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把一萬張便利貼分成三種顏色,紅色那些一條一條寫為什麼不做
TL;DR
- 接手時全美最差的都市學區:連續四十年招生下滑、畢業率不到五成、二十九套互不相通的資料系統,導致學區在付薪水給已經過世的人。
- 她要求團隊交出來的東西叫「提案」,不准叫「計畫」。差別在於提案是拿去跟社區合併資料用的,計畫是拿去宣布的。
- 收集到的一萬則社區建議,全部標上綠黃紅:綠色是要做、黃色是現在做不到、紅色是不會做,而且每一條紅色都要寫出理由。
- 第一次跟教師工會談判,她把兩張對坐的長桌拆掉改成圍一圈,開場先請每個人講一個改變自己人生的孩子。
- 她的判斷是:人其實很講理,會失控是因為我們不給資訊,還把對方當小孩看。
- 前輩給她最重要的一句建議:既然你這輩子什麼事都沒照別人的方式做,為什麼這件事要照做?
這集是二〇二六年九月一日播出的 WorkLife。這個節目本來是組織心理學家 Adam Grant 做的,今年四月換成 Molly Graham 主持,她在 Facebook、Quip 跟 Chan Zuckerberg Initiative 都待過,專門處理公司快速長大時那些一團亂的階段。她之前在 TED 講過一個很有名的觀點:好職涯不是爬上去的,是一次次跳進不熟的地方跳出來的,我之前整理過那場的內容,放在她跳去一個完全不懂的專案,六個月後拿到人生最低的績效評等。
這次的來賓是 Kaya Henderson。二〇一〇到二〇一六年她擔任華盛頓特區公立學校系統的 chancellor(等同台灣的教育局長,管一百四十所學校、全市六成學生)。她現在是 Aspen Institute 的執行副總裁,負責一個叫 Center for Rising Generations 的部門,專門研究年輕世代。中間她還創過一家叫 Reconstruction 的教育公司,教非裔美國歷史。
我會想寫這集,是因為她講的東西幾乎都跟教育無關。她處理的是一個所有人都在乎、但每個人在乎的方向都不一樣的組織。這個描述放在任何一家超過五十人的公司都成立。
一個在付錢給死人的學區
先看她接手的爛攤子有多爛。
連續四十年招生下滑。四十年,中間沒有一年反彈。畢業率不到五成,代表進來的孩子有一半走不到終點。老師大量流失。學區內有二十九套資料系統,彼此不通,所以出現了兩件很荒謬的事:他們持續發薪水給已經不在世的人,同時漏發薪水給還活著的人。
二〇一六年她離開的時候,這個學區變成全美進步最快的都市學區。十年後的今天,它在疫情後的學力恢復上,數學跟閱讀都是全美第一,畢業率拉到七成五,招生連續六年成長。
這種翻身故事講起來很爽,但爽的部分沒什麼用。有用的是她怎麼做的。
她跟團隊要「提案」,「計畫」這兩個字不准用
要關掉幾所學校的時候,她給團隊的指令是:想一個提案,告訴我哪幾所該關、為什麼。然後補了一句,我要的是提案(proposal),不是計畫(plan)。
這個用詞的差別,是這集我最有感的地方。
提案跟計畫在中文裡看起來只差兩個字,但代表兩種完全不同的權力關係。計畫是我們內部已經決定好了,接下來去公告;提案是我們手上有一半資料,另一半在你那邊,我們合起來看。
實際發生的事很有意思。他們把提案帶到社區,有時候居民看完資料會說對,這所真的該關,因為預算全被建築物吃掉了,根本沒到孩子身上。有時候居民會說不行,這裡到那裡要走兩英里。團隊回答,不會啊,過那座橋只要半英里。居民說,那座橋兩年前就拆了,你們地圖上為什麼還有?
一個資料庫裡查不到的事實,只存在於每天走那條路的人腦子裡。
這件事的普遍性在於:你的產品資料、你的營運報表、你的用戶研究,全部都有一座已經被拆掉但還留在地圖上的橋。差別只在於你有沒有給那些每天走過去的人,一個把話講出來的場合。
一萬張便利貼,跟綠黃紅
第二件可以直接抄的做法。
他們做過一個叫 Hopes and Dreams 的活動,在全市各處放收集箱,任何人都能寫下對學校的期待。收回來大概是一萬張便利貼的量。多數可以歸進幾個大主題,但總有一批歸不進去。
一般組織處理這種東西的方式,是把歸得進去的做成簡報,剩下的默默丟掉。
她的做法是把每一則建議都列出來,逐條標上顏色。綠色代表我們會做。黃色代表現在做不到,之後可能可以。紅色代表不會做,而且每一條紅色後面都要寫出理由:這超出未來五年的範圍、這個預算撐不起來、研究顯示這件事的投資報酬不好。整份東西放上一個叫 Engage DCPS 的網站,公開給所有人查。
她講到這裡笑說,這件事如果有 AI 會輕鬆非常多。這句話值得停一下:二〇一三年要做這件事,得動用整個團隊耗掉好幾週。今天用一個像樣的模型,一萬則意見分類加逐條寫理由,大概是一個下午的事,成本可能不到一頓飯錢。也就是說,「回應所有意見」這件事的門檻,在這十年裡幾乎歸零了,但真正在做的組織好像沒有變多。
她整段裡最重的一句話是這個:
人其實很講理。他們會抓狂,是因為我們不給資訊。我們把他們當小孩,不把他們當真正的夥伴。
我自己開公司這幾年,最常犯的錯就是覺得「講太多會被追問」,所以少講一點。結果是那些空白會被別人的猜測填滿,而猜測永遠比真相難處理。她的做法剛好相反:把不做的理由講得比要做的還清楚。
談判桌被她拆了
她剛到職沒多久就碰上教師工會的合約談判,那份合約已經過期,雙方都在吼。她自己承認,這輩子沒談判過任何東西,研究所修過一堂談判課,就這樣。
進場的時候現場是標準配置:兩張長桌對放,你們一邊我們一邊。她說這個安排我看不懂,我們圍成一圈好不好。對方說,我們不是這樣談的。她說,那今天就是這樣。
坐下之後她提議,每個人先講一個曾經改變自己人生的孩子。對方又說,談判不是這樣開始的。她的回答是:那我們今天到底來這裡幹嘛的?
