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man Foster 上 Odd Lots：為什麼英美蓋不動，中國卻能五年蓋一座機場
TL;DR
- 中國十六年內蓋出五萬四千公里高鐵，連接 97% 的城市，里程數比全世界其他國家加起來還多很多
- 英國連倫敦到曼徹斯特這條 HS2 都放棄了，最後只蓋到伯明翰，Foster 稱這就是短期主義
- Norman Foster 主張「整合設計」：建築師、工程師、施工方一開始就要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不要接力跑
- 1951 年的英國節（Festival of Britain）蓋出當時世界最大的圓頂，後來因為政治理由被拆掉，現在的年輕建築師連聽都沒聽過
- AI 是 backward looking，它能告訴你過去所有方案，但它沒辦法發明一座沒有中央核心的塔
- 蓋房子的成本只是冰山一角，更貴的是「跑這棟建築」的成本，以及「這棟建築能不能撐過下一個世代」的價值
Bloomberg 的 Odd Lots 是 Tracy Alloway 跟 Joe Weisenthal 兩個經濟記者主持的節目，平常聊的都是利率、能源、地緣政治這種硬主題。但這集他們請來 Norman Foster 聊建築。Foster 是英國最知名的建築師之一，1967 年創立 Foster + Partners，1999 年拿下 Pritzker Prize（建築界的諾貝爾獎），同年被英國女王封為 Lord Foster。他經手過的代表作包括香港滙豐銀行總部、柏林國會大廈的玻璃圓頂、Apple 那個飛碟形狀的 Apple Park、Bloomberg 倫敦總部，還有北京首都機場第三航廈。現在他是 Foster + Partners 的 executive chairman，同時也是 2017 年在馬德里成立的 Norman Foster Foundation 的 president。這集訪談就是在那個 Foundation 裡錄的，本來預期是聊建築美學，結果一路歪到政治經濟和文明興衰。
開場那個小問題：為什麼沒人聊建築了？
Tracy 開場聊她最近在搞室內設計，但講到一半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只是在「室內裝潢」。她沒在改房子本身的結構，因為太麻煩、太貴、real world constraints 太多。這個自我覺察其實點出一個有趣的觀察：為什麼這個時代大家都在聊室內設計，沒人聊建築？
Tracy 自己給的答案是社群媒體。Instagram 上你看到的是壁紙、窗簾、燈具，沒人會貼一棟新蓋的辦公樓給你看。但他們兩位主持人都在 Bloomberg 工作，每天進出的就是 Foster 設計的倫敦總部那棟大樓。這個落差其實滿諷刺的，我們活在建築師設計的世界裡，但我們已經不太討論建築這件事了。
設計就是「對限制的回應」
Tracy 問 Foster，建築有多少是在處理現實限制（zoning、listing requirements、預算）？Foster 的回答很直白：設計本身就是對限制的回應。沒有限制就沒有設計。
這句話聽起來像廢話，但他接下來講的「整合設計」才是重點。傳統流程是接力跑：建築師畫圖，丟給結構工程師算，再丟給機電工程師，最後再丟給施工方。Foster 主張的是反向操作，一開始就把所有人拉到同一張桌子上，從第一張草圖就一起做。
他舉的例子很妙。1930 年代以前所有的車都是 chassis 加上一個 shell 套上去，兩個獨立系統。直到 Chrysler Airflow 出現，車身本身就是結構的一部分，車子變更輕、更強。一個元件做兩件事，這就叫 doing more with less。建築也是一樣，當所有專業從第一天就坐在一起，外牆可以同時做隔熱、結構、美學三件事，不會變成事後補丁。
Bloomberg 倫敦總部那個 Roman Road
Tracy 接著問了我覺得整集最好的問題：你怎麼把私人建築設計成公共財？
Foster 拿 Bloomberg 倫敦總部當例子。早期決定是讓 Wattling Street（古羅馬大道）穿過這棟建築，變成一條 arcade，arcade 上面還有人行天橋連結。這一個決定同時做了好幾件事：把建築尺度打散變成更人性化、保護周邊小商家不會被大公司壓死、加入藝術裝置同時兼任 security bollard（你看不出來那是安全設施），讓外牆能呼吸把新鮮空氣引進室內。
外觀刻意用銅跟當地石材，沒有再蓋一個玻璃方塊，要對得起周邊的歷史建築。然後因為樓壓得低且深，沒有戳進天空，保留了水平感，而水平感有利於溝通。Bloomberg 這家公司的本質就是溝通。
這個整合的思考方式才是真正的設計。重點不在功能一個個堆上去，而是讓每個決定同時服務好幾個目的。
為什麼英國蓋不動？
訪談接下來轉到我覺得最有意思的部分。Tracy 直接問：為什麼某些國家不行了？
Foster 拿數據開砲。中國十六年內蓋出五萬四千公里高鐵，350 公里時速，連接 97% 的中國城市，尖峰一天運送一千三百萬人次。這個里程數比全世界其他國家加起來還多很多。
對比英國呢？倫敦到曼徹斯特那條 HS2 高鐵，搞了很久最後只蓋到伯明翰。Foster 講話沒在客氣：「他們有一個 levelling up 部門，但連結才是最終的 levelling up，他們根本沒搞懂。」
