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在少用現金,但美國印的百元鈔一直在創新高

全世界都在少用現金,但美國印的百元鈔一直在創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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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美國流通中的現金約兩點五兆美金,其中八成五是百元鈔,但一般美國成年人身上加家裡放的現金平均只有四百三十美金左右,而人均流通量超過七千美金,中間差了一個數量級
  • 全球洗錢規模估在全球 GDP 的百分之二到五,也就是兩到五兆美金。這個比例從一九九〇年代末提出到今天沒變過,等於三十年的反洗錢努力沒有壓縮犯罪經濟的份額
  • 全球 AML(反洗錢)合規成本一年約兩千億美金,多數花在銀行填報告,但那些報告大多沒人讀
  • 真正的大宗不在銀行體系內。現金走私一年數千億美金,貿易型洗錢(用貨物而非錢移轉價值)估計一年一兆美金
  • 中國每人每年五萬美金換匯上限,製造出巨大的境外用鈔需求,剛好對上西方毒品交易產生的現金供給,兩邊由掮客撮合
  • 大鈔廢不掉的原因是鑄幣稅(seigniorage)跟集體行動問題:一國先廢,犯罪不會變少,只是把好處讓給別國
  • 加密貨幣在洗錢裡的角色主要是穩定幣,跟現金是疊加而非替代的關係

這集是誰在講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九月七日播出的 Odd Lots,是 Bloomberg 旗下的財經 podcast,兩位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和 Tracy Alloway 專門找那些「聽起來很冷門但拆開來很有料」的題目來聊,從鎢礦、卡車運價聊到定向能武器都有,算是財經圈公認的怪題目情報站。

這集的來賓是英國記者 Oliver Bullough。他早年在俄羅斯當駐地記者,寫過《Moneyland》(入圍二〇一九 Orwell Prize)跟《Butler to the World》(入圍金融時報年度商業書),兩本都在講同一件事:全球金融體系怎麼替壞人服務,還有英國在裡面扮演什麼角色。這次帶著新書《Everybody Loves Our Dollars》上節目,主題是現金、大鈔跟洗錢。他自嘲整個「洗錢研究」領域大概只有他跟另外三個人,這個自我定位滿貼切的,因為這確實是個沒什麼人願意鑽的題目。

那個沒人回答得出來的悖論

先看一組數字。現金在日常支付裡的佔比一直掉,英國剩百分之九左右,美國大概百分之十三。理論上需求萎縮,供給該跟著萎縮。

結果反過來。美國流通中的現金逼近兩點五兆美金,歐元區約一點六兆歐元,英國約一千億英鎊,而且年年創新高。英國央行現任總裁 Andrew Bailey 二〇〇九年還在管印鈔部門的時候就正式點出這個現象,他當年給的解釋是低通膨導致持有現金沒有機會成本、ATM 太多、金融海嘯後大家不信任銀行。

十幾年過去,ATM 變少了,通膨回來了,對銀行的信任多少恢復了一些。英鎊流通量翻了一倍。

央行的標準說法變成「它被當成價值儲存工具」。Bullough 對這個答案很不滿,理由很直接:央行自己做的調查顯示,美國成年人身上加家裡的現金平均四百三十美金左右,但人均流通量超過七千。如果真的是拿來存的,那八成以上的鈔票躲在哪裡?

Fed 的研究估計約六成五的美元鈔票在美國境外,歐洲央行估計約一半歐元鈔票在歐元區外。Bullough 說這只是把問題往外推一步:在國外當價值儲存,那也總得儲存在某個人手上、做某件事。

他打了一個我覺得很好的比方。如果今天不是鈔票,而是 VHS 錄影帶,全世界都在看串流,但錄影帶產量年年創新高,我們一定會非常好奇這些帶子跑到哪裡去了。換成鈔票,大家就聳聳肩說「價值儲存」,然後不追了。

