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聰明的模型其實是最便宜的」:Factory 共同創辦人把 AI 這門生意的帳重算了一遍
TL;DR
- 便宜的模型不等於便宜的系統。該看的是「做完一次 code review 花多少錢」,不是「一顆 token 多少錢」
- Anthropic 兩兆美金的估值,本質上是把價錢押在一個隨時可以換掉的應用上,而且是在開發者工具這個最善變的市場
- 綁死自己模型的公司賣不了「最好的結果」,只能賣「我家最好的結果」,這兩件事的價差可能很大
- 未來五年最大的問題是:你的智慧主權在誰手上?把所有工作外包給模型商,等於把整套 know-how 教給未來的競爭對手
- 「把開源模型叫成中國模型」是前沿實驗室的一場心理戰
- 三年後九成九的工作流會跑在開源模型上,但剩下那百分之一會佔掉三到四成的經濟價值
- 現有的 neolab 有八到九成會在十八個月內消失,判斷標準只有三個問題
- 招人最該避開的訊號是「表演型工作文化」
這集是誰在講話
這集是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九日播出的 20VC。20VC 是 Harry Stebbings 主持的創投訪談節目,基本上是創投圈的情報站,找的都是 GP、LP 跟正在第一線打仗的創辦人。Harry 這次開場就講明了,他受夠了訪問那種很會講願景但自己沒在蓋東西的人。
來賓是 Factory 的共同創辦人兼技術長 Eno Reyes。Factory 二〇二三年成立,做的是自主軟體開發,產品叫 Droids,客戶包括 NVIDIA、Adobe、Morgan Stanley、MongoDB 這些名字。今年四月拿了 Khosla Ventures 領投的一億五千萬美金 C 輪,估值十五億,總募資額兩億兩千萬。Eno 本人是普林斯頓資工背景,在微軟做過語言模型,也待過 Hugging Face。Harry 自己跟 Sequoia 一起投了他們。
一千顆 token 可能比五千萬顆便宜
Eno 開場丟的第一個觀念就很值得記下來:算價錢的時候,你該看的是輸出不是輸入。
拿寫程式當例子。真正該問的是「做完一次 code review 要多少錢」,而不是「這次 code review 燒了幾顆 token」。一個很聰明的模型可能一千顆 token 就一次做對,一個便宜的模型可能東翻西找燒掉五千萬顆才勉強交差。整件事情算完,貴的那個反而便宜。
這跟大家常掛在嘴邊的「一顆 token 就是一顆 token」是相反的。而且它會推導出一個有趣的結論:模型的種類會爆炸性增加。Eno 的判斷是市場會分三層,日常雜事用開源的通用模型、真正的前沿問題留給頂級模型,中間那塊是企業拿開源模型自己後訓練出來的專用版本,而且練完只給自己用,不對外開放。
那企業有能力做這件事嗎?現在當然沒有,會後訓練的人全世界就那一小撮。但 Eno 說二十年前寫軟體也是這樣。現在把寫程式門檻拉平的那套工具,接下來就會把訓練模型的門檻拉平。點幾個按鈕、描述你在乎的任務、指向公司內部既有的工作流,一個模型就出來了。
兩兆美金押在一個很好換的東西上
Harry 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Anthropic 有機會用兩兆美金的估值上市,但你等於是把兩兆的價錢貼在 Claude Code 上,而那是一個換掉很容易的東西。我漏看了什麼?
Eno 沒有幫忙圓場。他說這確實就是風險,你在一個競爭最激烈的應用市場、又是最善變的開發者工具這個區塊,下了兩兆的注。要讓這個估值成立,只有兩條路:一是走監管俘獲,把政治人物嚇到相信這種公司必須擁有智慧的生產工具;二是真的做出成本跟品質都在最佳曲線上的應用,而這意味著要對其他家的模型開放。
這兩條路是互斥的。你要嘛關起門來保住模型,要嘛打開門迎接所有人。他觀察 OpenAI 已經開始在 harness 裡放進更多模型了,雖然沒有正式宣告,但方向很明顯。Anthropic 兩兆估值那件事之前在All-In 那集聊過底氣的部分,這集講的是同一枚硬幣的另一面。
Eno 講的核心叫 model lock。你可以想像一間藥局只能開自家藥廠的藥。它可以跟你說「這是我們最好的藥」,但沒辦法說「這是最好的藥」。當你賣的東西是結果而不是 token 的時候,這兩句話中間的價差非常大。
他順便對 Dario 的溝通策略開了一槍。他說 AI 這波大概是當代資本家做過最糟的行銷:先把每個人嚇個半死,告訴他們這東西很不可靠、會威脅他們的生計,然後同時大規模鋪貨。他不是說風險是假的,他說的是一旦開始談奇點跟 AGI、把 AI 講成一種神話,你就會嚇跑一大票人。
你的智慧,主權在誰手上
這集最重的一個詞是 sovereign intelligence。
Eno 的說法是:接下來五年 AI 真正的問題是,誰擁有你完成任務所產生的學習跟工作流。想像一間律師事務所把每一件案子都外包給十家不同的公司做,五年後那十家公司都清楚知道怎麼經營一間律師事務所了,然後回頭把你吃掉。
而且這不是假想。他說目前至少有兩家最大的模型供應商已經明講,他們要進攻每一個他們正在提供智慧的產業。所以全世界最大的那些企業現在都在提防這件事,Palantir 在講、Satya Nadella 也寫過文章講。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地端部署突然變得那麼重要。對大部分企業來說,地端不是技術問題,是「我隨時可以把主控權拿回來」這個心理保障。有趣的是 Factory 有地端版本,但很多客戶知道有這個選項之後,反而放心選了 SaaS。
至於持續學習這件事,本來大家以為會發生在模型內部、關在 API 後面變成模型商的護城河。實際發生的是相反的,連模型商自己都承認學習發生在 harness 這一層。Harness 才是新的應用層,狀態在那裡、邏輯在那裡、上下文壓縮也在那裡解決。
「中國模型」這三個字是一場心理戰
Harry 問中國開源模型的資安疑慮。Eno 的回答很硬:把開源模型叫成中國模型,是前沿實驗室搞的一場心理戰,目的是讓大家覺得這些東西很可怕、把它們他者化。
他的立場是,你對所有模型都該問同樣三個問題:這個模型的創造者可能審查了什麼?它能不能解決我在乎的問題?如果它半年後消失了,我換得掉嗎?
