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三萬一千人來應徵 PM,他們只錄取了一個

兩年三萬一千人來應徵 PM,他們只錄取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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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Whatnot 產品長 Tom Verrilli 公開講「我們後悔產品經理這個職位存在」,意思不是不要 PM,是不要為了補編制而補 PM
  • 每六個工程師配一個設計師、一個 PM 的「pod 編制」是規模擴張下的產物,副作用是把工程師和設計師養成不用自己做判斷的人
  • 過去兩年有 31,832 人應徵 Whatnot 的 PM 職位,錄取一個。面試裡花很多時間講「推動對齊」和「利害關係人管理」的人,是明顯的扣分項
  • Whatnot 二十幾個 PM 不綁團隊,綁問題。每半年規劃一次,把公司要達成的事列出來,再一個一個指派負責人
  • 主管回去做執行工作:VP 九成時間、CPO 自己五成時間做 IC 的事。理由是資深的人判斷快,一個人跨多個領域反而會自動把衝突解掉
  • AI 最大的槓桿不是做原型,是資料分析和直接問 code base。他說自己過去一年跟資料科學家講話的時間是生涯最少,但泡在資料裡的時間是生涯最多
  • 「拉手風琴」:拉開想清楚全局,壓回去出一個小版本,再拉開重新評估。只做其中一邊都會出事

這集在 2026 年 8 月 2 日播出的 Lenny's Podcast,主持人 Lenny Rachitsky 是矽谷產品圈最大的內容平台之一,他的電子報和 podcast 基本上是產品經理這個職業的公共教室,每一集找一個做過大東西的人來拆自己的方法論。

來賓 Tom Verrilli 是 Whatnot 的產品長,2023 年 10 月上任,負責產品、設計和成長。在那之前他是 Twitch 的產品長,管過所有面向消費者的產品、工程和應用科學;再往前是 Twitter 的成長產品總監。他是雪梨人,現在住舊金山。

Whatnot 是一個直播帶貨平台,你可以想成把台灣夜市喊價那套搬到手機上,賣家開直播、現場拍賣。2025 年全球 GMV 破八十億美金、年增一倍,新開帳戶兩千萬個,2025 年十月的 F 輪估值是一百一十五億美金。Tom 自己在節目裡買過一隻活龍蝦,聖地牙哥碼頭的賣家每天早上船一靠岸就開直播拍海鮮,隔天 UPS 送到家門口。

一個帶著這種履歷的人,跑上 podcast 說「我後悔產品經理這個職位存在」,值得聽完。

「我們後悔這個職位存在」到底在講什麼

先把話說清楚,他不是在講 PM 沒用。

Tom 的論點從歷史開始:一開始根本沒有產品經理這種東西。是創辦人或做生意的那個人,直接跟工程和設計講我們要做什麼,然後一起做出來。網路生意的擴張速度是人類商業史上最快的,快到某個時間點,你不可能自己坐在那裡想完所有事情,只能把「決定下一步做什麼」這件事委託出去。產品經理就是這樣長出來的。

他的判斷是:這是規模造成的產物,不是必然的需求。

真正理想的狀況,是工程師和設計師手上有夠多的脈絡,能自己做出跟 PM 一樣好的決定。而支持 PM 該是專職的唯一理由,在他看來是「這是一門手藝,不是一張資格證」。手藝要靠反覆練,練得多就強。但反過來說,你每抽掉工程師和設計師一次做判斷的機會,他們的肌肉就少長一點。

這句話我覺得是整集最狠的:

請太多 PM,等於把工程師和設計師當嬰兒養。他們本來完全有能力做好決定,只是從來不需要,因為永遠有個 PM 在旁邊哄。

他把矛頭指向那個大家都熟悉的 pod 編制:每請六個工程師,配一個設計師、一個 PM、一個工程主管,一個細胞就成立了。等你在服務十億日活的產品,工程師一大堆,PM 自然也一大堆。但通知系統的底層基礎建設真的需要一個 PM 嗎?工程師完全搞得懂那是怎麼運作的。

那些沒人想開的會

這裡有個很現實的反問:工程師和設計師真的想做 PM 的工作嗎?寫文件、開對齊會、做會議記錄、追進度,這些一點都不好玩。

Tom 沒有裝作這不是問題。他說專業分工是雙向的,一個基礎建設的負責人說「我想花時間思考規模化,不想花時間辯論對齊」,完全合理。技能也不見得能平移:一個很會在腦中建構系統模型的人,未必聽得出客戶嘴上講的東西跟他真正的問題差在哪裡。

