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多付十萬美金插隊搶顯示卡,然後坦白說出公司史上最大的錯
TL;DR
- 租一張 H100 一年要花三點五到五萬美金,買一張只要三萬。Speechify 算完這筆帳之後,直接自己買機櫃、租資料中心、裝液冷。
- 買硬體的隱藏成本比帳面多很多:延遲交貨你還是得付資料中心租金、貨車運送要保險、液冷設備多數機房根本還沒裝。
- NVIDIA 找上 Blackstone、BlackRock、Apollo 和 Goldman Sachs,承諾替顯示卡擔保最高兩成五的殘值,等於替 GPU 造了一個二級市場,銀行因此敢用更好的利率放款。
- Cliff 直接認錯:當年判斷 text-to-speech 的 API 遲早會變成大宗商品,所以不做 B2B,結果被 ElevenLabs 整個超車。他說這是公司史上最大的戰略失誤。
- 招人的市場正在兩極化。種子期公司現在最好招人,成長期公司最難,因為對手開得出一年一千五百萬美金的薪酬包。
- 他不用 token 排行榜管團隊,只看一件事:有沒有推上線給使用者用。
這集是誰在講話
這集 20VC 在二〇二六年九月五日播出。20VC 是 Harry Stebbings 主持的創投訪談節目,他自己也在做創投,訪談風格很直,會當面跟來賓吵架,這集就吵了不少。
來賓是 Speechify 創辦人兼執行長 Cliff Weitzman。Speechify 做的事情很單純:把文字唸出來給你聽。他自己有閱讀障礙(dyslexia)和 ADHD,十三歲搬到美國時不會英文,靠把《哈利波特》有聲書聽了二十二遍學會,大學讀 Brown 的時候寫了一個工具把課本全部唸給自己聽,那個工具後來就是 Speechify。目前產品有六千萬使用者,公司大約一百六十人,二〇一七年他因為讓網路對學習障礙者更友善而上了 Forbes 30 under 30。
節目裡反覆被提到的對手是 ElevenLabs,一家做語音合成 API 的公司,這兩年在開發者和政府市場都跑得極快。另一個是 Sierra,由 Brett Taylor 創辦,這人的履歷誇張到不太合理:做過 Google Maps、當過 Meta 的技術長、Salesforce 的共同執行長,現在還是 OpenAI 的董事。
那筆讓他決定自己買顯示卡的帳
先講最好懂的部分。
一張 H100 顯示卡買下來大概三萬美金。如果你不買,跟 GCP 租一小時的 spot instance(隨時可能被收回的臨時運算資源)大約五美金,跟 Azure 或 AWS 租大概三點五美金。乘上二十四小時、再乘三百六十五天,你一年要付三萬五到五萬。
換句話說,租一年比買下來還貴五成。而硬體保固三年,實際能用的年限遠遠不只三年。
這個算式一講出來大家都懂,但真正推他去買的其實是另一件事。他們原本租 GPU 的時候,發現工程師會捨不得用。「我一開下去就是幫公司燒掉好幾萬美金」,於是能不跑實驗就不跑。他和他弟弟想出的比喻是:假設你是 Michael Jordan,人生只在乎打進 NBA,但每次練球都要付二十美金場地費,那你的訓練量一定會被壓下來。你要的不是便宜的球館,你要的是家裡有一個籃框。
還有一個技術上的硬限制。大規模訓練需要記憶體跟一整叢 GPU 放在同一個地方(co-located),你去雲端租散裝的算力是拼不出來的。想解決這個,你得跟雲端廠簽好幾年的長約去蓋專屬叢集,那時候你既沒有省到錢,也沒有拿到控制權。
至於折舊,他的說法很直白:GPU 不是 iPhone。你家抽屜裡放五支 iPhone 沒意義,因為一次只能用一支;但如果你有十萬張顯示卡,你會同時把十萬張都用掉。舊卡跑不動最新的訓練,那就拿去做 inference(推論,也就是使用者丟一段文字進來、系統算出語音的那個過程)。Speechify 到今天還在用 K80 這種老骨董跑特定的推論任務。
Harry 在這裡直接翻臉:省的只是零點五倍,你卻要換來保險、運輸、液冷、資安一整套麻煩,這段時間 ElevenLabs 在瘋狂跑。你不是應該把力氣放在產品上嗎?
