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十八歲就被塞一百萬美金創業,跟唱片公司簽新人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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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創業VC投資教育職涯產業觀察商業產品領導力

TL;DR

  • Replit 創辦人 Amjad Masad 認為年輕人對社會最大的用處是當異端,去質疑所有人習以為常的事,而現在的大學做的剛好是把這個特質打掉
  • 他理想中的大學有三個條件:不規定你學什麼、你想動手做東西時給你空間、身邊的人不要太循規蹈矩
  • 他對十八歲就拿創投的錢創業給了很重的評語:premature optimization(過早最佳化),而且不少人的動機是嫉妒而非好奇
  • 有 VC 直接在史丹佛校園裡給學生一百萬美金,題目都還沒有,他拿唱片公司簽新人來比喻這件事
  • 他從陪六歲小孩下西洋棋開始,一路玩到自己訓練模型,最後長出 Replit 的一條新產品線
  • 矽谷真正的基礎建設是信任:非營利圈口頭答應的錢到帳率兩到五成,矽谷是七成五到十成
  • 他挑年輕人只看一件事:你有沒有在某件事上鑽到能反過來教我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三日播出的 a16z Podcast,是創投公司 Andreessen Horowitz 的自家節目,通常找創辦人和產業人士聊產品與趨勢。這集來了兩位。Amjad Masad 是 Replit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Replit 是一個線上寫程式與 AI 生程式的平台,今年三月募了四億美金、估值九十億。他在約旦長大,父母是難民,二〇一二年才移民到美國,先進 Codecademy、後來在 Facebook 當工程師,二〇一六年創辦 Replit。另一位是 Gagan Biyani,線上課程平台 Udemy 的共同創辦人,也做過 Maven,現在是 Horowitz Andreessen Academy 的執行長。這間學校九月二十二日剛開放申請,募了四千兩百萬美金、其中三千五百萬來自 a16z,首屆大約五十人,二〇二七年九月在舊金山開學,不授學位也沒有認證。

換句話說,這是一間創投開的學校,找了一個創辦人來聊「大學到底該長什麼樣」。立場當然有偏,但裡面幾個判斷我覺得值得記下來。

一個系統 bug 生出來的人

Amjad 開場講了一本科幻小說《The City and the Stars》。故事裡有一座被 AGI 統管的未來城市,沒有戰爭沒有疾病,所有人永生。人活太久記憶塞不下,所以發明了一種技術:進實驗室把記憶壓縮掉,再走一次新生訓練,重新開始。你不是新的人,只是編輯過自己的記憶。

然後系統出了個 bug,真的生出一個全新的人。

這個人一進訓練營就開始搞事,做奇怪的事、做沒人做過的事,所有人都說你不能這樣。等他走進城市,他開始問:外面是什麼?星星那邊有什麼?城牆外面有什麼?大家說我們不討論城牆外面,外面很危險。

這段讓我直接想到《進擊的巨人》。牆內的人覺得很安全,直到牆被打破才發現外面的世界有多大。Amjad 的重點是:那座城市要靠一個系統故障,才能生出一個腦袋乾淨、敢問問題的人。

他把這個故事接到一個問題上:年輕人對社會的用處是什麼?他的答案是當異端,去質疑那些被深信不疑的東西。而現在的大學做的是反過來的事,把外來的想法從你身上打掉,告訴你我們已經把一切都想清楚了,你只要照我們的方法學,畢業找個工作、結婚生小孩、買房買車,從此幸福快樂。

問題是那個世界已經不在了。你可以在大學表現得很好,然後畢業時失業,背一屁股債。

他補了一句我覺得更重的話:每個文化都是某種單一文化,包括最激進的矽谷。矽谷有一套特定的思考方式,所以有一大堆點子永遠不會從矽谷長出來。你需要年輕人去試那些看起來不可能的事,因為技術在變,某些昨天不可能的事今天突然就可能了。

如果重來一次十八歲

主持人問他:如果現在讓你重新設計十八到二十二歲,你會加什麼原則?

第一,不要規定我學什麼。他舉 Steve Jobs 那場史丹佛畢業演講,講的是「把點連起來只能回頭看」。Jobs 念不起 Reed College 所以休學,但繼續去旁聽各種課,其中一堂是書法。他當下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書法有興趣,就是學了。後來做 Mac、做使用者介面的時候,決定要有比例字距、要有多種字型可以選,直接接回大學那段書法課。

現代社會覺得這種漫遊很沒用,Amjad 認為這恰恰是大學最有用的部分。你有沒有可能去上一堂完全在你世界之外的課,然後整條人生軌跡就轉了。

第二,如果我正在瘋狂做某個東西,給我空間做。他說他念的學校算出席,缺六次就當掉。一個學生在學校認識有趣的人、冒出一個點子、進入那種發了瘋想做出來的狀態,學校不該把他退學。

