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obi Lütke 上 20VC:AI 是大裁員的代罪羔羊,慈善捐款不是美德
TL;DR
- Shopify CEO Tobi Lütke 認為這波科技業大裁員跟 AI 沒什麼關係,是 COVID 時代過度招聘的結算,但 AI 因為「不會還口」變成最完美的代罪羔羊
- Shopify 現在七千五百到八千人,五年後他希望還是這個數字,每人生產力卻要放大一百倍
- 公司超過一半的程式碼已經是 AI 寫的,最好的工程師從去年十二月起就沒手寫過 code,他說「Opus 改變了一切」
- 反直覺:他原本賭沒包袱的新人會在 AI 時代跑最快,結果發現資深工程師「steer AI」的能力遠超新人
- 慈善捐款的核心問題:把錢給一個沒有自我修復機制的非營利組織,等於在標榜自己拒絕參與市場這個人類發明過最強的適應機制
- 把錢花在本地店家就是最民主的投票行為,每一塊錢都是對這個產品該不該存在的表決
- 他從四月就沒看過股價,「股價是別人在玩的遊戲,我做的是 fair market value」
這集是誰,談了什麼
這集在 2026 年 5 月 4 日上線的 20VC,主持人 Harry Stebbings 從十幾歲就開始錄節目,現在已經把它做成創投圈的招牌訪談節目。Stebbings 自己同時也經營一支叫 20VC 的基金,所以訪談角度兼具媒體人跟 GP 的雙重身份,會問到很多其他訪談不會問的爭議題。
這集來賓 Tobi Lütke 是 Shopify 的共同創辦人跟 CEO,從 2008 年坐這個位置坐到現在。Shopify 在我寫這篇的時候市值大約一千六百億美金、年營收約一百一十億美金,是全球電商基礎設施的代表性公司。Tobi 是德國移民到加拿大的工程師,當年因為自己想開網路商店但找不到順手的軟體就乾脆自己寫一套,後來這套東西變成 Shopify。他在創業 CEO 圈裡以「親自下去寫 code」「直白到讓人尷尬」「不講場面話」聞名。Stebbings 在開頭直接說這是他訪過最 spicy 的一集,聽完我覺得不誇張。
AI 沒裁人,是被拖出來扛鍋的
Tobi 對最近這波科技業大裁員給了一個很直接的判斷:跟 AI 沒什麼關係,就是 COVID 時代過度招聘的後遺症在結算。
他用了一個很 Tobi 式的詞:AI 是「the perfect Girardian scapegoat」,完美的代罪羔羊。Girardian 出自法國思想家 René Girard 的代罪羔羊理論,意思是一個社會在內部矛盾爆發前,會找一個共同的「外人」來承擔所有罪責,因為它沒辦法替自己辯護。
AI 太適合扮演這個角色了。它不會跳出來說「不是我幹的」,員工接受、媒體接受、董事會也接受。CFO 砍人的時候只要說一句「我們在做 AI 轉型」,每個人都點頭。實際情況很多時候是當年招太多了,現在景氣變了,必須把人力 reset 回去。
我之前在 Klarna CEO 那篇 寫過 Klarna 從七千人砍到三千人的故事,那邊 Sebastian Siemiatkowski 倒是大方承認 AI 替代了部分客服跟工程的工作。但 Tobi 補了另一面:很多公司根本沒像 Klarna 那樣真的把 AI 用到位,只是借勢清庫存而已。
老實說這個觀察滿準的。看一下這幾個月各家公司的裁員公告,有多少是配合 earnings call 同時公佈,有多少其實是去年就該做的決定?AI 在這裡只是一個讓股東好下嚥的包裝紙。
五年後還是七千五百人
Tobi 講了一個我覺得這集最反直覺的數字。
主持人問他 Shopify 現在多少人,他說七千五到八千。然後問五年後呢?他說「我真心希望還是七千五到八千,但每個人的生產力要放大一百倍。」
這段有兩個重點。第一,他覺得這個數字超級樂觀。對他來說 Shopify 真正的天花板在想像力,市場機會本身完全夠用。Shopify 的 mission 是「讓創業變得更普及」,這個範圍夠大,七千五百個人配上每人一百倍效率,可以做的事情遠比現在多。