Whatnot 的處理方式是把制度寫死。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改動,新產品的負責人可以是工程師或設計師,但不管你是誰,都要走一樣的流程,都要過產品審查,都要真的把功課做完。做不到就換人來做,PM 隨時可以調過去。

關鍵在後面:他們不把 PM 綁在團隊上,而是綁在問題上。

Whatnot 現在大概二十一、二十二個 PM,以他們的 GMV 規模來說少得誇張。粗分成買家、賣家、信任與風險三大群,但群內的分配隨時在動。每半年,CEO、Tom 和幾個資深主管坐下來,定義接下來半年「什麼事必須成真」,列成一張清單,然後一項一項問:這個誰負責?

錄音當天早上他們剛跑完一輪規劃。他說常常會走到某一項,發現這件事在好幾個團隊的路線圖裡都排第二第三,重要但沒人真的擁有它。那就抓一個 PM 過來說:恭喜,這是你接下來半年要交出來的東西。

至於這半年裡某個工程團隊會不會沒有 PM 陪著?會,而且很正常。

這套邏輯跟之前寫過的Adam Mosseri 談 AI 時代的 Instagram裡的 Pod 小團隊重組有點像,但 Whatnot 走得更遠,Instagram 至少還維持穩定編制。

31,832 比 1

這是全集流傳最廣的數字:過去兩年,有 31,832 個人應徵 Whatnot 的產品經理職位,他們錄取了一個。

Lenny 問他到底在找什麼。Tom 先講明顯在扣分的:面試裡花很多時間講「推動對齊」「利害關係人管理」「建立關係」的人。他很坦白地說自己職涯早期也是那種人,那群 PM 的專長既不是技術也不是客戶,是政治。

「講一個你失敗的經驗」如果答案是「我沒讓 CEO 及時掌握進度,結果專案轉向了」,那是很明確的反面訊號。

他在找的是同一個人身上同時有巨觀和微觀。你要能描述系統大概怎麼運作、終局長什麼樣子,但講完之後幾乎要透出一種不耐煩:而且我會這樣快速驗證它,我會從這裡切進去。還有一個判斷點是具體性。他說很多人待過大公司,履歷漂亮,但實際上是在照顧一個已經存在的東西、把邊角磨亮一點,而不是「有人丟給我一個問題,我得想出一個新東西」。大組織的慣性很大,很容易一路跟著走而從來沒真的當過改變的推手。

Whatnot 所有職位都要做實作型案例研究。Tom 說最能照出人的環節是這個:一個人可以在面試表現得無懈可擊,然後你給他一段提示和一批資料,要他回來給出立場,再當面口頭辯護。「擅長表演但不擅長細節的人,思考品質衰減的速度非常明顯。」

Marty Cagan 管這個叫 product theater。Tom 補了一句我覺得很誠實的話:這事不能全怪 PM,是我們獎勵了太久。

至於怎麼練「系統思考」,他給了一個很小但可以馬上做的動作。當有人提出要跑一個實驗,他會問:如果是綠的你要幹嘛?如果是紅的你要幹嘛?如果對方答不出來策略會怎麼變,那就代表根本沒想過,回去想清楚再說。往外推一層就是:如果這東西被用了一千倍怎麼辦?會有什麼沒預期的連鎖效應?

他們內部有個口號叫 no, then go。把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想過一輪,然後照樣往前推。因為你想過了,就會自動先防掉一堆。你不需要解決全部,你只需要想過全部。

讓 VP 回去做事

第二個反直覺的操作是主管去做執行工作。

Tom 描述過去那套的荒謬:你當 PM 表現好,被升成總監,然後被告知從此不要動手,你的任務是指導和引導。「我們把 A 級球員全部升到不做事的位置上。」接著就是那種來回擺盪的開發流程,底下的人做完拿去審查、被打回、再改再送,像溜溜球一樣。

Whatnot 現在的狀態是:全隊只有四五個人管其他 PM,而這些人九成以上的時間在做 IC 的事。Tom 自己大概五成。

他認為好處有兩層。第一,一個有十幾年經驗的人直覺已經練得很準,可以直接做決定,不需要拆成三層、分給幾個 PM、再花時間讓他們彼此對齊、再讓不同工程團隊吵一輪。第二,一個人跨越多個領域時,衝突會自動被解掉。

