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鏟子的人怎麼看這場淘金熱？Nebius 共同創辦人 Roman Chernin 拆解 AI 算力的泡沫論
TL;DR
- Nebius 共同創辦人 Roman Chernin 不認為 AI 基建是泡沫。他的論點很直接：全世界絕大多數公司的 AI 採用率還停在「第一個百分點」，連 coding 這唯一一個真正跑起來的應用，也才幾個月而已。
- 開源模型會不會把 OpenAI、Anthropic 吃掉？他說不會。因為每次智慧變便宜，大家不是少用，而是去解更複雜的題目。前沿模型永遠有下一座山可以爬。
- DeepSeek 那週 Nebius 股價跌四成，結果同一週是公司史上最好的銷售週。這就是 Jevons 悖論的現場演出。
- Nebius 的策略是四層架構：裸機（算 megawatt）、託管雲（算 GPU 小時）、託管推理 Token Factory（算 token）、再往上是跟 OpenRouter 正面對撞的 agentic 層。
- 最大的威脅不是競爭，是「整併」。如果世界最後只剩三五家超級帝國，像 Nebius 這種公司就只剩下幫它們扛實體機房的命。
先認識一下這家公司跟這個人
這集是 2026 年 6 月 8 日上線的 The Twenty Minute VC（20VC），主持人 Harry Stebbings 是創投圈的訪談機器，專門把最前線的 GP、創辦人請來聊產業最新動態，基本上就是科技圈的情報站。
這次的來賓 Roman Chernin 是 Nebius 的共同創辦人，現任 Chief Business Officer（商務長）。Nebius 這家公司你可能沒聽過，但它的身世很有戲：它的前身是俄羅斯 Yandex 的海外資產，2024 年 Yandex 把俄羅斯業務賣掉之後，剩下的非俄羅斯部門（包括一座芬蘭資料中心和 AI 雲業務）改名叫 Nebius，創辦人 Arkady Volozh 在 2026 年初放棄俄羅斯國籍後回任 CEO。
簡單講，Nebius 是一家「neocloud」，專門蓋給 AI 跑的雲端機房，跟 CoreWeave 是同一個賽道。它今年衝得很兇，市值已經跳到五百多億美金，手上拿著 Meta 五年最高 270 億美金、Microsoft 最高 194 億美金的大單。前 OpenAI 研究員 Leopold Aschenbrenner 的基金 Situational Awareness 最近也揭露了對 Nebius 約 5.6% 的持股，佔他整個投資組合的一成五，消息一出股價直接跳。換句話說，這是一家現在全世界都在盯著看的公司。
「泡沫」這個詞，要先定義清楚
Harry 一開場就丟出所有人心裡的那個問題：我們現在到底是不是在 AI 基建泡沫裡？
Roman 的回答是先反問你怎麼定義泡沫。他坦白自己有偏見（不然他幹嘛做這行），但他的論點不是喊口號，而是一個我覺得滿有說服力的觀察角度：你去看世界上任何一家公司，就算是技術上很先進的大公司，它的 AI 採用率都還停在「總業務量的第一個百分點、第一個百分比的應用場景」。
這個切角很關鍵。市面上的討論常常聚焦在「模型多強、算力燒多兇」，但 Roman 把鏡頭轉到需求端的真實滲透率。連 coding 這個大家天天掛在嘴邊、唯一一個真正在規模上跑起來的應用，也才幾個月的事。如果連最會跑的這匹馬都剛起步，那後面還有多少場沒開賽？
我自己是買單這個邏輯的。之前在算力是顏料，不是電費：Anthropic CFO Krishna Rao那篇也聊過類似的觀念，把算力當成創作材料而不是成本，看到的世界會很不一樣。
開源模型會不會把前沿大廠吃掉？
這是這集最辣的一段。Harry 不滿足於「我同意你」的無聊對話，直接追問：如果企業因為成本太高，紛紛轉去用本地端的開源模型，這對 OpenAI、Anthropic 是傷害，對 Nebius 也是傷害，為什麼這個看法是錯的？
Roman 說，這件事不是未來式，是現在進行式。他描述的路徑很真實：大家一開始一定先用前沿閉源模型（Anthropic、OpenAI、Google），因為它們確實提供全世界最好的能力。但當你把產品做起來、摸清楚了使用場景、跑出了客戶數據迴圈之後，你會發現你可能不需要那個全世界最聰明的通用模型，你只需要一個在你這個特定場景裡微調過、跑得更好也更便宜的專用模型。開源模型最值錢的地方不是「免費」，而是「可以調」。
那為什麼這不會傷到前沿大廠？Roman 的答案是：因為它們會往下一座山頭移動。世界上還有海量沒解開的題目，每次我們找到更有效率的解法（像一年前的 DeepSeek），我們不會收手，而是拿同樣的預算去解更複雜的題目。前沿一直往前推，永遠有新的硬骨頭。
Harry 在這裡狠狠頂了一句，我覺得是全集最精彩的反駁：這些公司現在估值動輒上兆，是按「完美執行」定價的。如果它們創造的價值不斷被開源從後面侵蝕，它們就得永無止境地跳到下一個價值點，「老兄，那是很辛苦的活法。」