銀行體系內的那些醜聞,其實只是零頭

講到洗錢,我們的印象通常是某家大銀行被抓、被罰幾十億。Danske Bank 幾年間替可疑的俄羅斯客戶搬了約一千三百億美金,這種案子上頭條。

Bullough 的重點是:這跟真正的量級比起來差很多。全球現金走私光一年就在數千億美金級別。而更大的一塊叫貿易型洗錢(trade-based money laundering,用貨物來搬移價值,而不是搬錢),華盛頓的 Global Financial Integrity 估計一年約一兆美金。

邏輯其實很簡單。假設一年有五百億美金的古柯鹼流進美國,那就必須有五百億美金等值的東西往反方向流,帳才平得起來。其中一部分是現金,估計一年約兩百五十億美金的現鈔被走私進墨西哥。剩下的缺口用什麼補?美國最會做什麼,就出口什麼。Caterpillar、John Deere 的農機和工程機械,大家都要。

歐洲那邊是同一套邏輯換個商品。中國對歐洲奢侈品有龐大需求,於是有一條灰色的名牌包水路從歐洲流向中國,反方向回來的是毒品或其他違禁品。

Bullough 說,理解犯罪集團的方式就是「他們永遠在找不會被查、又能濃縮價值的載體」。一支一百萬美金的手錶戴在手上飛越國境,沒人會攔你,落地賣掉,一百萬美金就搬完了。你在機場帶超過一萬美金現金要申報,但戴一支百萬名錶完全沒事。

溫哥華模式:一群警察看不懂的賭場

中國人每人每年五萬美金的換匯上限,對一般人夠用,對有錢人遠遠不夠。所以境外一直有大量「想拿到錢但匯不出來」的中國富人。

另一邊,西方把毒品定為非法,製造出巨量的犯罪現金,這些現金在街頭很好用,但很難進金融體系。

一邊有需求,一邊有供給,中間需要掮客。這就是所謂的「溫哥華模式」。當年溫哥華的警察看到一個他們完全看不懂的畫面:有錢的中國人在賭場門口收到一整袋現金,走進賭場,然後把錢輸光。

賭場洗錢是老招,但那是「小賭一下、兌回籌碼、錢就乾淨了」。這裡完全不是這樣,錢就是被輸掉了。

拉遠看才看懂:交出現金那一刻,等於在中國那頭創造了一筆債,中國富人在境內把人民幣付給犯罪集團,境外拿到加幣或美金現鈔。而犯罪集團手上的現金供給,來自毒品銷售。整個圈的價值移轉,其實是靠毒品跨境完成的。

現在這套已經全球化,變成三角甚至多角。歐洲的奢侈品流向中國,中國的商品流向南美,南美的古柯鹼流向歐洲,一圈下來帳就平了。誰都不需要跨境匯錢,因為跨境匯錢才是有查核的地方。你只要跨境移動「東西」。

Bullough 提到一個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歷史對照。文藝復興時期的 Medici 銀行做的就是同一件事:你在佛羅倫斯存錢,到了倫敦就能領。他們當然不是把金塊運過阿爾卑斯山,而是靠絲綢北上、羊毛南下的貿易,把資金移動藏進大量的貿易文件裡。二戰後學者在佛羅倫斯的檔案館找到他們的秘密帳本,才看清楚整套操作,服務對象包括政治人物跟樞機主教。

技術換了六百年,結構一模一樣。

旋轉木馬詐欺:一個真的印得出錢的漏洞

這集裡最讓人瞠目的是 carousel fraud(旋轉木馬詐欺,正式名稱 missing trader intra-community fraud)。

它的根源是歐盟增值稅(VAT)的設計。國內交易要收 VAT,跨國交易零稅率。這個設計本身有道理,因為英國稅務機關不可能去信任法國稅務機關的收稅紀錄。但漏洞就在這裡。

操作是這樣:你從愛爾蘭進口一批貨進英國,跨境所以沒繳 VAT。然後你把貨賣給另一家你自己控制、但表面上無關的英國公司,這筆交易加了百分之二十的 VAT。第二家公司再把貨出口回愛爾蘭,因為是出口,可以向國庫申請退還那百分之二十。

