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公司的第一 KPI 設成「閉嘴」,然後安靜地做了八年

他把公司的第一 KPI 設成「閉嘴」,然後安靜地做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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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創業VC投資領導力產業觀察機器人管理商業美股

TL;DR

  • Travis Kalanick 離開 Uber 之後沒有休息,他做了八年,只是刻意不講。內部有一份簡報叫「Be Uniconic」,員工被要求不准在 LinkedIn 上寫公司名字,整套操作的目標是「不要被注意到」
  • 他到今天還是不後悔沒買下 Lyft,理由很單純:文化合不起來
  • Uber 那句被罵到臭頭的「踩腳趾」文化,在新公司改名叫「最好的點子贏」。他的說法是,你如果不為最好的點子吵架,那你是在為哪個點子吵?
  • 他自我診斷 Uber 時期最大的問題:管兩萬人的時候,心態還停留在吃泡麵、下週去不了超市的那個階段,所以永遠貼著線走
  • 第五次創業的紅利是效率(願景信寫四十五分鐘),副作用是他不再容易生氣,而生氣是創業者的燃料
  • Ben Horowitz 的判斷句:當一個創辦人跟你說「最近超順」,那句話翻譯過來是「你正在流血,只是還沒感覺到」
  • 他把好幾家獨立公司合併成一間控股公司,主要動機之一是不想同時應付好幾個董事會
  • 他說 industrial AI 的 final boss 姓 Musk,而他自己是「baby goat」
  • 他現在願意出來講話的原因跟商業沒關係,是媒體環境變了

這集在講什麼

這集在 2026 年 8 月 14 日上線的 a16z Podcast,錄自 Atoms 的發表活動現場。a16z Podcast 是創投機構 a16z(Andreessen Horowitz)自家的節目,基本上是矽谷投資圈的第一手情報站。主持人 Erik Torenberg 是 a16z 的 General Partner,2025 年 a16z 把他創辦的 podcast 網路 Turpentine 整個收購,他就順勢加入了。

台上另外兩位:Ben Horowitz 是 a16z 共同創辦人,也是《The Hard Thing About Hard Things》的作者;Travis Kalanick 則是 Uber 共同創辦人,2017 年在董事會壓力下離開執行長職位,現在是 Atoms 的執行長。

Atoms 是什麼?簡單說,它是把 Kalanick 這八年做的幾家公司合併起來的控股公司,底層是 CloudKitchens(暗黑廚房)跟 Pronto(重工業自動化),現在拆成三個事業部:食物、礦業、運輸。今年七月它宣布募了十七億美金,a16z 領投,Uber 自己也跟投了一輪,Ben Horowitz 進董事會。a16z 內部有人說,這是他們史上開過最大的一張支票。這家公司的來龍去脈我在Travis Kalanick 回來了寫過比較完整的版本,這篇專注在他自己怎麼講這八年。

「Be Uniconic」

先講最讓我意外的一段。

主持人問他這八年去哪了,他說 2019 年他給管理層做過一份簡報,標題叫「Be Uniconic」,字面意思是「當一個不具代表性的人」。他形容那套操作是「一份極度高解析度的劇本,教你怎麼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被注意到」。具體到什麼程度?公司有好幾千個員工,被要求不准把公司名字放在 LinkedIn 上。

他自己下的註解更狠:「我得模仿在俄羅斯當資本家是什麼感覺,他們的第一 KPI 叫做閉嘴。我就這樣過了八年。」

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笑出來,接著覺得有點毛。一個創辦人要把「別人不知道我在做什麼」設成公司層級的目標,然後執行八年,這個決心的另一面是他對外界的判斷有多負面。這不是低調,這是防禦工事。

沒買 Lyft,到今天還是不後悔

主持人開場第一題就是老問題:當年為什麼不買 Lyft?