他舉了自己在 Twitch 的例子,而且大方承認自己是罪魁禍首之一:探索團隊和廣告團隊長年為了「版位」開戰,廣告要塞進動態牆哪裡、對探索指標影響多少、對廣告收入影響多少,吵不完。他到職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廣告放進探索,然後讓同一個 PM 同時對兩邊負責。目標改成「動態牆產生的 GMV」,一邊是自然流量、一邊是付費替代,這個人自然會做出正確的取捨。省下的是好幾個月的來回,以及那種讓事情從「公司優先」滑向「職涯優先」的政治。

薪酬呢?這是大家最實際的疑問,因為傳統路徑就是升上 VP 賺大錢。Tom 給了一個很辣的算法:把五個 L5 向一個 L7 匯報、四個 L7 向一個 VP 匯報的整組薪酬加總起來,然後問自己,如果我只要三個人,為什麼不能全部付他們 VP 等級的錢?

順帶一提,他提到現在有一串前科技長跑去 Anthropic 當一般技術人員的名單,Workday 的 CTO、Instagram 的 CTO、Box 的 CTO 都在裡面。他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 Whatnot 的產品陣容長成那個樣子。

AI 真正省掉的三件事

Lenny 問,除了做原型之外,AI 到底在哪裡真的解鎖了生產力。Tom 的三個答案我覺得比多數 AI 討論都具體。

第一是資料分析,而且領先第二名很多。 他說現在拉一份資料,大概等於 2017 年一個 Amazon L7 資料科學家做一到兩週的工作量。抓特定分群、針對單一使用者拉日誌、看他實際做了什麼看到什麼、有多少人長這樣、改動的影響會多大,然後很快做出敏感度模型或迴歸分析。他的總結很值得記:過去一年他跟資料科學家講話的時間是整個職涯最少的,但泡在資料裡、真正理解產品怎麼運作的時間是整個職涯最多的。

Lenny 提到自己有個資料科學家朋友說現在很難受,因為工作變成一直在幫非資料科學家檢查那些半吊子的分析,而且有一半是錯的。Tom 對這點有同理心,但他指出根源常常在別的地方:組織長年在資料工程、資料結構、資料標記上投資不足。他們最強的資料科學家現在都往那個方向走,去確認追蹤和歸因是不是真的對,讓別人比較難誤解。

用 AI 找資料,跟用 AI 寫程式一樣,不會免除你確認品質的責任。

第二是不要再拿 code base 的問題去煩工程師。 直接問 Claude。他說自己職涯早期花了大把時間問工程師「這個大概多難」,等於用別人的實際產出去換自己的規劃資訊。現在他可以直接問,也可以說「新使用者打開 App 的時候好像有一連串跳窗撞在一起」,然後叫模型把動態牆的載入邏輯、誰在什麼順序看到什麼、這個東西什麼時候觸發,全部講一遍。他說這樣一來,他省掉的是一場啟動會議、一場對齊會議、一週寫需求文件、加上實驗時間。

第三是即時回饋迴圈,這點比較是 Whatnot 特有的。 他做直播型產品十年了,一直很享受看使用者第一次摸新功能的過程。現在的變化是:當使用者一邊操作一邊說「我遇到問題了」,你可以同步查 code base,當場判斷這到底是正在發生的 bug,還是理解落差。客戶端、程式碼端、觀察端三個視角同時在你眼前對齊。

他還講了一個我很喜歡的畫面。他到職第二週,看一個賣家抱怨拍賣拖太久,希望倒數七秒能改成三秒好多賣一點貨。辦公室裡兩個工程師對看一眼,說「這是個矛盾點,我們可以做啊」,當場改完,跳進那個直播的聊天室說「刷新一下 App」。然後就這樣生效了。

「那一刻我覺得,好,我來對地方了。」

當然他也補了一句:這不代表我會去碰正式環境的程式碼,那是災難級的爛主意。

拉手風琴

節目裡有個我認為最實用的心智模型,叫 play the accordion(拉手風琴)。

Tom 說產品開發有兩種失敗模式。一種是一直往前迭代、把義大利麵往牆上丟,看起來很快但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另一種是坐下來寫兩三年的策略願景文件,結果放棄了這個產業相對其他產業最大的優勢:學習。A/B 測試的意義就是你可以邊做邊更新自己對問題的理解。

手風琴的比喻是這樣:你得先把它整個拉開、把空氣吸進來,才能出聲。拉開就是想清楚我們到底要達成什麼。但你不按鍵、不把它整個壓回去,就沒有音樂,壓回去就是出 V1。然後下一段又要重新拉開:根據剛剛學到的東西,我們現在該做什麼?再壓回去做下一版。

