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把八成家當押進自己的基金,然後基金爆了:Victor Haghani 的三十年風險課
TL;DR
- Victor Haghani 是 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LTCM)的共同創辦人,一九九八年那場著名的爆倉他就在現場。三十年後他回頭看,說最大的錯不是基金的部位開太大,而是他個人的曝險算錯了。
- 他當年把家族流動淨資產的八成放進 LTCM,卻忘了另外兩層:他持有管理公司的股份,而且他的收入和職涯價值也綁在同一家基金上。三條線一起斷。
- 他把「風險有成本」這件事變成一套可以計算的框架,叫做期望效用(expected utility)。核心是你要最大化的不是預期財富,是預期的滿足感。
- 二〇一一年他創了 Elm Wealth,收費低到誇張(每年零點一二趴),做的事是動態資產配置:股票的預期報酬跟安全資產的差距變了,你的配置就該跟著變。
- 他明確拒絕做因子投資(value、small cap 那一套),理由是零和加上費用加上額外風險,划不來。
- 逆境的解法他只講了兩本書:Daniel Gilbert 的《Stumbling on Happiness》和 Viktor Frankl 的《活出意義來》。前者告訴你時間會治好大部分的傷。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八月九日播出的 Richer, Wiser, Happier,是 The Investor's Podcast Network 旗下的節目(母節目就是大家熟知的 We Study Billionaires)。主持人 William Green 是做了三十年財經新聞的老記者,待過 Time、Forbes、Bloomberg News,訪過 Charlie Munger、Jack Bogle、Sir John Templeton 這一輩的人,寫了《更富有、更睿智、更快樂》這本書。他的訪談風格不太問「你現在看好什麼」,比較常問「你當年是怎麼把自己搞成那樣的」。
來賓 Victor Haghani,一九六二年生於紐約,父親是伊朗猶太人。一九八四年進 Salomon Brothers 的債券研究部,兩年後被調到那個傳說中的政府債套利桌,也就是《老千騙局》裡那群人。一九九三年他離職,成為 LTCM 最年輕的共同創辦合夥人,那年三十二歲。LTCM 前四年年化報酬三成一,然後在一九九八年虧掉九成,成為金融史上最有名的爆炸案之一。他現在是 Elm Wealth 的創辦人兼投資長,管理數十億美金,也是《The Missing Billionaires》(消失的億萬富翁)這本書的共同作者。
比較特別的是,LTCM 那群合夥人幾乎沒人願意公開談這件事,Haghani 是少數願意從內部視角把話講完的人。
父親教的兩句話,一句是「守住錢比賺錢難」
Haghani 的父親 Musa 在德黑蘭出生,一九四一年到美國,做過生意也做過石油業,七〇年代中期賺到人生最大一筆錢,然後把資產全部搬回伊朗。當時伊朗實質利率高、土地漲、投資什麼都好。一九七九年革命來了,他人在六十幾歲,財富大部分歸零。
Haghani 那時十七歲,人在倫敦,高二缺了半年的課。他說那一刻的感覺是「我不能再靠我爸的好運氣了」,從此開始拚。
他父親留給他兩句話。第一句是「守住錢比賺錢難」,他年輕時聽不懂,現在懂了。第二句更實用:提高生活水準很容易,降低生活水準非常痛苦,所以好日子的時候不要把消費拉太滿,因為好日子不會一直有。
這兩句話聽起來像老生常談,但放在他後來的人生軌跡裡看,其實是整篇的伏筆。
Salomon 那張桌子在做什麼:把三個好交易疊起來
他描述了一個當年的經典操作,我覺得比任何理論都清楚。
第一層:新發行的三十年公債(on the run)通常比舊券(off the run)貴,所以放空新券、買舊券。這個交易之所以成立,關鍵不在於發現價差,而在於 Salomon 有自己的融券桌,可以穩定地借到新券而且不會突然被抽走。
