已經快轉到「跳過平台世代,直接進入壟斷世代」。應用層公司如果建在專有模型上,隨時可能被模型公司自己下場搶生意
  • AI 市場滲透率還不到百分之三。DeepSeek 出來的時候大家說天要塌了,結果什麼都沒變,所有人都在成長。現在不是搶市佔的時候,是把餅做大的時候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六日播出的 a16z Podcast,由 Theo Jaffe 和 Sofia Puccini 主持,來賓是 a16z 共同創辦人 Ben Horowitz。a16z 基本上是矽谷最具影響力的創投之一,Ben Horowitz 寫過《什麼才是經營最難的事》,在科技圈的份量不用多說。這集的背景是 NVIDIA 在七月二十四日發了一封公開信呼籲保護開放權重模型,Jensen Huang 甚至為了發這封信特地開了 X 帳號(第一則貼文就破一千一百萬觀看),而 a16z 是簽署者之一。Ben 上來直接開火,把這場圍繞開源 AI 的政策攻防戰攤開來講。

禁止開源等於禁止好人用武器

Ben 開場就定調:開源 AI 是目前最重要的 AI 政策議題,沒有之一。

他的論點很直接。如果你去看軟體產業的歷史,開源版本的東西幾乎永遠比封閉版本安全。Linux 和網際網路比 Windows 安全太多了,原因很簡單:整個社群都在幫忙修安全漏洞,而不是只靠一家壟斷公司的內部團隊。Windows 就算有一百萬個安全漏洞,當年它是壟斷的,你什麼都做不了。

他舉了一個很即時的例子:就在這集播出前幾天,OpenAI 的模型入侵了 Hugging Face。Hugging Face 之所以能擋下攻擊,恰恰是因為他們用了開源模型。專有模型的安全護欄反而擋住了防禦者,不讓他們執行安全任務。

這讓我想到一個很諷刺的畫面:你家被闖入了,你想拿起桌上的武器自衛,結果武器製造商說「抱歉,我們的安全政策不允許你在這個情境下使用本產品」。

Ben 也提到他在 Netscape 的經歷:九〇年代美國政府試圖禁止加密技術。數學已經公開了,你不可能真的把它「禁掉」。但你可以阻止好人使用它。開源 AI 也是一樣的道理。模型權重就是一個檔案,放在網路上,你沒辦法讓它消失。但你可以立法讓美國公司不敢用,讓學術界完全出局。

Anthropic 的「安全」論述,Ben 直接叫它反競爭

Ben 沒有拐彎抹角。他直接說,推動禁止開源的力量背後有大量資金,特別點名 Anthropic。他認為這是披著安全外衣的反競爭策略。

他的邏輯鏈是這樣的:

目前 AI 安全最難的問題是獎勵駭客(reward hacking)。Anthropic 沒解決,OpenAI 也沒解決。那為什麼不讓全世界的研究者一起來看權重怎麼移動、為什麼安全護欄擋不住獎勵駭客?也許有人能想出答案,而這個人不在任何一家專有實驗室裡。

反對開源的人說「沒人看得懂權重怎麼運作」。Ben 的反問很精準:如果看得懂也沒用,那不讓人看會更好嗎?這個邏輯根本不通。

更尖銳的是他對 Anthropic 平台策略的批評。他說 Anthropic 已經把微軟當年的劇本快轉了:跳過建立平台生態系的階段,直接進入壟斷階段。每當一個應用類別開始做得好,Anthropic 就自己下場做同樣的事,對應用開發者收全價,卻補貼自己的版本。

如果你在 Anthropic 上面造機器人,你遲早知道 Anthropic 會自己進入機器人市場,然後用斷你供應或超額收費的方式把你擠出去。

這段話讓我想到之前寫過的軟體正在失去它的頭那篇文章裡討論的趨勢。當平台方同時是你的供應商和競爭者,應用層的護城河就變得極度脆弱。開源模型在這個脈絡下,本質上是應用層公司的生存保險。

中國開源 vs 美國開源:為什麼領先者從不開源

有人擔心美國新創太依賴中國的開源模型,萬一中國切斷供應怎麼辦。Ben 的回應很務實:開源就是開源,他們停止開發,我們還有最後一版的程式碼,可以繼續訓練、繼續學習。