Cliff 的回答我覺得是整集最有說服力的一段:ElevenLabs 也在做同一件事,因為要訓練出好模型就是需要那組東西。真正的差別不在省錢,在於「我的團隊被限制住了多少」。他說團隊原本的移動速度只有應有的七分之一,不是人不行,是算力配不上他們的創造力。
買硬體到底有多麻煩
這段有點好笑,也很寫實。
你不會直接跟 NVIDIA 買,NVIDIA 沒空理你。最大的機櫃供應商之一是 Dell,一家大家以為在賣筆電的公司。Dell 手上的貨也不夠,你可能得從法國那批調。然後貨遲了一個月,你打電話去問法國的 Pierre 怎麼回事。
這裡有個成本一般人不會想到:GPU 遲到最貴的不是機會成本,是你已經在付資料中心的租金了。空機櫃每天都在燒錢。所以他願意每張卡多付十萬美金插隊,讓貨早四個月到。
貨在路上的時候,一輛卡車載著價值好幾棟房子的顯示卡橫跨美國。翻車、進水、濕氣過高,你就損失好幾棟房子。所以保險是必須的。
到了機房,還有散熱。空氣已經不夠用了,最新的 Rubin 系列是液冷的,但多數資料中心根本還沒有核准過液冷安裝。你得買一個叫 side car 的液冷模組推進去,再付錢請機房的人幫你裝。
他一句話收掉:做純軟體公司跟做有硬體的公司,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意。
NVIDIA 替顯示卡造了一個「殘值地板」
這件事我覺得最值得一般人知道。
NVIDIA 找上 Blackstone、BlackRock、Apollo 和 Goldman Sachs,開了一個條件:如果你借錢給某家公司買 GPU,那家公司倒了,你手上拿著 GPU 當抵押品,NVIDIA 願意用最高兩成五的原價把卡買回去。
這等於憑空替顯示卡創造了一個有人兜底的二級市場。銀行知道最壞情況能拿回什麼,放款利率自然變好,買卡的人就更多。
Cliff 把它類比成 Elon Musk 早年做 SolarCity 的手法:他去說服 Morgan Stanley 和 Merrill Lynch,讓太陽能板的價格可以攤到三十年,用板子本身當抵押品。SolarCity 真正的發明不是太陽能,是那個貸款結構。
至於外界一直在吵的循環融資疑慮,他的立場是分開看。之前 Oracle 跟 OpenAI 之間那些操作他覺得太誇張,但 NVIDIA 這邊不一樣,因為顯示卡是有內在價值的真實資產。比特幣的內在價值你講不清楚,黃金勉強能說它是好金屬,但一張 GPU 你可以拿來算東西,放在冰島也一樣有用,只要接上網路。這個問題之前在明年五家公司要花 1.3 兆美金蓋 AI有聊過,兩邊的說法可以對照著看。
他認錯的那三分鐘
Harry 問了一句很不客氣的話:ElevenLabs 超車你,是不是你自己的錯?
Cliff 的回答沒有任何閃躲:「百分之百是我的錯,這是 Speechify 史上最大的戰略失誤。」
二〇二二年他在倫敦見過 ElevenLabs 兩位創辦人,覺得這兩個人很聰明,但不喜歡他們的策略。他的判斷是:語音合成的 API 遲早會變成大宗商品,最後每個人的電腦、甚至手機上都能跑,那你還在賣什麼?所以他決定不進這門生意。
錯的地方在哪?他說他忘了一件矽谷最核心的事:一家 AI 實驗室的重點是持續創新,第一個產品只是楔子,它的功能是把人拉進來,之後你才有機會賣別的東西。
ElevenLabs 走的路線就是這樣:先做出最好的 API,一個接一個漂亮的發表,接著做創作者工具,再做出他們最強的產品,也就是 agent。而 agent 之所以厲害,是因為買單的人從工程師變成了技術長、資訊長、執行長。他們現在跟西方主要民主國家的政府都有合作,這是從 API 那個小口子一路長出來的。
價格上的落差也講得很直接。Speechify 的定價是每一百萬字元十美金,ElevenLabs 是一百美金,OpenAI 的模型換算下來是一百九十六美金。這個「最好的東西反而最便宜」的結構,跟Factory 共同創辦人把 AI 這門生意的帳重算了一遍那集講的邏輯是同一套。
Harry 接著吐槽:那你現在跳進去,等於同時對上 ElevenLabs 和 Brett Taylor,你是要當第三名嗎?
Cliff 的回答就是這集的那句狠話:最好的輸法就是不下場。下場。
他舉的例子是 Anthropic 當了很久的老二現在不是老二了,Facebook 當年也是 Friendster 和 MySpace 之後才來的。這個市場不是贏者全拿的獨占,是寡占。而且巨頭也會掉球,OpenAI 就把語音這塊掉了,順便也把 AI 寫程式那塊掉了,現在才在追。
招人:種子期最好招,成長期最難
Harry 拋出一個很多人心裡有的焦慮:OpenAI 和 Anthropic 開的條件那麼好、又快要 IPO,新創現在是不是史上最難招人?