第二層:他們發現那檔舊券剛好是公債期貨的最便宜交割標的,而期貨相對舊券更便宜。所以把舊券換成期貨多單。
第三層:期貨選擇權的隱含波動率遠高於個別債券的場外選擇權,因為一堆保險公司愛在自己持有的債券上賣買權。Salomon 有辦法在場外接到這些單子,所以他們買便宜的波動率、賣貴的波動率。
三層疊起來,變成一個報酬非常漂亮的組合。Haghani 強調的重點是:外面沒幾家公司做得出來,因為在別家,這三件事分屬三個不同的交易桌,沒人有權限把它們串在一起。
這件事在今天一樣成立。真正的優勢常常不是某一個絕頂聰明的想法,而是你的組織允不允許你把幾件普通的事串起來做。
至於《老千騙局》裡那個 Liar's Poker,他說他們玩到半夜是真的,但重點不是賭。他講了一句很精準的話:吸引他們的是 edge。他們去 Vegas 玩骰子知道自己是負期望值,所以下注很小;但只要哪裡有可以量化、可以觀察的優勢,他們就願意大幅下注。有趣的是他們幾乎不玩德州撲克,因為「外面有太多比我們強的撲克玩家會把我們的錢拿走」。連 Bob Merton(後來拿諾貝爾獎的那位)來玩 Liar's Poker,他們都會集體蓋牌。
知道自己在哪裡有優勢、在哪裡沒有,這件事聽起來簡單,但大部分人做不到。
最重要的那段:他說部位沒有太大,錯的是他自己
William Green 直接把 Roger Lowenstein《When Genius Failed》裡的批評唸給他聽,說書裡形容 Haghani 開始相信自己不會輸、逼合夥人把部位加倍再加倍。
Haghani 的回應分兩層。
第一層是事實層面。那本書在一九九八年之後很快出版,作者沒有訪問過他,也沒訪問過他知道的任何合夥人。LTCM 的決策是共識制,有投資組合管理委員會、風險管理委員會、執行委員會,John Meriweather 只批准多數人支持的東西。他說他為一九九八年的巨額虧損承擔責任,但書裡的戲劇性和個人英雄主義成分,比實際多很多。
第二層才是真正值得記下來的。他說 LTCM 的部位大小,用事前(ex-ante)任何一個合理指標來看都不算過大。日報酬波動度、未平倉量佔比,跟當時 Goldman、Citi、Morgan Stanley 這些機構的自營部位是同一個量級,Goldman 在某些關鍵部位上甚至是 LTCM 的四倍。真正的系統性問題在於:大家的部位長得一模一樣。事後看,很可能是 Citigroup 內部套利桌先開始平倉,才引爆了整條利差擴大的骨牌。
然後他講出這集最有價值的一段:
如果要問 LTCM 最大的教訓,應該是「我為什麼會把這麼多錢放在 LTCM 裡面」。
他當時把家族流動淨資產的大約八成投在基金裡,心想留兩成應該還好。但他漏算了兩件事。第一,他持有管理公司相當比例的股權,而基金一垮,管理公司直接歸零。第二,他的人力資本也綁在同一條線上:他在 LTCM 領高薪,而且如果 LTCM 一路成功,就算他哪天想走,也能靠這個履歷找到極高薪的工作。這三樣東西的相關係數趨近於一。
他後來用期望效用做了量化分析,結論是他當年最多應該放五成,甚至更少。
這件事在台灣特別值得對號入座。一個在半導體大廠工作的人,薪水來自那家公司、分紅配股是那家公司、退休金帳戶裡買的又是同一支股票或同一個產業的 ETF,甚至房子買在竹北,房價也高度綁定同一條產業鏈。這是四層曝險疊在同一個賭注上。景氣好的時候看不出來,因為每一層都在賺。
之前在「要不要賭一把?」這一句話,就能逼你的大腦重開機裡聊過 Annie Duke 講的那套決策偏誤,Haghani 這段其實是同一個道理的財務版:問題不出在單一決策的品質,出在你從來沒把所有部位加總起來看一次。
期望效用:風險是有價格的
Haghani 引了 Kahneman 的話,說 von Neumann 的期望效用假說是社會科學至今最重要的理論。他用擲硬幣把它講白了。
第一個賭局:五五開,正面財富增加兩成,反面減少一成。期望值是加百分之五。
第二個賭局:五五開,正面增加四成二,反面減少兩成。期望值是加百分之十一。