第三,身邊的人。如果你整天跟循規蹈矩的人在一起,你最後就會變成循規蹈矩的人。這點跟之前整理過的寫《恆毅力》的她,十年後說:光有恆毅力不夠是同一個道理:努力的報酬率取決於你把自己放在哪。

Gagan 接了一段自己的經驗。他念柏克萊,那時候大部分課根本沒人管你出不出席,所以他有好幾個學期同時打三份工,只看期中考時間表跟老闆請那兩天假,其他時間都在上班。他說那時候這種行為很怪,現在跟學生聊,幾乎每個人都在這樣做,怪的變成常態了。但奇怪的是,這件事到現在都還不被鼓勵,甚至不被允許。

然後他們講了一個細節我覺得很生動:有個學生 Eric,得躲在學校廁所裡接投資人的電話。

Gagan 的立場是,這種事不該躲。你的瘋狂點子如果開始跑起來,學校應該主動衝過來說天啊這太酷了,我們再給你更多資源,實驗室、算力、生物實驗室,全部拿去用。而不是你得藏著。

「太早創業」這個問題

這段是整集最有價值的部分。

Gagan 說現在的年輕人被丟了一個很不公平的二選一:要嘛去念四年制大學,出席、作業、考試、成績一整套;要嘛去創業,明天就有人給你五萬美金。

他自己的判斷是,投資人這條路被過度使用了。只有極少數的青少年應該去募資。他覺得比較健康的是給補助金(grant),而且要講清楚那是暫時的、沒關係。十八歲就對一件事做出十年的承諾,對大部分人來說不合理。

Amjad 講得更狠。他用了程式圈那句名言:premature optimization is the root of all evil(過早最佳化是萬惡之源),指的是你花力氣去優化一段最後根本不重要的程式。他說現在很多創業就是 premature optimization。

他看到的現象是,一群朋友裡有人在大量募資、有人變獨角獸,剩下的人動機就變成嫉妒。那是負面的驅動力。然後他們對一個自己根本沒興趣的題目做出承諾、為它募資,替一條自己還沒走到的路提前做最佳化。

他說他聽過有 VC 直接去找史丹佛的學生,給的不是五萬,是一百萬美金,而且是在有點子之前。這代表你的題目還沒開始,股權結構表就已經存在了。

他的比喻是音樂產業。Kanye 講過很多次唱片公司怎麼找上年輕藝人,把他們綁進一份自己根本看不懂的合約。矽谷因為有 YC 和 Paul Graham 留下的 SAFE,情況好一些,但本質上還是有掠奪性,因為你在讓一個年輕人對一件他不該承諾的事做出承諾。

那什麼時候才對?他說回到好奇心。當你真的找到那個想投入十年的題目,它會有重力,你躲不掉。他說自己當初是主動不想創辦 Replit 的,結果它自己爆炸成了一家公司。那種「我好像不得不做」的感覺才是訊號。

這個觀點我自己是買單的。我看過太多人是先決定要創業、再回頭找題目,順序反了。(老實說我也犯過,只是後來運氣好轉回來了。)

陪小孩下棋,下出一條新產品線

Amjad 舉了一個自己的例子,說明好奇心的複利怎麼運作。

他最近迷上西洋棋,這件事本身就很晚,一般人六歲就開始了,他六歲的小孩大概很快就會贏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興趣,反正就是投進去了。然後他開始寫程式解棋。然後他發現一件事:LLM 下西洋棋爛得不可思議,會產生幻覺走出不存在的棋步。他覺得很奇怪,這些模型 ARC AGI 分數都快上天了,怎麼連棋都下不好。

於是他跑去訓練一個專門下棋的模型。他說在那之前他從沒訓練過模型,這段花了他很多時間。

結果他在過程中意識到:AI 現在已經有能力自己做機器學習了。他把這件事類比成二〇二四年 Replit Agent 剛出來、「vibe coding」這個詞還沒被造出來的那個時刻,突然之間 agent 就會寫程式了,然後整個寫程式這件事從此改變。他認為機器學習現在正站在同一個位置,你可以叫它 vibe research,或用 Karpathy 的說法叫 auto research。

所以他現在在 Replit 上做一條新產品線,目標是讓任何人都能當機器學習研究員,任何手上有資料的企業主都能微調(fine-tune)一個模型來解自己的問題。

從「陪小孩下棋」到「公司的新事業線」,中間要跳幾步?他說根本算不出來。他只是跟著一個癢的地方抓下去,然後它就長出東西了。

他用的字是 itch,癢。有時候癢的是想做東西,有時候癢的是想學東西,兩者互相餵養。他說很多小孩的癢是被打掉的,因為長期下來他們學會忽略它,去跳那些既定的圈。他也承認學會跳圈有用,只是現在的人花了整個高中甚至整個大學,只學會怎麼跟隨。