第二,他對 AI 時代的就業市場給了一個很特別的判斷:「創業」是 AI 最受惠也最安全的工作。受惠是因為以前要懂供應鏈、設計、行銷、會計才能開公司,現在這些東西 AI 都能補你。安全是因為 AI 沒辦法取代「決定要做什麼」的人。
這個觀點搭配他對 Formula One 的比喻其實很有畫面感。F1 是一個「以規則手冊為名」的運動,光是 Mercedes 引擎部門就有八百個工程師,每個禮拜被全世界排名一次,活在一個永遠的黃金時代。這些工作二十年前根本不存在,是被「規則手冊」這個結構創造出來的。Tobi 說 AI 時代也會這樣,新工作會被造出來,只是現在大家還沒看到。
資深工程師才是 AI 時代的贏家
這集另一個我覺得值得認真讀的段落,是 Tobi 承認自己「賭錯了」。
他原本以為,AI 會讓沒包袱的新人在工程職涯上速通,因為他們不需要先學一套舊方法再忘掉。結果他在 Shopify 觀察到的剛好相反:最會用 AI 的,是資深工程師。
原因是這樣。現在 AI 寫 code 的方式不是你下一個 prompt 它就交件,而是你跟它持續對話、持續校正方向,這個動作叫 steering。看起來很 high level,本質上跟以前寫程式一模一樣,只是抽象層次拉高。資深工程師做了幾千幾萬次「我要的是什麼、不對這不是我要的」的判斷,這些判斷就是 steering 的本錢。新人沒這個本錢,光會打字沒用。
他講這段的時候順帶丟了一個數字:Shopify 超過一半的程式碼已經是 AI 寫的,而且很多最好的工程師從去年十二月起就沒手寫過 code 了。
「December changed everything. Opus changed everything.」
這句話我看了會抖一下,因為這跟我之前寫過 Codex、Claude Code、Cursor 三大 coding agent 比較那篇的觀察一致。從某個時間點開始,coding agent 從「輔助工具」變成「主要產出者」,門檻是模型的可靠性夠高、上下文視窗夠長、能跨檔案理解。Opus 那一代到位之後,整個工作流程就回不去了。
順便提一個 Shopify 內部的工具叫 River,住在 Slack 裡,公司大量的工程任務都是工程師在公開頻道直接 @ 它做的。River 這個名字是它自己取的,因為 Shopify 的 mono repo 叫 World,River shape the World。Tobi 說這個命名很詩意,我看了只覺得這個產業真的回不去了。
慈善捐款的問題:你在花錢買心安
Tobi 在這集講了一段我覺得很多人會不舒服但值得想一下的話:「Giving money is not virtuous unless it causes the right things.」
捐錢這個動作本身沒什麼好誇耀的,要看錢有沒有造成對的結果。
他的論點分兩層。第一層:他不反對給有錢人放大鏡的審視,他認為「越有錢、越有資源的個人或機構,越值得被檢驗」。這部分大家應該都同意。但他話鋒一轉,說現在社會把矛頭指錯地方了,把所有靠創造價值賺到錢的人也一起罵進去。
第二層才是他真正的火力:慈善捐款的問題在於它沒有「自我修復的適應函數」(self-healing fitness function)。翻成白話就是,市場會逼一個產品要一直變好,因為消費者隨時可以用新台幣投票把它淘汰。但慈善組織沒有這個機制。它的「成功」是靠講故事、靠關係、靠誰更會募款,跟誰真的解決了問題沒太大關係。
他甚至直接說:「我們現在有太多慈善的錢了。」
這個論點我第一次聽會反射性反感,但仔細想會發現他的邏輯沒錯。Carnegie 一百年前蓋圖書館有效,是因為當時市場真的供應不出免費閱讀空間。Rockefeller 蓋醫院有效,也是同樣的理由。今天大部分慈善花的錢,做的是「市場可以但不願意做」的事,你應該問的不是「為什麼市場不做」,而是「市場拒絕做的這件事,是不是其實沒有它聲稱的那麼有價值」。