第二個期望值高很多,你要選哪個?很多人會猶豫。那再極端一點:五五開,正面財富翻倍,反面全部歸零。期望值一樣是正的,但幾乎沒有人會下這個注。
所以期望值不可能是唯一的衡量標準。我們真正要最大化的是預期的幸福感,而財富轉換成幸福感的曲線是往上但越來越平的:第一個一百萬讓你很開心,第二個一百萬也開心但沒那麼多,第三個更少。這條凹曲線就是效用函數,而它自動幫你把「風險的成本」算進去了。
他用這個框架講了一個很妙的例子。歷史學者常問一次大戰的決策者到底在想什麼。可能的答案是:他們把注意力放在最可能發生的情境上,也就是戰爭會很短、各方都覺得自己會贏,就算沒贏也不會比開戰前差多少。多年、死上百萬人的長期戰爭是低機率事件,但後果大到如果他們用凹的目標函數去評估,可能會做出不同決定。
聚焦在最可能發生的情況,忽略尾部的重量,這個錯誤從一戰的參謀本部到你的資產配置表,本質是同一個。
Haghani 說這個概念滲透到他所有的財務判斷裡:買房還是租房不只是算最後誰的錢比較多,中間有風險成本;要不要實現資本利得換一個風險更低的組合,也是在幫風險定價。之前整理過的你花二十年累積的東西,可能一個下午就沒了講保險的那套邏輯,講的其實也是同一件事:你買的不是報酬,是把左尾切掉。
從 Swensen 模式到指數,中間卡住他的是一張稅單
LTCM 之後,他刻意休息了十年。他當時的長子六、七歲,他想做的事是當個在場的爸爸、重新把自己教育一遍。他試過去做仲裁人(法律訓練不夠)、研究過 Lloyd's of London 的產險(因為 Buffett 說那是好生意),順便學了飛行、跑去阿拉斯加釣魚。
投資這邊,他一開始就是模仿他尊敬的人在做的事,也就是 David Swensen 的耶魯模式:對沖基金、私募股權、創投、天使投資。他有人脈、懂策略、也有錢進得去這些工具。做了幾年之後,他開始覺得累:桌上的文件越堆越多、電話會議太多、申購贖回表格填不完。
真正的轉折是他跟會計師的一段對話。他問:我今年沒賺那麼多,為什麼稅率看起來有五成?拆開來看才發現,對一個美國個人納稅人來說,這些另類投資的稅務效率糟得離譜。管理費不能拿來抵收入、一堆雜項列舉扣除額不能扣、短期資本利得一大堆。他的結論是:這些投資的報酬根本跨不過費用加上稅務無效率的門檻。
二〇〇七年之後,他沒再做過任何私募或對沖基金投資。
但轉成指數之後還有問題沒解決。他經歷過八〇年代末的日本泡沫,所以他很清楚一件事:如果你完全被動,可能某天醒來發現六成的部位是本益比一百倍的日本股票。他也經歷過網路泡沫,當時抗通膨債殖利率四趴、整個股市的盈餘殖利率三點五趴,他不想在那種時候還維持同樣的股票部位。
於是他的結論分成兩半,我覺得這是全集最實用的一句:
選股可以被動,我要持有的是整個市場。但資產配置永遠不可能被動。
資產配置本質上就是在決定你要站在資本市場線的哪個位置,一百趴股票?一百二?四十?這個判斷從一九五〇年代就存在,而預期報酬和風險本來就會隨時間變。他說如果他能動態管理曝險,平均下來他反而敢持有更多股票,因為他不用一次押死一個永遠不變的數字。
這跟擇時交易差在哪?他的比喻是賭場裡的兩個人
這是全集辯論最久的一段,William Green 一直追問。
Haghani 的定義很清楚:一般人講的擇時交易,是根據對短期價格走勢的預測去做短期交易決定。猜下一份就業報告、猜 Fed 下一步會怎麼做、再猜市場對它的反應。這件事非常難,大家對它抱持懷疑是合理的。
Elm 做的是另一件事:根據長期、可觀察的指標去調整配置。股票的長期預期報酬相對安全資產的差距、以及當下處於高風險還是低風險環境。不預測方向,只回應市場當下提供的報酬與風險。
他的比喻是這樣:你走進賭場,看到兩個人坐在二十一點桌上,看起來在做一模一樣的事。但其中一個在算牌,會依照牌堆狀況調整下注大小;另一個在喝曼哈頓,開心地隨便下注。從外面看是同一個動作,實際上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活動。
William Green 說這兩者是「表親」,Haghani 直接反駁:算牌的人跟喝酒的人,會覺得自己跟對方是親戚嗎?