他的答案沒有轉彎。文化合不起來。「你跟對方坐在桌子兩邊,你知道合併能生出多少好東西,你也知道自己一年在這場戰爭上燒掉大概十億美金,你當然希望它成。但我看著他們,就是很清楚我們是文化上完全不同的兩群人,硬做只會越來越難。」

他補了一句:「這件事我被幹了很多年。」

我覺得這個回答最值得記的地方,是它跟大部分「回頭看併購」的敘事完全相反。多數人會說當時資訊不夠、當時太自負。他直接說:我當時看到的東西是對的,我今天還是這樣決定。留下紀錄,接受檢驗。這種態度我一向比較買單,就算結論後來被證明是錯的,至少你知道他在用什麼標準做判斷。

那句被罵到臭頭的「踩腳趾」,換了個名字回來

Uber 早期的文化文件裡有一條叫 meritocracy and toe-stepping(唯才是用加上踩腳趾)。Ben Horowitz 現場說,他一直記成 toe-stomping,「踩腳趾」升級成「踹腳趾」。

Ben 對這條的解讀是:「說白了就是去他的感受,我們是來蓋東西的。你的腳趾可能會被踩,但你得繼續往前推。」他認為 Kalanick 離開之後,Uber 的文化為了回應外界壓力而變得溫吞,而被稀釋掉的恰好是最核心的那一塊。

Kalanick 說 Atoms 把它改名叫「最好的點子贏」(best idea wins),但精神一樣。他的論證是這樣的:

有太多人不願意為最好的點子吵架,因為那會惹到別人。但你如果不為最好的點子吵,那你是在為哪個點子吵?你在為那個平庸的、政治上最省事的點子吵,一個會讓你比原本可能達到的水準更差的點子。

Ben 接了一句很漂亮的補充:Intel 的 Andy Grove 把這件事叫 constructive confrontation(建設性衝突),因為你不被測試,就不會變好。

我自己的判斷是,這個概念的難度不在於「敢不敢吵」,在於你有沒有能力區分「為了最好的點子吵」跟「為了我是老闆所以我贏」。這兩件事在現場的體感幾乎一模一樣,差別只在領導者心裡那把尺。Uber 的歷史某種程度上就是這把尺失準的成本。

管兩萬人,心態還停在吃泡麵的階段

這是整集我覺得最誠實的一段。

他說 Uber 之前那家公司是失敗的,「勉強被收購」,他做了四年沒領薪水,靠救濟過日子。他有一雙襪子上面寫著「blood, sweat, and ramen」(血、汗,跟泡麵)。

然後 Uber 來了,那是他形容的「產品市場契合度乘以一千」。但問題在這裡:

你還是覺得自己很窮,覺得下星期可能沒錢去超市。你會靠線靠得太近。我會走到緊貼著那條線的位置。你要判斷我鞋子上有沒有沾到石灰,得拿電子顯微鏡從反角度放大才看得出來。

他說今天他離那條線退開了幾吋,「你不需要看慢動作重播就知道我做對了」。

Ben 的接話是這集的第二個重點。他說這個心態在兩萬人的組織裡有兩層危險:第一層是你沒有把足夠多的人一起帶上路,第二層更麻煩,是往下傳八層之後,底下那個人對「貼著線走」的詮釋可能會非常誇張。所以領導者必須刻意站得離線很遠,遠到就算訊號在組織裡衰減變形,最後那個版本還在安全區。

這件事對任何管過超過三十人的人來說應該都不陌生。你講的話會在傳遞過程中被放大,而且通常是往極端的方向放大。你講「積極一點」,第三層的人聽到的是「不擇手段」。

第五次創業的紅利,跟它的副作用

主持人問他跟做 Uber 的時候比,哪裡不一樣。

他說到第三、第四、第五家公司,你會變得非常擅長「做事」這件事本身。以前要花一天到三天、伴隨大量焦慮跟拖延的事情,現在四十五分鐘就完成。他舉的例子是 Atoms 發表時那封願景信,還有這次募資的文件:「十年前寫這種東西我大概要幾百小時。這次我拖延了一陣子,但真的坐下來寫的時候,四十五分鐘就出來了。我心想,天啊,這也太爽了。」