關鍵在第一家公司,那個「應該把 VAT 繳給國庫的人」,直接人間蒸發,從來沒繳。所以你退回了一筆從來沒有人繳過的稅。憑空生出貨物價值的百分之二十。

Bullough 說這種詐欺有一個其他犯罪都沒有的特質:獲利沒有上限,所以犯罪集團之間沒有競爭的理由,合作越多、鏈條越複雜、賺得越多。實務上不是兩家空殼公司,是幾千家空殼公司把貨物來回搬,最後淨算下來,百分之二十憑空出現。他訪談過的保險理賠人員形容這件事的口氣,像物理學家在講 CERN 裡發生了什麼。

一九九〇年代最早被手機經銷商發現,有些人靠這個直接進了英國富豪榜。

英國後來真的把它治住了,Bullough 在書裡把這當成打擊金融犯罪的正面案例,因為英國動用的是全政府多機關的力量,而不是像反洗錢那樣把責任丟給銀行。但治住之後,它整個搬到歐洲大陸,現在是一年五百億歐元規模的問題,從立陶宛到葡萄牙、從希臘到瑞典。

這其實就是監管套利的標準結局:只要沒有跨轄區的一致行動,你把水管堵起來,水只是換條路走。

鑄幣稅:為什麼大鈔廢不掉

Bullough 對百元鈔的立場很明確,他認為美國應該停印。那為什麼沒人做?

答案是鑄幣稅(seigniorage)。這個詞老到還是諾曼法語,字面意思是「屬於領主的東西」,來源是中世紀你要鑄幣就得拿到國王的鑄幣廠、讓國王把臉印上去,然後抽你一點。

現代版有一個簡單但錯的算法,跟一個正確但複雜的算法。

簡單版:印一張百元鈔成本約九分美金,等於毛利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央行會說這是錯的,因為你隨時可以把那張百元鈔拿回銀行換回一百美金。正確的理解是:它是一筆對政府的無息貸款。美國流通中的兩點五兆美金,就是兩點五兆的零利率負債。相對於接近四十兆的政府債務,這大約是百分之六。而美國目前債務利息支出約佔聯邦預算的百分之十九,如果這兩點五兆要付利息,帳單還會再往上加一截。

所以央行沒有動機廢大鈔。從他們的角度看,產品需求旺盛,系統運作良好,幹嘛停產。

更難解的是集體行動問題。假設美國停印百元鈔,歐洲還在印一百歐元和兩百歐元,犯罪集團換成歐元就好,犯罪經濟完全不縮,美國白白把鑄幣稅讓給歐洲。反過來也一樣。

歷史上不是沒做過。歐洲在二〇一六年巴黎恐攻後停產五百歐元鈔,那張鈔票的綽號叫「賓拉登」,因為每個人都聽過但沒人見過。新加坡也停過萬元面額。但真正要有效,需要一份國際協議,讓所有央行同時停手。Kenneth Rogoff 談了很多年,一直卡在「怎麼把所有人拉進同一個房間」。

Bullough 講了一句我覺得是整集最重的話:金融犯罪的成本跟收益是分離的。當你是那個提供便利的轄區,你拿到的是利潤,傷害發生在別的地方。百元鈔是墨西哥和哥倫比亞販毒集團的首選工具,對那兩個國家是災難,對美國卻是筆不錯的生意。倫敦金融城做這門生意也做了幾十年。

兩千億美金的合規,跟一個沒人讀的黑洞

反洗錢法規的起點是美國一九七〇年的 Bank Secrecy Act,推動者是德州眾議員 Wright Patman,他從一九二八年做到一九七四年,在眾議院銀行委員會主席任內對金融機構的不當行為有近乎執念的關注。後來大家發現一國管不住(把鈔票飛去巴哈馬、開曼、巴拿馬就好),一九八九年巴黎 G7 成立 FATF,變成全球架構。

現在的成績單是這樣:LexisNexis 估計全球 AML 合規成本一年約兩千億美金。Bullough 算了一筆帳,這筆錢如果拿去解決全球飢餓、提供乾淨水跟衛生設施,做完還剩五百億。