「拉開本身不創造價值,價值全在壓回去那一下。但你如果不持續重複這個動作,你彈的大概不是對的曲子。」

他舉了 Whatnot 的實例,非常具體。多數電商的核心是商品列表,你把 Amazon 的列表拿掉就什麼都不剩。但直播電商本來不太需要列表:我要賣你一副 AirPods,我把它舉到鏡頭前,說這是 AirPods、一塊錢起標,你要的資訊就都有了。而且對賣家超划算,做一則列表要三分半鐘,舉起來講只要零分鐘。

拉開一層看:新買家會帶著「搜尋應該要能用」的期待進來。如果我要等你賣掉才知道你賣過什麼,我就不可能在有人搜 AirPods 的時候把他導到你的直播間。

那好,那就規定所有人都要做列表。再拉開一層:每個賣家每則商品多花三分鐘,一小時能賣的東西數量就掉一大截,這對賣家是壞事。

於是又得重來。這就是「一直拉開看長期影響和連鎖效應」的實際樣貌。

那個讓他最痛的失誤

Lenny 有個固定單元叫失敗角。Tom 說他生涯裡失敗次數大概多過成功,他們內部文件開頭就寫著「打擊率五成是目標」,意思是你對的次數跟錯的次數差不多就好。

但他說失誤有一條共通的線:平均值對個體沒有任何意義。

在任何有規模的用戶群裡,看平均使用率是很誘人的。你發現某個功能只有百分之三的人在用,很自然就想砍掉它。但如果你不再往下看一層,你不會知道那百分之三裡面有一群人,這個功能佔他們使用行為的百分之百,這就是他們的核心用途。為了省維護成本把它下架,等於直接炸掉那群人的使用場景。

在電商裡更嚴重,因為那是別人的生意。他的比喻是:這就像一個購物中心在聖誕節檔期前夕,沒想太多就把電斷了。

Lenny 接了 Bezos 那句話:當你手上同時有資料和一則軼事,相信軼事。

我的幾個判斷

聽完之後我有幾個想法。

第一,Tom 講的東西其實不限於 PM。他真正在攻擊的是「用編制去解決問題」這個習慣。人不夠?加人。事情沒人管?加一層。跑不動?再加一層對齊。這在資金便宜的年代是合理的,因為擴張速度比效率重要。現在反過來了。

第二,「主管回去做事」這件事在台灣可能更難推。我們的職場文化裡,職位往上走就等於「不用再做那些」是一種默契,甚至是一種身分認同。要一個當了六年總監的人回去自己拉資料、自己讀 code、自己寫規格,心理阻力比技術阻力大得多。但 Tom 的招募邏輯很聰明,他不是去說服所有人,他是專門去找那些「我以前超愛做產品,現在受夠了整天開對齊會」的人。這種人比想像中多。

第三,AI 在這整件事裡的角色比大家講的更平淡也更真實。它不是讓 PM 消失,是讓「一個人能覆蓋的範圍」變大,所以你可以用更少、更資深的人。這跟Mercor CPO 談 PM 角色從技能導向轉為判斷力導向講的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工具把執行成本壓下去之後,值錢的東西只剩判斷力,而判斷力沒辦法外包。

第四,也是最需要留意的一點:Tom 自己在節目最後說得很清楚,「假設我講的東西至少有一半是錯的,基於我做過的東西大概也有一半是錯的」。Whatnot 是一家高成長、創辦人主導、文化極度務實的公司,這套打法配他們的體質。你如果在一家兩萬人的組織裡照抄「不要 PM」,大概率會出事。

真正可以直接抄走的,是那幾個小動作:實驗跑之前先問綠了怎麼辦紅了怎麼辦、看數字的時候多往下鑽一層別信平均值、每個決定往外推一輪想連鎖效應、以及不要用「這很複雜」當作不做決定的藉口。他在 Twitter 待的兩年換過九個產品主管,最後留給他的結論是:多數時候你聽到「這很複雜」,其實只是領導層太弱。當年所有人都知道一百四十字上限遲早要拿掉,開了一輪又一輪的工作小組,沒人願意拍板。他離職一年半之後才有人做,做了之後也沒人死,這個地方的靈魂也沒有崩塌。

這句話大概可以貼在很多會議室的牆上。

如果這類產品和組織的第一線觀察對你有用,我在 wilsonhuang.xyz 上會持續寫,訂閱一下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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