但他也坦承一個現實:目前美國在開源 AI 上的產出確實不多。中國實驗室在開源效能上超越美國實驗室,原因很簡單。美國的前沿實驗室都把商業模式建在專有模型上,需要超高估值來負擔 GPU 成本,需要保持在前沿才有定價權。蒸餾對領先者沒用,因為他們的模型已經在最前線了。

Ben 總結了軟體產業的一個歷史規律:「第一名從來不開源,是第二名選擇開源。」

這很殘酷但很真實。

目前在美國做開源 AI 的,他提到 Thinking Machines(前 OpenAI 技術長 Mira Murati 創辦的公司,也是 a16z 的投資組合公司)和法國的 Mistral。學術界方面,Berkeley 的 Ion Stoica 教授正在推動一個讓學術界能訓練和使用開源模型的計畫。如果沒有開源,學術界基本上被踢出 AI 這場遊戲了。

蒸餾不是偷,是生態系健康的訊號

主持人問到蒸餾(distillation)的合法性,Ben 的立場很明確:AI 模型的輸出不受版權保護,唯一可能違反的是服務條款。

然後他丟了一句很辣的話:「Anthropic 剛花了十五億美金和解,因為偷了所有人的書來訓練模型,包括我的書。我也加入了那個集體訴訟。」

(這個十五億美金的和解案在二〇二六年七月下旬由法官批准,是美國版權史上最大的和解金額。)

他的邏輯是:你可以用全世界的書來訓練統計模型,這對世界有好處,但不能侵犯版權去複製原作。蒸餾也一樣,對世界有好處,而且要真正阻止蒸餾在技術上非常困難。加上資料公司本來就在把資料賣給所有人,包括中國公司,你很難真正「控制」這些東西的流動。

市場滲透率不到百分之三:現在根本不是搶地盤的時候

這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判斷是 Ben 對市場階段的描述。

他說 AI 市場目前的滲透率可能還不到百分之三。大家看到各家公司的營收數字覺得市場已經穩定了,但那是錯覺。DeepSeek 出來的時候,大家說這是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末日。結果呢?什麼都沒變。零。因為所有人都在成長,餅太大了。

企業的 token 用量每年成長十倍。只要成長率還在百分之五百、百分之一千,就代表離均衡狀態還遠得很。穩定的市場成長率是個位數百分比,我們離那裡還有很長的路。

之前在一年燒掉的 token 比工程師薪水還多那篇也聊過企業 token 預算的爆發性成長。Ben 的觀察跟那個趨勢完全吻合:現在不是零和遊戲,是所有人都在搶著把餅做大。

開源模型的商業模式長什麼樣

如果不靠高價賣模型推論,開源公司怎麼賺錢?Ben 認為開源 AI 公司的商業模式更像 Palantir,而不是 Anthropic。

他的觀察是:對企業客戶來說,一個經過良好後訓練(post-training)的小模型,在特定業務任務上往往比大型專有模型表現更好,而且更便宜更快。便宜、快、答案更好,三個同時成立。消費端也類似,用途才是關鍵,針對特定場景調校的模型可以非常有效。

這跟「只有前沿模型才有價值」的敘事完全相反。Ben 承認前沿模型在某些高價值任務上確實值得付十倍的價格,就像你願意花大錢請頂級 AI 研究員,但不會花一百倍的價格請更好的清潔工。不同的工作類別有不同的付費意願,兩種模型都有大量的市場空間。

AI 藝術的文藝復興,不是末日

最後聊到 AI 藝術,Ben 的態度出乎意料地樂觀。他不擔心 slop(低品質 AI 生成內容)的問題,反而覺得這是一場文藝復興的開始。

他用音樂史做比喻:薩克斯風發明了爵士樂,電吉他發明了搖滾樂,鼓機發明了嘻哈。每一次新技術出現,都催生了新的藝術形式。AI 也會一樣。會有更多人能做出爛東西嗎?會。就像鼓機讓更多人能當爛饒舌歌手,因為你不用學樂器了。但那沒關係,更好的表達工具對所有人都是好事。

這個類比很 Ben Horowitz。他本人就是個超級音樂迷(他的書裡每章開頭都有一首歌),所以從音樂史的角度切入特別有說服力。


這場開源 AI 的政策攻防戰才剛開始。Jensen Huang 為了發一封信特地開 X 帳號,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了事情的嚴重程度。當 NVIDIA、Microsoft、Meta 站同一邊,而 OpenAI、Anthropic、Google 站另一邊,你大概就知道這不是技術爭論,是商業利益的正面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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