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支付這一行沒有小於一千億美金的利基,但四十兆美金的一筆匯款你賺不到錢
TL;DR
- 支付業有個反直覺的曲線:金額越大,你能抽的成越少。真正的金礦在買咖啡這種小額高頻交易,不在幾十兆美金的電匯。
- 信用卡的刷卡介面被 Max Levchin 稱為「人類史上最好的使用者介面」,加油站魔杖、Amazon 掌紋支付這些更炫的東西全都死了。
- PayPal 當年最大的創新是決定「我們根本不在乎匿名性」,這個想法讓 Levchin 在密碼學研討會上被噓下台。
- Affirm 的轉折點不是技術,是把「可以分期」這句話從結帳頁往前搬,某家美妝電商的轉換率當場跳三成。
- 床墊公司願意吃下高額手續費換 0% 分期,因為一個人七年才買一次床墊,錯過就要再等七年。
- Levchin 對 AI 幫你選東西很悲觀,對 AI 幫你付錢很樂觀。而且他提醒你:用 Instacart 的時候,你早就把採購全外包了。
這集在講什麼
這集是九月三日播出的 a16z Podcast。a16z 是矽谷最大的創投之一,他們的節目基本上就是把自家合夥人跟被投公司的創辦人拉來對談,講的東西通常比外面的訪談硬。
這集有兩位來賓。Max Levchin 是 PayPal 共同創辦人,現在是 Affirm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Affirm 是美國最大的先買後付(BNPL, Buy Now Pay Later)公司,做的事情簡單講就是讓你在網路上買東西可以分期付款,而且不收滯納金。這家公司今年剛交出史上最賺錢的一季,已經連續十一季維持三成以上的成長。
另一位是 Alex Rampell,a16z 的普通合夥人(general partner),也是 Affirm 的共同創辦人之一。他自己創過 TrialPay,做數位商品的另類支付,客戶包括 Facebook 跟 Zynga,二〇一五年賣給 Visa。
兩個在支付業泡了二十五年以上的人回頭復盤,這種對談的資訊濃度通常不會低。
金額越大,你能賺的越少
Levchin 講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支付業裡面,你能想到的任何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細分領域,最後算出來都是一千億美金起跳。
但接著他補了一個反轉:一旦金額真的變大,能賺的錢反而變小。
Rampell 舉了個誇張的例子。假設 Elon Musk 要匯四十兆美金給美國政府,那筆電匯的處理費會少到可憐。沒有人能從四十兆美金裡抽百分之二。
反過來,真正的金礦在小額高頻。星巴克為什麼要搞儲值卡?因為你一次儲五十美金,星巴克只要付一次刷卡手續費,接下來你買二十杯咖啡都不用再付給 Visa。速食店的支付機會大到嚇人,就是因為交易筆數多、金額小。
這個邏輯延伸出去,就變成 Levchin 對支付介面的核心判斷:金額越小,方便性就越壓倒一切。你要匯四十兆美金,你會花很多時間研究最安全、最便宜的方式。你路過早餐店要買一杯咖啡,如果你的加密錢包密碼太長,你就會直接掏口袋裡的零錢。
信用卡為什麼到現在還沒被幹掉
Levchin 說了一句我覺得很值得記下來的話:刷卡這個介面,是人類史上做過最好的使用者介面。
這不是沒人挑戰過。他記得 PayPal 之前,MasterCard 跟某個加油站網絡做了一支魔杖,你在加油機旁邊揮一下就完成付款。他當時想「這東西一定會取代信用卡」,結果它死了。
Amazon 在 Whole Foods 推的掌紋支付也一樣,最近悄悄收掉了。兩位主持人都說自己愛用,但接著自己承認:那個東西其實比刷卡還慢,它只是好玩而已。
Levchin 從這裡抽出一條規律:支付創新有一個「臨界質量」,事前你看不出來門檻在哪,事後才會清楚。你要嘛衝過去、全世界都在用你,要嘛就直接消失。這個產業沒有「還可以啦」這種中間結果。
比魔杖略快一點是不夠的。要比口袋裡那張已經能用的卡好上一個檔次,才有機會。
倒是有一件事讓兩位都覺得意外,就是 Apple Pay 跟 Google Pay 真的普及了。Rampell 說這是一連串意外的結果:因為磁條太容易被複製,Visa 跟 MasterCard 推動了責任轉嫁(EMV switch),逼所有商家換讀卡機,不換的話盜刷損失自己吞。結果新的讀卡機順便支援了感應付款,剛上市的時候沒人用,現在到處都是。