這件事跟職涯不是梯子:六個矽谷過來人的非線性劇本裡的 pattern 幾乎一樣:事後看起來很有邏輯的路徑,當下都是一連串沒道理的側線任務。

信任是一種基礎建設

Gagan 講了一段我完全沒預期會在教育 podcast 裡聽到的東西。

他最近業餘時間跑去參與地方政治,他自己也說這是徹頭徹尾的 side quest。但他說這件事讓他理解了「信任」的價值。

他舉非營利組織募款當例子。你跟一個人聊完,對方說我給你五萬美金。這五萬真的進到你戶頭的機率,大概是兩成到五成。是的,在對方已經口頭答應之後。口頭承諾在那個圈子裡沒有重量。

在矽谷,同樣的情境是七成五到十成,看你在跟誰講話、以及你是誰。

差別在哪?他說差別在於,如果我知道錢一定會來,我就可以放心繼續往前做。等支票真的送到,我已經多做了六個禮拜的進度,那張支票的價值因此變高了。反過來,如果沒有信任,你會開始擔心這個金主會不會不高興、要不要為他改一下做法,然後你就偏離了自己的任務,整天焦慮。

他認為這正是矽谷可以帶給學校的東西:信任學生去做他們想做的事,就算你覺得那件事很瘋。

搗蛋鬼怎麼辦

Amjad 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那些會搞破壞的人呢?Zuckerberg 當年做 FaceMash、駭進學校系統,差點被退學。

Gagan 的回答分兩層。第一層,線還是要畫,性騷擾、當眾霸凌這種一定有規則。第二層比較有意思:學校根本沒有成績、沒有考試,所以你要對抗的那股重量本來就小很多。他說如果有人想做 FaceMash,去做吧,誰在乎,我願意捍衛你做這件事的權利,也願意在 podcast 上老實說那主意很怪、我不喜歡。重點是,如果你不先把一個威權結構立在那裡,就不會養出反威權心態的小孩。

Amjad 補了一個他一直在想的方向。他最近看到一則新聞,一個小孩駭進政府系統被判兩年,受訪時說自己是在 Roblox 上學會駭客技術的,而且這是個滿大的趨勢。他跟 Roblox 執行長聊過,覺得應該做一個沙盒讓這些人去玩,從裡面找出人才,然後把他們導到資安工作,甚至導到政府。他的話是:我們明明缺資安人才,為什麼要把這些小孩關進監獄?

他自己小時候也泡在一個叫 hackthissite.org 的網站,故意做出漏洞讓人練習。現在幾乎每家公司都有 bug bounty,那就是現成的合法出口。

他在年輕人身上找什麼

最後主持人問:當你看到一個十八歲的人覺得「我一定要花時間認識這個人」,那個人在做什麼?

Amjad 的答案很短:他在某件事上鑽得夠深,深到可以教我東西。

他說自己對什麼都可以有興趣,重點是你能不能講出一個關於某個專案的故事,而且是真的鑽進去的那種。因為這是大多數人缺的。大多數人很快就無聊了,大多數人做傳統的事。你有沒有把一條線追到底?這件事本身就證明了持久度和內在動機。

然後他加了一個但書。年輕又聰明的人很容易覺得所有人都是白痴,包括他自己在內(他說有些年輕人跟他講話的態度就是「你什麼都不懂」)。他認為該有的尊重還是要有,人際能力很重要,不然沒人想待在你旁邊。

Gagan 把這總結成兩件事:不要怕在某件事上長出尖刺,把它追到極限看自己能做到多好;同時維持一個不做作的、真誠的討喜。因為人們想幫助的是好人。

至於價值觀這一塊,Amjad 說他自己是靠大量閱讀和自省找到道德羅盤的。他讀過不少功利主義的東西,最後拒絕了那套;他說自己最接近的大概是亞里斯多德的德性倫理學(virtue ethics),核心是不管有沒有人在看、不管結果如何,你都用一種自己會引以為傲的方式行動。他覺得很弔詭的是,如果你真的有德性、有原則,淨效果反而是效用最大化的。

他還講了一句我覺得這幾年越來越有感的話:矽谷已經不是那個叛逆的東西了,它就是體制的一部分。所以我們得學會跟外面的世界溝通,不能只會講圈內的語言,因為有一天你可能要站在國會前面講話。

我的判斷

這集的立場很明顯,是一間創投開的學校在解釋自己為什麼存在。四千兩百萬美金、五十個學生、不發學位,說它能不能取代大學言之過早。

但裡面有兩個判斷我覺得脫離了這個立場也成立。

一個是「太早創業是 premature optimization」。這句話該聽的不只是十八歲的人。任何年紀,當你的動機是嫉妒而不是好奇,當你是先決定要做一家公司才回頭找題目,你就是在優化一段最後不會被執行到的程式。

另一個是「跟著癢的地方抓」。這件事很難教,因為它在當下永遠說不出報酬率。下西洋棋跟新產品線之間隔了幾層,事前算不出來。你只能相信那個累積會在某個時間點自己接起來,然後允許自己去抓。

下次你冒出一個「這跟我的工作完全無關但我好想弄清楚」的念頭,記得那可能不是浪費時間,那是原料。

這類 podcast 筆記我會持續整理,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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