至於安全,他說到目前為止沒看過中國模型有任何後門的實例,它們只是往創造者的偏好偏,而美國模型也往它們自己創造者的偏好偏。他舉了一個很妙的例子:如果你在寫公司的 10-K,而你的策略裡包含要讓模型遞迴自我改進,有一家模型會直接擋你。答案是 Anthropic。
當然他也講清楚了:如果你在做美國國安相關的東西,就別用中國模型。但做個 code review,兩邊給你的東西大概沒差。
然後是那個最狠的預測。三年後,九成九的工作流會跑在開源模型上。但剩下的百分之一會佔掉未來智慧經濟三到四成的價值。理由很簡單,你去聽 Sam 跟 Dario 在講什麼,他們談的是前沿生物研究、極高階的 AI 開發、國安與國防,全都是科學技術最前緣的極窄使用場景。而全球兩千大企業裡隨便抓一個人問今天在幹嘛,九成九的答案都用不到真正的前沿智慧。這時候成本就會主宰一切。這個判斷跟Arena 執行長在 20VC 講的那集方向相當一致。
八成到九成的 neolab 會在十八個月內消失
Harry 問其他來賓常說三到五年會死掉七八成的 neolab,他信不信。Eno 說他覺得更多,而且時間更短,十八個月內八到九成。
但他馬上補了一句:「死」這個字用得很奇怪,因為對其中很多家來說結局其實會很不錯,只是它們不再適合當一家獨立公司。
判斷標準是三個問題。這門生意有沒有綁在一個耐久的工作流上?新的前沿模型變強之後,這個工作流會不會就消失了?如果把這個工作流搬到一家新公司,那家公司會不會想出更好的做法?
他認為法律很符合。模型沒有資料就不會自己變強、工作流高度專有、而且五年十年二十年後我們還是會有法律系統。反過來說,那些卡在中間任務的知識工作,像是在 Excel 跟 JIRA 之間搬東西,工作流太通用、沒有差異化,五到十年後我們可能根本不用這類工具了。
Stripe 買 OpenRouter 這件事他也有個蠻新鮮的角度。他說如果有人跟你講這筆錢是買技術,那要嘛是判斷失誤,要嘛是搞錯重點。真正的邏輯是:token 就是智慧,能源轉成智慧,中間都在交換金錢。Stripe 本來就控制了三者中的金流,拿下 OpenRouter 之後它拿到的不是路由技術,是「大家把智慧配置到哪去」的情報。這筆交易之前在Syntax.fm 那集也聊過,兩集講的價格數字有點出入,但推論的方向一致:買的是聚合層跟情報,不是技術。
招人的時候最該閃的那個訊號
問到創辦人最常犯的招人錯誤,他的答案是表演型工作文化。
有些人在面試裡強調自己會全年無休、不眠不休、把自己燃燒殆盡,很多創辦人看到這個會誤以為是高產能的訊號。Eno 的觀察是,這種姿態幾乎總是在補償某個別的缺點。他也不否認創業一定會有連續工作十五個小時、週末照樣上工的時候,那是必然。他要說的是:一旦你創造出「讓別人看到你在工作」的誘因,而不是「把事情做出來」的誘因,你就在獎勵錯的東西。
同樣的邏輯延伸到學歷。他自己念常春藤,然後說那幾乎不是能力的訊號,常春藤裡的笨蛋多得是。真正該找的特質是「能不能在系統定義的規則之外運作」,而競賽拿獎、名校畢業這條路徑,本質上是把別人設好的目標打勾打得很漂亮,那反而是最不 agentic 的路。
Factory 的做法蠻極端的:他們預期未來百分之百的人才會透過收購小團隊、把創辦人帶進來的方式取得。理由是現在一個人辭掉工作花八個月做一個開源專案,那個信念強度是面試怎麼問都問不出來的。
至於怎麼幫這種人定價,他給了一個我很喜歡的說法。價值不在單一個節點身上,而在節點之間連起來的那張圖。任何一家公司如果它的人才圖譜是在 AI 出現之前定型的,現在都得非常快地更新那張圖,而更新的好壞可能就是兩兆跟四兆的差別。
我的看法
這集最值得帶走的是「主權」這條線。它把很多分散的討論串起來了:為什麼企業願意付溢價買地端、為什麼 harness 這一層比模型層更值錢、為什麼綁死自己模型的公司在賣結果時天生吃虧。
但我對「三年內九成九跑開源」這個數字保留一點。Eno 自己也承認那個比例可能被高估了,而且他有立場,Factory 的整套策略就是押模型獨立跟本地開源。這不代表他錯,只是聽的時候要記得他站在哪。
還有那句我覺得對很多做產品的人都適用的話:如果你的產品需要一百個工程師駐點才裝得起來,那你就是有一個爛產品。
這類把估值、技術架構跟組織決策串在一起看的內容,我會持續整理放在 wilsonhuang.xyz,覺得有用的話訂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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