Levchin 補了一個技術層面的觀察,我覺得這是整集最精采的一段。Visa 跟 MasterCard 有一條硬規則:從你刷卡到回覆授權,整個流程只有兩秒半,超過就重試或取消。這兩秒半幾乎不留任何創新空間。
而 Apple Pay 跟 Google Pay 做的事情,是在手機晶片裡建了安全區塊(secure enclave),先把你的卡認完,等於把整件事在時間軸上往前搬了。
然後 Levchin 說了句挺重的:真正該被批評的是,Visa 跟 MasterCard 到現在都沒有出來說「其實不用兩秒半,可以放到十五秒,讓多家發卡行來競標給你更好的條件」。那套規則的骨架是七〇年代訂的,撐到今天沒動。
他上台講數位支付,被密碼學家噓下台
Levchin 講了一段我沒聽過的往事。
PayPal 開始之前,他去參加了 DigiCash 的清算派對。DigiCash 是所有數位支付的鼻祖,創辦人 David Chaum 發明了盲簽名(blind signature,一種讓交易可以驗證但無法追溯到誰的密碼學技術)。那場派對辦在史丹佛校園,一群 cypherpunk 喝著酒互相安慰,說數位支付的時代還沒到。
然後 PayPal 起來了。Levchin 拿著新想法去一場密碼學研討會報告,被當場噓下台,理由是不夠安全,而且完全不匿名。
而 PayPal 真正的大突破,恰恰就是決定:匿名性我們根本不在乎。因為一般人不在乎。他們只想付咖啡錢跟網購的錢。
這個故事我覺得對現在做加密貨幣的人特別有參考價值。Levchin 說他讀了 Bitcoin 白皮書,覺得解拜占庭將軍問題的方法很聰明,但從來不覺得它會變成貨幣或支付方式。作為儲值工具跟商品,Bitcoin 極度成功;作為支付,他到現在還沒被說服。
他的判準就是那杯咖啡。你上一次真的花 Bitcoin 買到有用的東西是什麼時候?(那些為了證明可行而刻意去花的人不算。)我們之前在Bitcoin 走到計畫中的那一步了嗎也聊過類似的路線爭論,兩邊的邏輯其實是同一件事。
睡衣問題,跟一張讓轉換率跳三成的提示
Affirm 的起點很土。
Rampell 說當時的想法是:你人在樓上穿著睡衣,想買東西,但信用卡在樓下。這個「睡衣問題」怎麼解?
他們想到的答案是回到一八〇〇年代的雜貨店。你走進店裡沒帶錢,老闆認識你,說「沒關係,記帳」。而現在你在網路上只是一個 cookie 加一個 IP,沒人知道你是誰。所以他們最早的構想是用身分付款:如果你 Facebook 上有五百個朋友、上傳過一千張照片,你大概是個低風險的人。
(Rampell 自己補了一句「這個判斷後來被證明是錯的」,很誠實。)
第一個客戶是 1-800-Flowers,Rampell 熬夜用 PHP 刻了一個 demo。有趣的是對方執行長 Jim McCann 一聽就懂,因為他們早年就在做這件事:軍人打電話來訂花給太太,說「我身上沒帶信用卡」,客服就說「沒關係,下次再說,謝謝你的服務」。
但真正的轉折點不在 1-800-Flowers。那個案子做得很掙扎,對方嫌轉換率差、嫌收百分之七的手續費太貴,說你們根本在吃掉我的信用卡交易量。
轉折來自一家叫 Beautylish 的線上美妝電商。他們做的唯一一件不一樣的事情是:把「可以分三期付」這句話,從結帳頁往前搬到你還在挑洗髮精的時候。
轉換率當場漲三成。
Levchin 說那一刻他們才搞懂自己在賣什麼。這東西解決的不是睡衣問題,是預算問題。
床墊、假的 0%,跟一門很賺的憤怒
接下來的爆發點是床墊。
Levchin 提到一篇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的文章,那篇文章在 Casper 成立前後被一堆創業者讀到,內容大概是:人平均七年才換一次床墊。如果你是賣那張床墊的公司,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一件事,錯過了就要再等七年。而床墊的毛利率高到嚇人(他說是八成等級,畢竟本質上就是把石油變成泡棉)。
於是一堆公司同時誕生,全都在想同一件事:怎麼用任何手段逼你現在就買床墊。
在這種情境下,「我提供三年零利率分期,由 Affirm 支援」這件事,對商家來說只是很小的代價。商家願意吃下高額的商家折扣率(MDR, merchant discount rate,商家付給支付方的手續費),Affirm 就可以讓消費者拿到真正的百分之零。
這裡帶出 Levchin 最有火氣的一段。他說他一直在跟「假的 0%」作戰。
