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azon 這次栽在自己身上:最致命的證據,是他們自己寫下來的

Amazon 這次栽在自己身上:最致命的證據,是他們自己寫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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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FTC 聯手二十二個州控告 Amazon,指控它靠廣告拍賣的隱藏加價,從一百二十萬個廣告主身上多收了超過兩百億美金。最關鍵的證據來自 Amazon 內部的信件和聊天紀錄
  • 兩百億對 Amazon 來說只是一張超速罰單。節目上真正在盯的是另一件二〇二三年就提告、明年三月開庭的反壟斷案
  • Meta 跟四十七州以上的檢察長達成和解,金額約一百七十億美金,但分十年攤、還有三成得看 YouTube 和 TikTok 跟不跟進
  • 節目拿一九九八年的大煙草和解當對照組。真正殺死抽菸這件事的不是和解金,是廣告限制、菸稅和禁菸令
  • Philip Morris 在美洲的營收掉了超過七成五,但和解之後的總報酬漲了二十倍。這個對比比表面上有趣
  • John Ternus 九月一日正式接任 Apple 執行長。來賓的判斷是,他會被拿來跟 Tim Cook 比,不是跟 Steve Jobs 比

這集是誰在講話

這集在 2026 年 9 月 1 日播出的 Motley Fool Money(節目片頭現在叫 Motley Fool Hidden Gems Investing),是 The Motley Fool 每天出一集的美股分析節目,路線很清楚:不追熱點、專講個股邏輯,主持人和分析師大多自己也持股,講話比較像同事在辦公室對帳,不太像財經節目在念稿。

這集主持人是 Travis Hoium,來賓是兩位 Motley Fool 的資深分析師 Lou Whiteman 和 Matt Frankel。Lou 平常主攻工業、航太和大型科技股,講話偏向從商業模式的結構去看事情;Matt 是金融和房地產出身,習慣直接把數字攤開來算。三個人這集把 Amazon、Meta、Apple 一次講完,主題其實是同一個:監管正在重新替科技巨頭的成本結構定價。

第二高價的拍賣,收的卻是你自己出的價

先講 Amazon 這件事的技術細節,因為一般人很少接觸到,但一講就懂。

Amazon 的搜尋廣告用的是所謂的第二價格拍賣(second price auction)。概念很簡單:一群人競標一個廣告位,出價最高的人得標,但他付的錢不是自己那個價,而是第二名的出價再加上一分錢。這種設計的目的是讓廣告主敢老實出價,不用為了怕多付而故意壓低。

Amazon 對外重複講了十年的說法就是這一句:贏家大概只比第二高的出價多付一分錢。

FTC 的指控是,這句話從二〇一八年開始就不是真的了。訴狀說 Amazon 偷偷改了拍賣程序,把拍賣算出來的價格換成一個「為了最大化 Amazon 利潤而設計的更高價格」。實際運作上,Sponsored Products 的廣告主有將近八成的時候,被收的就是自己出的那個最高價。名義上是第二價格拍賣,實際上被改造成第一價格拍賣。

換個生活化的講法:你去參加一場拍賣,主辦方跟你保證「你出一百、第二名出九十,你只要付九十一」,結果收據上寫的是一百。而且這樣做了八年。

受害的不只是大品牌。Matt 在節目上說,這裡面也包含那些在 Amazon 上打電子書廣告的個人,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個,然後補了一句「搞不好 Amazon 還欠我錢」。訴狀提到一百二十萬個廣告客戶,其中超過五十萬是中小企業。

寫下來的文化,這次反過來咬人

Bloomberg 的報導裡有一句話,是這整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這次調查之所以能推進,是因為 Amazon 員工有把所有事情寫下來的文化,內部信件和聊天紀錄裡到處都是關於這套加價機制影響的討論。

Amazon 的備忘錄文化是 Jeff Bezos 親手立的規矩,開會不准用簡報,要寫成六頁的敘事文件,所有人先安靜讀完再討論。這在管理學上被吹了快二十年,也確實是好東西。做投資的人看到一家公司有這種文化,通常會加分。

問題是,一個把所有思考過程都留下紀錄的組織,如果做了不該做的事,紀錄就是完整的自白書。

這其實跟《Better Call Saul》裡 Jimmy McGill 的處境很像:每一步單看都在規則之內,組合起來就是另一回事,而真正把他釘死的從來不是別人的指控,是他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跡。