一輪講完,工會那邊的人愣住了,說原來你們也當過老師。她的團隊全部都是老師出身,只是後來變成行政人員。工會那邊真的以為,行政單位的人是從某台官僚機器裡壓出來的。
那次談判最後生出了全美教師合約史上最具突破性的一份,把績效導向的薪資制度綁進去,讓好老師不用去兼第二份工作。那份制度二〇〇八年上路,到二〇二六年還在跑。
之前寫過一篇沒有職權也能推動事情的方法,講的是繞過正面命令的間接影響力。Kaya 這個圓圈是同一件事的實體版本:她沒有改變任何條件,只改變了「誰跟誰面對面坐著」,然後整場對話的前提就變了。
革命之後,是沒人想做的那個階段
她研究過拉丁美洲的革命史,用那套循環來理解自己的角色。
循環大概是這樣:先是對現狀的不滿累積,然後爆發成衝突,接著大家打累了,開始收拾,進入把革命的理念制度化的階段。前任 Michelle Rhee 是那個打破現狀的人,這個階段學區需要一個鬥士。她接手的時候,老師打累了、家長也打累了,她的工作是把溫度降下來,然後把當初吵著要的那些東西,變成制度留下來。
「制度化」聽起來很無聊,但那才是真正決定事情能不能撐十年的階段。她整段裡最有說服力的證據,就是那份還在運作的教師評鑑制度。
策略執行也是迭代出來的,不是一開始就想好。他們進去只帶了一個信念:找到好的人。做著做著老師說,我們搞不清楚你要我們怎麼教,診斷工具講一套、課綱講一套、考核又講一套,你先統一好我們就照做。於是有了教學框架。教學框架好了,老師說那教材呢?城市這一頭的三年級跟另一頭的三年級學的東西差很多。於是他們找出最好的一批各年級老師,加上家長跟學科專家,一起寫出一套課綱,寫的時候刻意放進兩個價值:嚴謹跟快樂。課綱好了,老師說這比我們以前被要求教的多太多,需要不一樣的進修。於是重做師訓系統。
每一層都是被上一層拉出來的。這種一層層剝洋蔥的推進方式,比任何一份五年藍圖都真實。
不過她確實有一份大家都背得出來的五年五目標,這點也很關鍵。她自己十年後受訪還記得四個。一個沒人記得住的策略,本質上等於不存在。
一千個年輕人告訴她的事
她現在在 Aspen 做的事,起手式跟當年一樣:先去問。他們訪了一千個年輕人跟青年組織,問一個這樣的中心可以做什麼。
年輕人的回答有幾點滿反直覺。第一,先把你們對我們的敘事改掉。你不能一邊說我們是今天跟明天的領袖,一邊一直講我們多孤單、多焦慮、多懶、腦子被社群媒體融化了。第二,我們不是在等誰批准我們變成領袖,我們已經在社區裡做事了,請把這件事讓外界看見。第三,也是她最意外的,我們想跟其他世代一起做。
她說大人被餵養的版本一直是「你們已經搞砸了,交給年輕人吧」,但她聽到的完全不是這樣。她團隊裡一個年輕同事講過一句話,她印象最深:我們要找的解答,在智慧跟想像力的交叉點上。她問,所以我是智慧、你是想像力?對方說對,但重點是智慧自己做不到,想像力自己也做不到。
於是她十個人的團隊裡,有六個是二十五歲以下、簽一年約的正職,有全薪有福利,一週三天進辦公室,不接受遠端。理由很直接:她已經很久沒有十四到二十四歲了。
最後那句
她一開始拒絕過這份工作大概五十次。理由是她不想去社區會議被吼、不想做那些她看過的教育局長在做、但她覺得根本沒用的事。
College Board 的 David Coleman 問她:那你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做?如果你不想去高中美式足球賽,就不要去,把理由講清楚就好了。你這輩子沒有一件事是照別人的方式做的,為什麼這件事要?
她說那是有人對她講過最讓她鬆綁的一句話。
我覺得這句話的殺傷力在於,它把「我做不到那個版本的領導」從缺點翻成前提。多數人職涯前期都在幹一件事:研究別人怎麼做,然後模仿。到某個階段你會發現根本沒有所謂正確版本,只有適不適合你的版本。她自稱是個 lover 而不是 fighter,所以她拆桌子、圍圈圈、標紅黃綠、把提案丟給社區丟番茄。這些動作換一個人做會很假,她做起來很自然,因為那些動作本來就長在她的價值觀上。
回到最能直接用的那三件事:交提案不交計畫、把不做的事講清楚並附理由、讓離問題最近的人進到決策桌。三件都不花錢,三件都很少人做。
下次你要開一場「聽聽大家意見」的會之前,先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會後有人問我,我上次收到的建議裡哪幾條被否決了、理由是什麼,我答得出來嗎?答不出來的話,那場會其實是在演。
自行斟酌,共勉之。
這類把 podcast 拆開重整的筆記我會一直寫下去,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參考來源
推薦閱讀
喜歡這篇文章嗎?
訂閱電子報,每週收到精選技術文章與產業洞察,直送你的信箱。
💌 隨時可以取消訂閱,不會收到垃圾郵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