你去百貨公司會看到「辦我們的聯名卡,0% 利率」,那個零旁邊有個星號。星號的內容大概是:只要你晚一天、少一分錢還完本金,利息會從第一天開始回溯計算。你刷了一千美金,兩年後醒來欠三千。這叫遞延利息(deferred interest)。
Affirm 的整套設計就是從這股火氣長出來的:不收滯納金、不做遞延利息、零就是零,你晚一個月甚至晚一年,價格都不會變。
他也講了一個他們主動逃走的生意。線上營利型教育機構願意付高達五成的 MDR,因為他們的毛利率極高,而且早就假設大部分人不會還錢。Affirm 進去做了半年就跑了,原因是這些課程品質太爛,消費者拿到一張沒用的證書之後就不還錢了,壞帳全落在 Affirm 頭上。
這段其實是一個很好的商業判斷示範:當某個客戶願意付你異常高的價格,通常代表他把某個成本轉嫁給你了。你要先算清楚那個成本是什麼。
為什麼他們的獲客成本是負的
Rampell 講了一個我覺得對創業者最實用的觀察。
他說他當創投看九成的消費類公司,心裡的 OS 是「我不如去買 Google 跟 Meta 的股票」,因為客戶最後都是從那裡買來的。獲客成本(CAC)吃掉一切。
Affirm 的特別之處在於它的獲客成本是負的。它是收錢在獲客。
而且這裡有個很微妙的差別。Rampell 當年做 TrialPay 也是 B2B2C,但 Zynga 不希望他擁有客戶、Netflix 也不希望,他只是個中間人,發封信給消費者還會被判定成垃圾郵件,因為沒人知道 TrialPay 是誰。
Affirm 反過來,商家主動希望 Affirm 擁有這個客戶關係。原因很現實:如果你分期遲繳了,賣床墊的公司不想寄催繳通知給你,那會傷害品牌。這種髒活商家很樂意外包。
再往下一層,Levchin 說 Affirm 敢做長天期分期(三年半,相對於 BNPL 平均六週),一是因為這需要真正的機器學習底層來核貸,光看 FICO 分數做不到,門檻高所以難被抄;二是三年半的貸款代表你有三十九次寄帳單給這個人的機會,每一次都是一個交叉銷售的接觸點。
短期看,長天期貸款是最難管的部分。長期看,它是整個客戶關係的燃料。
AI 會幫你買東西嗎
Levchin 的立場很清楚:對 AI 幫你挑東西悲觀,對 AI 幫你付錢樂觀。
他說「機器人幫我們買週五晚上要穿的衣服」這個想像是錯的,因為在東西送到門口之前,我們想先知道自己看起來什麼樣子。他自己買單車零件會花大量時間比較兩個看起來差不多的零件,因為他就是想參與這個過程。
但他認為「掏出錢包」的那一刻正在被重新談判。信用卡這個史上最好的介面,第一次真的有機會被換掉,因為 agent 確實比一塊塑膠聰明。這跟我們之前寫過的 Mastercard 執行長談 AI 代購與機器對機器付款是同一個方向的判斷。
Rampell 補了一個更細的切分。他說有些人比較在乎錢、有些人比較在乎時間。當你已經知道自己要哪個型號的時候,你根本不在乎它從十九家店裡的哪一家出貨,你只要最低價。這件事現在就有人在做(他舉了 Camel Camel Camel 這個比價網站),只是很花時間。AI 做的其實是把「時間多錢少的人已經在做的事」擴散給所有人。
Levchin 承認 AI 可能技術上早就做得到,卡住的是信任。你看一個網站的介面像九〇年代做的,你會猶豫要不要在上面花一千美金;但你也可能因為它便宜就下手。這種權衡 AI 還沒學會。
不過他最後丟了一個我覺得很有畫面的收尾:其實生鮮採購早就百分之百 agentic 了。用 Instacart 的時候,你跟採買員說「幫我買牛奶」,對方回你「你要的那個有機品牌沒了,我拿了另一個」,你會說「好啊合理」。那個採買員腦中的判斷可能還不如今天的模型,但你已經完全外包了。
我們早就在某些場景裡接受了讓別人替你做決定。剩下的只是那些邊角問題:買錯了怎麼退、東西在運送途中但沒人知道在哪。Levchin 認為這些會拖得比大家想像的久。
聽完這集我自己最大的收穫,其實不是任何一個關於 AI 的預測,而是那條反直覺的曲線:在支付這門生意裡,最不起眼的那杯咖啡,比最壯觀的那筆匯款值錢得多。
這個道理不只在支付適用。很多人做生意的時候本能地想去接大單、談大客戶,但真正能複利的東西往往長在高頻、低金額、不性感的地方。
自行斟酌,共勉之。
這類拆解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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