以現在的 Elm ETF 為例(紐約證交所掛牌,代號 ELM,規模將近六億美金,總費用率一年零點二四趴,其中約零點零六趴是底層 ETF 的費用)。基準配置是七成五股票,其中美股約四成、非美股約三成五。而目前的實際部位是美股低配約十五個百分點(從四成五降到三成左右)、非美超配、固定收益超配約一成,主要放在短天期公債。
原因是:美股的循環調整盈餘殖利率大約三點多趴,十年期抗通膨債大約二點二五趴,等於持有美股只多賺一趴左右的預期報酬。非美市場的盈餘殖利率高很多、本益比低很多。至於風險,他們用一年移動平均動能當代理指標,目前判定是低風險環境,所以沒有大砍股票部位。
整套是規則化、自動化、透明的,他說這也是他們敢收這麼低費用的原因:沒有人坐在那邊解讀茶葉。
為什麼他不玩因子投資
被問到 Dimensional 和 AQR 那套(小型股、價值、動能、低波動)時,他的拒絕理由很結構性。
第一,因子要有效,必須有人在對面虧錢。而且不只要虧到夠讓你賺,還要多虧一塊來補償你承擔的額外風險,因為偏離市場組合本來就是分散度變差。
第二,他引 Sharpe 算術(Bogle 把它改叫「成本至上假說」):所有偏離市場組合的組合加總起來,必然等於市場報酬減掉費用。他補了一個比較少人講的推論:所有非市場組合加總起來的平均風險水準,必然高於市場的風險水準。零和之外還有一層風險零和。
第三,也是最現實的一點:這些策略失效的時候,投資人會跑。價值股輸五年,客戶就會問你是不是瘋了,然後贖回,然後價值股接下來三年強勢反彈。就算長期是對的,你也沒有真正幫到你的投資人。
他強調自己不是全盤否定,只是說「沒有跨過我對簡單和廣泛分散的門檻」。這種不酸不捧的態度,我覺得比一堆人爭辯因子死了沒有健康多了。
最後:時間治好大部分的傷
William Green 問他怎麼面對逆境,尤其是那種公開失敗。他推了兩本書。
Daniel Gilbert 的《Stumbling on Happiness》,核心論點是人類在大多數事情上都會回到自己的基準幸福水準。Viktor Frankl 的《活出意義來》比較重,講意義的三個來源:心流狀態、愛與付出、以及受苦。
他自己的用法很實際。收到一張停車罰單、心情很差,他就會提醒自己:後天我根本不會記得這件事。想像兩天後的自己,就能停止今天的煩惱。他還坦白,前幾天英格蘭輸球那個晚上他難過得要死,隔天就好了,兒子還跟他說「爸我早就 over 了」。
William Green 提到 Bill Miller 在金融海嘯後說那個痛從沒消退過,Haghani 的反應是「那個故事很奇怪,那不是實證上普遍的樣子」。他說父親過世快三十年了,他還記得最初幾個月是什麼感覺,但那個感覺早就完全轉化了。
至於他最想改變什麼,他的答案不是 LTCM。他說如果精靈願意給他東西,他想要的是跟父親再多五年。
節目結尾他提到母親,九十二歲,說現在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幾年。他去查資料,發現只要沒有慢性疼痛和急性健康問題,很多九十歲上下的人確實會這樣回報。他女兒現在在做一個給長者的營養飲品品牌,名字就叫 Lucille,用外婆的名字。
如果要我從這一個半小時挑一句帶走,就是他那句「LTCM 的教訓不是部位太大,是我為什麼把這麼多錢放進 LTCM」。這句話的殺傷力在於,它把責任從「市場太瘋狂」搬回到你自己的資產負債表上。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把你所有跟主要收入來源相關的資產列出來,看看那個總數是不是遠超過你以為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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