Cliff 直接反駁一半。
他說 Anthropic 是他看過最誇張的公司,專門挖上市公司和成功新創的技術長,而且挖技術長比挖執行長多,因為技術長對這個產品最興奮。但你要記得,那些人的年薪是一千五百萬美金起跳。一家種子輪公司本來就不可能開這個價,所以那本來就不是你的候選人。
真正被打到的是成長期公司,因為你必須跟這些怪物正面搶人。
至於種子期,他認為現在是史上最好招人的時候。理由是這半年他們的招募標準整個變了:以前很在乎你讀過多少工程書、手刻的程式碼漂不漂亮;現在最看重的是原始的技術智商。因為其他東西六個月就能教會。所以他們大量招數學奧林匹亞選手、Kaggle 得獎者、物理系和數學系的人,有些人甚至沒寫過程式。他要的是飢餓感、工作倫理和智力。
他的原話是:**看斜率,不看截距。**看這個人的成長速度,不是看他今天在哪裡。
面試方式也跟著改:第一,實作型面試,你把東西做出來,我跑單元測試看結果。第二,丟一個大型的程式庫(甚至是開源專案)給你,看你能不能讀懂、能不能改、改完弄壞了什麼。第三,你會不會指揮 agent,不會的話這個人就沒有意義。
送牛奶到門口,不然就沒有分數
Token 該怎麼管?他明確反對用排行榜,因為那會逼出一堆為了衝數字的無意義行為。
他的標準只有一條:有沒有推上線。
他給團隊的比喻是送牛奶。你做了一瓶完美的牛奶,然後把它放在路口,牛奶會壞掉。你要送到我家門口,敲門。球運到底線前沒有跨過去,不算分;球帶到籃框邊沒有放進去,不算分。所謂「進籃」就是推上生產環境、沒有 bug、使用者真的在用、而且回饋回來了。
他自己的做法很土法煉鋼:開 Zoom 會議的時候把電腦鏡頭轉過去對著自己的手機,當著整個團隊的面用產品,把過程錄下來,所有 bug 都被看見,然後把錄影丟進群組。這集錄音的那天早上,一個十九歲的工程師傳了一個 demo 給他,說「我在等三個訓練跑完,中間有點時間,就把你要的全部做完了」。
至於 token 花費,他當然會心疼。實作一個小功能燒掉一萬五千個 token 他會抓狂,真的亂花的人會被請走。但他也給了一個正向的例子:Anthropic 的長時程任務論文裡,一個跑兩週的任務燒掉一萬兩千五百美金的 token,最後產出一個更好的模型。那就是完美的花法。差別不在金額,在於你有沒有設對目標。
引用 Claude Code 的作者 Boris 的話:關鍵全在那個迴圈。給出目標、定義怎麼衡量目標,然後讓它一輪一輪跑到達標為止。
Meta 還是 SpaceX
Harry 問:只能買一家,你買誰?
Cliff 選 Meta,理由是「Elon 分心了」。
Harry 完全不同意,認為 Elon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佈局完整,每個產品都有出口、彼此互相餵養。
Cliff 的分析比較細。他先把太空資料中心拿掉,說那是一個非常好的點子,但它真正的功能是讓投資人可以替 SpaceX 想像一個超大的市場規模,是從帽子裡拉出來的兔子。拿掉之後看基本面:資料中心現在最大的瓶頸是記憶體,很快會變成電力。電力要供給也要儲存,而目前最好的儲能來自 Tesla。Elon 在複雜製造這件事上是世界第一,所以他的市場規模確實更大。
但估值不一樣。Meta 本益比大約三十二倍,SpaceX 和 Tesla 都在幾百倍。而 Meta 手上有全世界最多的資料,只是被 GDPR 之類的法規綁住沒辦法好好訓練。
然後有一段很有趣的爭執。Harry 說如果 Zuckerberg 離開,Meta 股價短期反而會漲,因為會有一個正常的執行長進來說「我們是廣告公司」,不再每次上台就喊資本支出。Cliff 說這正是 Meta 現在值得買的原因:它沒有 Palantir 那種 Alex Karp 效應,沒有人在替本益比灌氣。兩人倒是一致同意,Elon 如果被拿掉,那個溢價會消失七成。
最後那段,跟做生意沒關係
節目結尾 Harry 問他最興奮的是什麼,他講的東西跟 Speechify 完全無關。
他有個家人得了嚴重的自體免疫神經發炎,六年了。他每週抽一次血送到實驗室,連續十五週,做全基因組定序、蛋白質體分析、RNA 分析,再跟六年份的每日自述資料(生活品質、情緒狀態)比對,全部丟上 GPU 叢集跑。他說他找到了一堆沒有任何醫生講得出來的東西。
這是一種所謂的孤兒病,患者太少,藥廠算不出投資報酬率所以沒人研究。他現在買了一台五千美金、放得進口袋的裝置,丟一根頭髮、一點唾液或血進去就能定序整個基因組。他打算把 Facebook 上那個病友社團的人約出來聚會,把所有人的基因組都定序,然後在 GPU 叢集上比對,找出他們之間共同的表觀遺傳線索。
他說得很篤定:「我知道我會解決這個病。」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一個八歲學不會讀字的小孩,他爸爸只好翻開書一頁一頁唸《哈利波特》給他聽。
我覺得這集最好的地方不在 GPU 的算式,而在他把「認錯」講得那麼乾脆。一個做到六千萬使用者的創辦人,在鏡頭前說「百分之百是我的錯,這是我犯過最大的戰略失誤」,然後把錯誤的推理過程完整拆給你看。那個推理當年聽起來完全合理,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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