Amazon 的辯護也不是沒有道理。他們說從二〇一九年開始,廣告排序優先考慮的是相關性而不是出價高低,這讓整個搜尋結果頁看起來像是你真的在找的東西,而不是一整排廣告後面才接上真正的結果。他們宣稱因為這個調整,Sponsored Products 的平均得標價自二〇一九年以來掉了大約五成,幫廣告主省下八十億美金。

但 Matt 的推論很直接:就算真的省了八十億,如果廣告主在一個真正自由競價的市場裡本來可以再少付兩百億,FTC 就是有案子可以打。

兩百億是罰單,真正的刀在明年三月

Lou 對這件事的態度很冷靜。他說兩百億美金這個數字放在 Amazon 身上,說穿了就是一張超速罰單。他真正在盯的是另一件案子:二〇二三年提告,指控 Amazon 實質上禁止賣家在其他平台上開更低的價格。

那是最典型的反壟斷指控,而且是那種會留下紙本痕跡的事。開庭時間在明年三月。

Lou 丟出的問題比案子本身有意思:如果政府成功把 Amazon 做零售的方式圍起來,而零售本來就是整間公司毛利最低的部分,那麼零售變得更不賺錢之後,Amazon 到底還需不需要做零售?

這問題聽起來很極端,但 Amazon 的獲利結構本來就長這樣。傳統的 Amazon.com 電商業務基本上是打平的,它真正的價值在於負的現金轉換週期:客戶先付錢,供應商晚點才收錢,只要還在成長,這個時間差就會源源不斷生出自由現金流。至於帳面上的獲利,很大一塊是靠廣告撐起來的。

也就是說,Amazon 走的其實是 Google 那條路:你想找一個商品,平台先給你看一堆廣告,再讓你看到真正的搜尋結果。這已經比較像是從生態系裡抽成,而不是給你最好的購物體驗。而抽成這件事一旦有成長壓力,就很容易越抽越用力。

Meta 付了一百七十億,但真正的成本不在這裡

上週 Meta 跟全美各州的檢察長達成和解。節目上講的數字是一百七十億美金,各家報導落在一百六十七億到一百七十一億之間,因為有一部分金額是附條件的。

Matt 一開口就把這個數字拆解掉了:首先,這筆錢分十年付。其次,大約三成要看 YouTube 和 TikTok 有沒有做出 Meta 這次答應要做的同樣改變。他說這一招談得很漂亮,因為那完全不是必然會發生的事。

換句話說,罰款本身幾乎等於沒有。

比較有意思的是 Florida 的態度。這一州拒絕加入和解,理由不只是錢太少,還包括他們認為 Meta 對平台的改動不足以真正保護小孩。目前談出來的措施之一,是青少年在午夜到早上六點之間不能使用 Meta 的服務。

Matt 的吐槽很實在:這真的擋得住什麼嗎?那些行為就改成晚上十一點發生而已。Lou 補了一句更狠的,說大部分小孩不只有一個 Instagram 帳號,家長如果還沒發現,建議去查一下。

大煙草的劇本,重點不在罰金

節目最精彩的一段是主持人自己丟出來的類比。

一九九八年,美國政府和各州跟大煙草公司達成和解,Philip Morris 是那筆和解的主角。但抽菸這件事真正從美國文化裡退場,花了幾十年。Travis 說他小時候餐廳裡還有吸菸區,三十歲以下的人大概完全無法想像那是什麼場景。

數字很驚人:Philip Morris 在二〇〇〇年光是美國本土就有兩百二十億美金的營收,去年在美洲只剩四十九億,掉了超過七成五。而且去年整間公司在美洲的營收只佔全球一成左右,也就是說,這個文化轉向基本上是美國自己的事,全世界其他地方沒有跟著發生。Travis 提到他去年去法國,那邊抽菸的人多到讓他印象深刻。

但 Matt 把重點拉回來:真正殺死抽菸的不是那份和解。是廣告限制(以前香菸公司可以在報紙上買整版廣告)、是菸稅、是一波接一波的禁菸令,連公共街道都納入。這些是幾十年逐步收緊的東西,和解只是起點。

所以問題變成:Meta 會不會走上同一條路?