北京首都機場五年蓋完，Heathrow 第五航廈搞了二十年，規模還只是北京的一小部分。Foster 形容 T5 就是 Heathrow 上面貼的一塊 Band-Aid，這個比喻有夠精準。
1951 年那個被政治拆掉的圓頂
Foster 講了一個讓我有點震驚的故事。他最近在跟一群年輕建築師討論 dome（圓頂）的設計，順口提了 1951 年 Festival of Britain 那個圓頂作為參考。年輕建築師面面相覷，完全沒聽過。
那是 1951 年世界上最大的圓頂，緊接在二戰結束、英國還在配給經濟的年代蓋出來的。同一個時期英國做出了第一座核電廠、第一台商用噴射客機（de Havilland Comet）、Bentley R-Type（時速 120 英里持續行駛，售價等於兩棟半獨立式房子）。配給經濟拿著小本子買食物的同時，這個國家還在搞登月級別的工程創新。
那個圓頂後來被下一屆政府以政治理由拆掉，因為前朝的成就對新政府是威脅。Foster 講這段沒有特別評論，但言下之意很清楚：這個國家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失去了那種「我們可以蓋大東西」的集體野心。Margaret Thatcher 拆掉英國的工業基礎，做東西的人在社會上的地位也跟著垮掉。
我看這段聯想到 Mariana Mazzucato 在另一集 Odd Lots 上講的「政府能力萎縮」。當顧問公司接走政府所有的智力工作、AI 公司用天價薪水把人才挖光，公部門就只剩一具骨架。Foster 從建築角度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一個社會如果不再 honor 做東西的人，最後就只能管理已經存在的東西，蓋不出新的。
為什麼營造業生產力沒進步？
Joe 接著問了一個經濟記者最愛問的問題：為什麼幾乎所有產業生產力都在進步，唯獨營造業幾十年都沒動？
Foster 引用 Dan Wang 的《Breakneck》（剛好之前 Odd Lots 也訪過 Dan Wang），核心論點是：中國的權力結構是工程師主導，思考的是怎麼把事做出來；美國的權力結構是律師主導，思考的是怎麼不讓事被告。瑞士那種社會 cabinet maker（木工師傅）有社會地位，英國工地上現在很多是波蘭工人，因為波蘭還留著手工技藝的文化。
Foster 提到他自己在 Yale 唸書，他女兒現在也在 Yale 讀建築。Yale 建築系第一年要學生親手蓋一棟真的房子，交給一個家庭住進去。他女兒打電話跟他說：「上工地之後我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什麼叫體力勞動。」這種教育在大部分建築學院都消失了。
從這個角度看美國造船業的衰退也是同樣的故事。當社會不再尊敬做東西的人，最後連船廠的人都找不到。
AI 取代不了建築師的那一塊
Tracy 最後問了那個必問的問題：AI 時代建築師會被取代嗎？
Foster 的回答我覺得是整集最值得記下來的一段。他說 AI 是 accumulated history，把過去所有東西累積起來，所以本質上是 backward looking。如果你問 AI 怎麼設計一座辦公塔，它會告訴你所有過去辦公塔的設計方案，因為這是它知道的。
但 Foster 講了他幾十年前設計香港滙豐銀行的故事。傳統辦公塔中央是 core（電梯、樓梯、廁所、機房都塞在中間），他把這個 core 打散放到大樓兩邊，中間留出大片無柱空間。當時根本還沒有「交易室」這個東西，但這個設計剛好能 absorb 後來出現的交易室需求。
AI 不會告訴你怎麼把 core 打散。它只會告訴你大家是怎麼把 core 放在中間的。
「也許就像走進 Steve Jobs 家裡，看到台座上放著一本稀有的書。在數位時代，那本稀有書反而更值錢。」Foster 這個比喻收得很漂亮。
聽完這集我自己整理出三件事
第一，整合設計的思維可以用在任何領域。Foster 講的「一開始就把所有專業拉到桌上」不只適用於蓋房子。產品開發、軟體工程、媒體製作都是一樣的道理。把工程跟設計跟商業放在不同房間，最後一定是補丁疊補丁。
第二，短期主義會吃掉長期競爭力。英國放棄高鐵那段對台灣讀者也很有警示意義。我們有沒有在做那種「五年後才看得到回報」的事？還是每個政府都在管下一次選舉？
第三，做東西的人需要被 honor。這不是情懷話，這是經濟結構問題。當社會把所有聰明人都推去做律師、金融、軟體，沒人想去蓋房子、修飛機、做精密製造，最後整個 supply chain 都會空掉。AI 浪潮會放大這個問題，因為 AI 能取代的剛好是知識工作的中段，反而那些需要動手做的工作不太會被取代。
最後 Foster 那句「AI 是 backward looking」我覺得不只適用於建築，幾乎適用於所有創造性工作。AI 能幫你做完八成的東西，但那關鍵的兩成（那個能讓你的方案跟所有過去方案都不一樣的兩成），還是只能靠人。
如果你也常聽國外 podcast，覺得內容好但沒時間消化，wilsonhuang.xyz 上我每天都會挑幾集寫成中文心得，歡迎訂閱追蹤。
Sources:
推薦閱讀
喜歡這篇文章嗎？
訂閱電子報，每週收到精選技術文章與產業洞察，直送你的信箱。
💌 隨時可以取消訂閱，不會收到垃圾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