延伸出來他還丟了一個說法:你每次去本地店家買東西,都是在用錢投票。投這家店該不該存在、投這個供應鏈該不該擴張、投這個產品該不該被製造。這比任何選舉都更直接,因為你的票每天都在投,而且每張票都被計算。這個觀念我覺得 founder 圈的人會很吃,但放到一般人身上其實也成立,就看你願不願意把買東西當成一個有後果的決定。
不看股價的 CEO
主持人問他股價什麼時候錯得最離譜,他答 COVID 剛開始那段,「我們沒有突然變聰明一百倍。」
然後他補了一句很妙的話:他四月一整個月沒看過股價。錄這集的當下他確定自己已經連續二十三天沒看了。
他的邏輯是這樣:股價是別人在猜你公司未來公平市值的遊戲,跟你做的事是兩回事。你做的事是 fair market value 本身。如果你天天盯著別人怎麼猜你,你的決策就會被「下一季財報好不好看」綁架,變成很難做長期的事。
這個跟他開場講「fear of losing vs fear of winning」其實是一脈相承的。他認為這兩種人都會看短,因為「下一個迭代最重要」。要做長期的事,你得能忍受帳面難看一段時間,因為你相信這個方向會帶你到更好的地方。
我覺得這個態度在台灣特別值得想一下。台灣的上市公司董事會普遍超級在乎股價,每天的成交量、外資進出都會傳到 CEO 手機上。Tobi 講的「trusted public company」這個位置,需要市場真的相信你會把長期做好,這個信任是花十年累積的,不是花十場法說會就能換到的。
「You can just do things」
主持人問他這輩子聽過最好的建議是什麼。他答的不是真的有人給過他的建議,是一句他想留下來的話:
「You can just do things.」
你可以就直接去做。
他補了一段話我覺得是這集最值得抄下來的:「現在這個系統的設計目的是要產出好結果。如果你知道好結果長什麼樣,你可以直接跳出系統去試。成本比過去任何時候都低,而且 action causes information,行動會生出資訊。」
唯一的限制是:這件事不能有受害者。你做實驗的代價不能落到別人頭上。除此之外,去做就對了。
這句話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現在做事的成本真的低到不可思議。你想做一個產品,AI 可以幫你寫 code、生圖、寫文案、做客服。你想開公司,所有後台基礎設施有人幫你包好。你想驗證一個想法,一個週末就能跑完一輪測試。真正讓人停下來的,往往是腦袋裡那個「我真的可以嗎」的自我審查迴圈一直在跑,跟資源沒什麼關係。
寫到最後
這集我聽完最大的感想是,Tobi 是那種在訪談裡把所有公關過濾器都關掉的人。他講 AI 裁員、講 climate cult、講加拿大的 Trump 仇恨症、講慈善捐款,每一個都是會得罪人的觀點。但他不在乎,因為他覺得「能講真話」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比「讓人喜歡」更高階的測試。
我倒不是要你照單全收他每個觀點,他自己也說「我不在乎你不同意,我在乎你還在聽」。重點是他示範了一種思考方式:每個直覺都拿出來檢驗一次,問「這真的是對的嗎,還是只是聽起來對」。Thomas Sowell 那句話他引得很好:「過去五十年我們一直在用聽起來好的東西取代有效的東西。」
對創業者來說,這集最大的價值大概是兩個:第一,AI 衝擊就業這件事重點在重組,沒有大家想的那麼像末日,而你可能比想像中更適合在這個重組裡找到位置;第二,做事的成本前所未有的低,少 over-thinking 一點,多 just do 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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