Roman 的回應是把餅做大論：現在採用率這麼早期、沒解的題目這麼多，這塊餅大到足以同時容下前沿能力和專用模型。關於 SaaS 護城河被 AI 一圈圈縮小這件事，我之前在AI 正在把 B2B SaaS 的地盤一圈一圈縮小有寫過，跟這段的張力是同一回事。
股價跌四成那週，反而賣最好
Roman 講了一個我很愛的故事。大約十五個月前的 DeepSeek 時刻，Nebius 股價一週內跌掉四成，市場恐慌「AI 都這麼便宜了，是不是泡沫，基建公司還有人要嗎」。結果同一週，是 Nebius 創立以來最好的銷售週。為什麼？因為一堆人突然發現，他們可以用 DeepSeek 在生產環境跑推理，而且經濟帳算得過來了。
這就是 Jevons 悖論的活教材：每次同一單位的智慧變便宜，我們不會減少消費，反而會增加消費，因為同樣的預算可以解更複雜的題，或是把那些「早就知道做得到、但成本算不過來」的題目終於做成規模。把智慧變便宜這件事的需求面，Dylan Patel 拆解 AI Token 的無限需求那篇講得更深，有興趣可以接著看。
四層架構，跟「怎麼把 token 變便宜」
Roman 把 Nebius 拆成四層產品，這段是整集最有料的部分，我用一張表整理：
| 層級 | 賣什麼 | 計價單位 | 客戶數量級 |
|---|---|---|---|
| 裸機（bare metal） | 純實體算力 | megawatt | 全世界十幾家（Meta、Microsoft 級別） |
| 託管雲 | 虛擬化的雲端基建 | GPU 小時 | 數百個團隊 |
| 託管推理 Token Factory | 跑開源／專用模型 | token | 數千家垂直 AI 公司 |
| Agentic 層（規劃中） | 端到端任務執行 | 任務結果 | 數萬名開發者 |
越往上爬，能服務的客群越大，創造的價值也越高。最底層的裸機，全世界就那十幾家像 Meta、Microsoft 這種自己有完整軟體棧的巨頭，它們只需要你給實體機房，你能加的價值極薄。Roman 說得很白：在這個量級上，沒有什麼東西是 commodity，光是滿足這些巨頭的規模需求就夠難了，但這群客戶太少，而且很集中。
那 Token Factory 怎麼把一個 token 變便宜？Harry 直接問了個「笨問題」，Roman 的回答其實不神秘：你拿一個基準模型，針對你的場景做優化。可以蒸餾（distillation，把大模型壓成同等品質的小模型）、可以做 speculative decoding（推測解碼，先猜後驗加速）、可以優化 caching。把這些疊起來，推理成本能砍掉最多七成。而且模型每幾週就換一輪（他錄音當天 Minimax 3 跟 Nemotron Ultra 才剛發），託管平台幫你把「換模型、跑評測、無痛切換」全包了，你永遠站在前沿。
NVIDIA 面前，誰有 power？
Harry 問了一個很尖的問題：跟 NVIDIA 這種握有絕對權力的對象做生意，這還算對等的婚姻嗎？
Roman 笑說「誰在 NVIDIA 面前有 power？」然後給了一個我覺得很實在的答案：NVIDIA 本質上還是一家工程師驅動的公司，你想贏得它的尊重，就是讓你的工程師贏得它工程師的尊重。硬體層、軟體層、推理平台層，全是工程師對工程師的關係。聽起來很虛，但他總結成一句話，也是這集的書名級金句：「Do your fucking job.」把自己的活幹好，其餘的自然會補上。
最大的威脅，是這個世界被整併
訪談尾聲幾個快問快答很值得記。Harry 要他補完「Nebius 最大的威脅不是競爭，而是⋯⋯」，Roman 答：「整併（consolidation）。」如果世界最後收斂成三五家超級帝國控制一切，那像 Nebius 這種公司就只剩下幫它們扛實體層的命。反過來說，世界越民主化、越多元，這門生意就越有空間。他自己也承認，現在價值正在往少數玩家集中，跟他期待的多元化是反方向的，但他選擇樂觀，理由是「總有一堆人想獨立做點自己的東西」，這股力量會有機地把世界推回多元。
至於那個經典的鯊魚比喻，Roman 用來收尾整段心態：鯊魚得一直游才活得下去，所以我們得一直動。他還補了一句很 Israeli、其實他說很 Russian 的話：團隊其實該多慶祝一下成績，但他們連慶祝的時間都沒有，因為每天醒來都是新的一天、新的客戶，沒有什麼是保證的。
關於給兩個女兒的職涯建議，他的答案我也很喜歡：十年前他以為最重要的是數學跟工程，現在他完全不這麼想了。當智慧變得人人可得，最稀缺的會是「能帶著同理心跟人溝通」和「創造力」。硬技能會被攤平，軟技能反而是護城河。
賣鏟子的人不看好淘金熱，那才奇怪。但 Roman 這套「採用率還在第一個百分點」的論證，加上他對開源跟前沿如何共生的拆解，至少給了泡沫論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反方。他最務實的那句話我會記著：所有的成長、所有客戶給你的信任，都只是一個交付的機會，然後回去把活幹好。
這類產業第一線的觀察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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