Lou 的看法是,社群媒體的新鮮感本來就會隨時間衰退,所以它不會永遠這麼巨大,但他不確定這份和解會不會是引爆點。他也指出一個矛盾:我們一邊說要保護小孩,一邊還是讓小孩每天花好幾個小時在上面,而成年人的成癮問題根本沒人打算處理。

Matt 給了一個我覺得最值得記下來的框架。青少年今天並不是廣告主的主力目標,也不是互動最深的用戶。但他們是接下來四十年的漏斗頂端。跟香菸公司當年被限制向年輕人行銷的邏輯一模一樣:你砍掉的不是今年的營收,你砍掉的是未來四十年的用戶入口。

如果 Meta 真的被迫大幅限縮青少年的使用,而這些人轉向 TikTok 或 YouTube 當成主要的娛樂來源,那才是真正的問題。Meta 目前正靠著廣告的高獲利在打 AI 的燒錢戰,這點之前在Meta 一天丟兩顆炸彈有聊過。漏斗頂端被切掉,是對這台印鈔機最上游的干擾。

節目也提到 Roblox 作為對照。這家遊戲公司最近大幅升級兒童安全機制,犧牲了短期成長和獲利,股價因此下跌。Matt 說這是他少數幾次為股價下跌鼓掌的情況。

不過投資這件事沒那麼直線。Lou 提醒,Philip Morris 的後身 Altria 論營收確實是小很多的公司了,但從和解簽署至今,以總報酬計算,股價漲了大約二十倍。當時本益比只有兩三倍,公司拿現金一路買回自家股票。監管改變了它的世界,但沒有把它閹掉。

Apple 換人的第一天

九月一日是 John Ternus 正式擔任 Apple 執行長的第一天,Tim Cook 轉任董事會執行主席。Ternus 五十歲,二〇〇一年進 Apple,二〇二一年起負責硬體工程。他上任第一天發給員工的信裡寫了一句「下週有個超大的發表,會非常精彩」,指的是九月九日的秋季發表會。

Lou 對這個接班的判斷我覺得最準。他說 Ternus 現在被外界捧成「產品人回到執行長辦公室」,因為投資人心裡還是想念 Steve Jobs 那句「one more thing」,希望有人再用一個新玩意兒把大家嚇一跳。Tim Cook 任內沒有給過這種東西,但 Lou 認為那不是 Cook 的錯,是因為手機本來就已經夠好了,很難被取代。

他的結論是:Ternus 會被拿來跟 Tim Cook 比,不是跟 Steve Jobs 比。

理由很現實。供應鏈從來沒有這麼複雜過,零組件成本因為 AI 需求在飆漲,加上貿易戰、加上全球各地都在盯著手機怎麼用、App Store 能做什麼。這些又悶又煩的事情,正是 Tim Cook 做到大師級的領域。Lou 認為 Apple 接下來十年不會靠某個閃亮的新品類定勝負,而是看 Ternus 願不願意捲起袖子做這些苦工。這跟之前整理過的Apple 正站在懸崖邊還是起跑線那篇裡的接班邏輯是同一條線。

Matt 補的那個角度更有下注意味。Apple 在 AI 上的策略跟所有人反著走:資本支出極輕。跟 Meta、Alphabet、Amazon、Microsoft 動輒幾千億美金的投入比起來,Apple 花的錢少得不成比例。它押的是裝置端 AI,新款筆電設計成直接在機器上跑模型,而不是把每個請求都送去 OpenAI 或 Claude。

Matt 的判斷是二分法的:如果 Ternus 能證明這套輕資產 AI 策略行得通,五年內 Apple 會是全世界最有價值的公司;如果證明不行,那 Apple 就得從落後的位置開始追一場資本支出的軍備競賽。他認為這就是 Ternus 前三年任期的定義性議題。

我的看法

這三件事表面上分別是廣告訴訟、兒少和解和換執行長,實際上講的是同一件事:科技巨頭這十年建立起來的成本結構,正在被外部力量重新定價。

Amazon 的零售靠廣告補貼,廣告的定價機制現在要接受檢驗。Meta 的成長靠年輕用戶當漏斗頂端,這個入口正在被立法收窄。Apple 選擇不花錢做 AI,賭的是別人花的錢最後被證明是浪費。

三家公司都不會因為這些事倒下。但一家公司值多少錢,從來不是看它今年賺多少,是看它未來十年還能不能用同樣的方式賺錢。監管做的事情,恰好就是動這個。

至於 Amazon 那件事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反而不是兩百億美金。是一個被推崇了二十年的管理文化,在某個轉折點之後變成了對自己最不利的證物。所有東西都寫下來這件事本身沒有錯,錯的是你寫下來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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