而洗錢佔全球 GDP 的比例,跟一九九〇年代末估的一模一樣。

問題出在激勵設計。可疑活動報告(SAR)當初的設計意圖是給執法機關的即時情報來源,讓他們能看到洗錢正在發生。但這套要能運作,前提是有足夠的人去讀那些報告。沒有任何國家的執法機關資源配得上銀行產出的報告量。

於是銀行雇了幾萬名合規人員,日復一日產出報告,丟進一個沒人看的黑洞。做對了沒有獎勵,漏掉了罰十億美金起跳。Bullough 認為正確的方向是反過來:報告要少,但要真的被讀,然後真的有人被起訴,形成回饋迴路。反洗錢系統存在的目的,本來就是把洗錢的成本拉高到讓犯罪無利可圖。

他也提到一個很少被討論的副作用:debanking。全球有數十萬人因為反洗錢和反恐融資的規則被銀行單方面斷掉帳戶,其中很多是穆斯林。你付出了昂貴的成本、侵入性的審查,傷到的是一批沒做錯事的人,而犯罪集團基本上沒被打擾到。

原因之一是政府一邊給金融機構加碼合規義務,一邊無限量印製讓犯罪集團繞過這些義務的鈔票。

加密貨幣的角色比想像中無聊

被問到加密貨幣,Bullough 的答案我覺得比多數人講得清楚:洗錢裡的加密貨幣,主要是穩定幣。

而且它跟現金不是替代關係,是疊加關係。現金在街頭層級最好用,收錢、找零、匿名,但體積大、不安全、難清點、還有味道。所以做法是:街頭收現金,換成穩定幣,然後用穩定幣把價值瞬間搬到世界另一頭,去哥倫比亞或別的地方買貨。

換句話說,穩定幣做的就是 Medici 用絲綢和羊毛做的那件事,只是從幾個月壓縮到幾秒。俄羅斯還自己搞了 A7A5 這種穩定幣,目的是繞開西方能凍結的那些。關於穩定幣在合法世界那一側的擴張,之前在Marc Andreessen 跟 Chris Dixon 談加密監管那篇有聊過,交易量早就追上 Visa 了。

主持人在結尾丟了一個延伸推論,我覺得比整集任何一段都有意思:穩定幣的儲備大量買美國公債,所以穩定幣本身也變成一種對美國政府的低成本融資。這跟百元鈔的鑄幣稅是同一個結構。當一件工具同時在替你的財政省錢,你要求別人去嚴打它的動機會有多強?

一個很少被討論的估值指標

節目最後兩位主持人隨口提到一件事,我覺得可以當作整集的收尾。

在討論犯罪的時候,你會用到一個經濟學裡幾乎沒人用的指標:每單位體積的美元價值。Rolex 為什麼好用、百元鈔為什麼比二十元鈔好用、名牌包為什麼是好載體,共通點都是這個。反面例子是一張沙發,價值密度太低,搬起來太蠢。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美元贏過歐元。純粹論體積效率,兩百歐元的鈔票能裝下兩倍的價值。但美元的市場更深、更流動、全世界都認,Bullough 在俄羅斯工作時領現金薪水,會刻意要求給百元鈔,因為百元鈔換到的盧布比二十元鈔多。這跟美元在合法經濟裡的儲備貨幣地位是同一個道理:一旦網路效應建立起來,很難撼動。

我自己看完這集最有感的是那個結構性的落差。我們花了兩千億美金一年,讓一群合規人員在地下室填沒人讀的表格;同時央行以每年創新高的速度,印出讓犯罪集團完全繞過這套系統的工具。兩件事分屬不同的政府部門,彼此不太說話,於是三十年下來,洗錢佔全球 GDP 的比例一動也沒動。

至於旋轉木馬詐欺那段,主持人的吐槽我完全同意:那種聰明才智如果拿去解氣候變遷,問題大概早就解決了。而且說真的,一輩子的工作就是註冊空殼公司、填一堆文件,錢是賺到了,但也太無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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