但他接著講了副作用,這段我覺得比紅利有意思:

我對逆境已經太習慣了,習慣到覺得那是常態。所以我不太生氣了。但生氣會讓你變成更好的創業者。我得確保自己還有火。

熟練度會把稜角磨掉,這是所有領域都成立的規律。問題是創業這件事的燃料裡,有一部分就是稜角本身。他自己也知道,卻沒有解法,只說「我得注意」。這種坦白比任何「我學會了平常心」的漂亮話都可信。

「去檢查一下你身上有沒有在流血」

Ben 講了一段可以直接抄進筆記本的東西。

他說每次有創辦人跟他說「最近超順的,我們沒有競爭對手,我剛招到一個人,他手上有 Anthropic 開五十億的 offer 但他選了我四十萬美金的職位」,他的反應都是同一句:

兄弟,去檢查一下你身上有沒有傷口。因為我跟你保證,你正在流血,你只是還沒發現。

Kalanick 把它再切細一層,我覺得這個區分很有價值。他說「順」有兩種:一種是假的,那個人在騙自己也騙別人,就是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另一種是真的順,但之所以順是因為你停止推了。第一種是你沒贏卻裝作贏了,第二種是你贏了但開始鬆懈,然後即將開始輸。

他自己的處理方式是:「如果事情變簡單了,就是該用力推的時候。你要主動把它變難,而不是等它變難來找你。」

一間控股公司,一個董事會

有人問他組織要怎麼設計,他的回答意外地務實。

先講他最開心的一件事:不用面對好幾個董事會。他說這是他最想避開的事情之一。這也解釋了募資時最麻煩的環節,他形容自己去 a16z 的時候「像一個穿風衣賣手錶的人,你要哪一支?我這裡有食物的、有礦業的,都很酷」。結果對方說:我們全部都要。所以真正棘手的工程是把好幾家股東結構不同、成熟度差很多的公司併成一家,怎麼算換股比例是個難題。

至於資源怎麼共享,他的切法是:

職能是否共享理由
財務、法務、人資共享標準後勤,沒有分開的必要
技術基礎建設共享底層是同一套
製造傾向共享,但沒定案礦業跟運輸的製造很像,食物完全不同
軟體大部分共享,但不完全各事業體有各自的領域邏輯
事業體營運完全獨立管礦業的那個人要全權,才會全力

他對製造那格的思考蠻有意思:製造是一門專門手藝,如果你把規模集中起來,你才請得到真正頂尖的人。分散在三個部門,每個部門都只請得起中等的人。

他也明講這個結構的靈感來源是 Elon Musk 正在做的事情,把散落的公司重新拼在一起。Ben Horowitz 在別的場合講過創辦人的唯一工作是對的產品、對的時機,Atoms 這個結構本質上是在賭一件事:industrial AI 的時機到了,而且到的不只一個行業。

復仇是髒燃料

有人問他,既然生氣是燃料,那有沒有更乾淨的燃料?

他先講了一個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故事。Uber 之前的之前,他做過一個 P2P 檔案分享系統,被全世界三十三家最大的媒體公司告,求償金額是兩千五百億美金。他氣瘋了,於是做了一門純粹出於報復的生意:一個 P2P 版本的 CDN,概念是 BitTorrent 遇上 Akamai,而且是在 BitTorrent 出現之前。他的目標很明確,「把那些告我的人變成我的客戶」。

他自己的評語是:報復可以成功,但它會讓成果比它該有的樣子小一號。

然後他講了這集最有畫面的一句。人家問他對 Uber 那件事還有沒有怨氣:

當你重新戀愛之後,你不太會想到前任。

他說離開 Uber 八個月後他就開始做新東西,那之後就沒在想了。他也承認這個狀態是要花時間走到的,不是天生的。

至於他早期的燃料是什麼?他說是對失敗的恐懼。而恐懼的副作用是「你會有很多什麼都做不出來的漫漫長夜,還有一種怪異的氣場,讓人覺得這傢伙不太對勁」。

Final boss 姓 Musk

有人問 Atoms 的最終魔王是誰。

他繞了一圈,說這個領域裡「有很多人會很樂意把我幹掉,我不是負面的意思,我們是在競爭下一場工業革命」。然後他點名了:

你進到這種領域,一定要想清楚誰是 industrial AI 裡面最強的。這太明顯了,他的名字跟 Shmielan 押韻。他就是最強的。人家說 Elon 是 GOAT,我說我是 baby goat。

他也講了自己對 industrial AI 的完整論證,這段值得單獨記下來。他的邏輯鏈很簡單:食物的生產會不會自動化?會。食物的配送會不會自動化?會。那如果兩件事都成立,就會出現一種服務,它幫你準備並送達食物,而且比你自己去超市買還便宜。整個食物產業就被翻掉了。

礦業也一樣。如果自動化的不只是材料的搬運,而是採礦的每一個環節,那一家礦業公司還剩下什麼?「它就只是一間持有房地產的公司而已。」

他說這種規模的產業有很多個,每一個都是千億到兆美金等級。大家在談數位 AI 對企業軟體的衝擊,但這些實體產業本身就已經夠大了。

我對這個論證的態度是:方向我同意,時間我保留。實體世界的自動化跟軟體最大的差別在於,軟體的失敗成本是 rollback,實體的失敗成本是一輛卡車翻在礦坑裡。前者可以用速度換正確率,後者不行。這也是為什麼這類公司需要十七億美金起跳的資本,而不是三千萬。

他為什麼現在才願意講話

最後一題問他,八年後回來,矽谷變了什麼。

他的答案跟技術完全無關。他說最大的變化是媒體環境。

「十年前,講出來的東西九成是負面的。商業變成了政治,而我們當時不知道。你去 Google 你最喜歡的政治人物的名字,你覺得你會找到什麼好東西嗎?海嘯一樣的負面。這是人性,帶血才有點擊。但我們當時不習慣,我們以為紐約時報說的都是真的。現在我們知道那離事實差得很遠。」

他說現在你可以不理那些人,直接去上 David Senra 或 Joe Rogan 的節目,「在一個不像毛澤東時代批鬥大會的環境裡,把你要說的話說完」。他也把 Elon Musk 買下 Twitter 這件事講成一個分水嶺。

我對這段的看法比較複雜。他描述的現象是真的:創作者媒體確實給了創辦人一條繞過傳統守門人的路。但把「不喜歡的報導」等同於「不真實的報導」,這個推論中間跳了一大步。Uber 那幾年被寫的東西,有相當一部分後來是被獨立調查證實的。他的框架把媒體審視全部歸類成敵意,這對他個人來說可能是必要的心理防護,對讀者來說則是一個需要打折的敘事。

不過他這句話倒是誠實得不得了:「我想在做決定的時候,不用去想紐約時報會怎麼寫。」這才是核心。他要的不是輿論公平,是不被輿論定價。

一點自己的想法

這集最值得留下來的,我覺得不是 industrial AI 的市場論證,那部分講得比較概念性。真正有重量的是他對自己的兩個診斷。

第一個是「靠線太近的心理成因」。他沒把它歸因於個性或價值觀,而是歸因於一個很具體的狀態錯位:管兩萬人的時候,內心的財務安全感還停在吃泡麵那年。這個錯位會讓人做出跟現實不匹配的風險決策。我看過不少創業者有類似的問題,只是規模沒那麼大所以沒被放大檢視。

第二個是「不再生氣是個問題」。大部分人的成長敘事是「我變得更成熟穩重了」,他反過來說那是燃料流失。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枚硬幣,你把稜角磨掉的同時,也把驅動力磨掉了一部分。他沒有給答案,只說得注意,這比給答案誠實。

至於他會不會成功?他自己說「我們還有很多要賺回來的」(we still have a lot to earn)。這句話配上十七億美金的支票,讀起來有點反差,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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