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 TikTok 疊起來穿風衣:一個網路人類學家怎麼拆穿我們以為的「趨勢」

三支 TikTok 疊起來穿風衣:一個網路人類學家怎麼拆穿我們以為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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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這到底是真的社會現象,還是三支 TikTok 疊起來穿風衣?」這是 Ruby Thelot 判斷趨勢真假的第一個問題,答案通常是後者
  • 他實測兩千支約會主題影片,發現媒體天天寫的「女性厭男潮」在數據上不但沒成長,還在下降,多數約會內容其實是正面的
  • 網路正在「巴爾幹化」加「巴別塔化」:我們躲進各自的小島,發展出各自的語言,然後同一個詞在不同社群意思完全不同
  • Cloudflare 說約五成網路流量是 bot,創作者從「被觀眾綁架」進化到「被演算法綁架」,下一步是「被 agent 綁架」
  • 品味(taste)這個概念上一次被熱烈討論是十七世紀的英國,觸發原因跟今天一樣:財富突然暴增,大家不知道該怎麼消費才不會把社會搞爛
  • 美國人普遍討厭「AI」,但每個人都在用 chat。這不是矛盾,是命名問題

這集在講什麼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八月二日播出,來自 a16z Podcast 的推薦收聽系列,原始節目是 MTS,a16z 底下由年輕主持人操刀的新媒體節目,這集由 Sophia Du 跟 Sofia Puccini 對談。

來賓 Ruby Justice Thelot 是紐約的設計師、藝術家、自稱 cyberethnographer(賽博民族誌學者,簡單說就是研究人在網路上怎麼活的人類學家),在 NYU 教設計與媒體理論。他創辦了研究設計公司 13101401 Inc.,專門幫 H&M、Pepsi 這類品牌把網路上的小眾社群一個一個畫成地圖。他出過一本叫《A Few Essays on Taste》的書,這集大半的精華都從那本書延伸出來。

順帶一提,他是加拿大法語區的人,不是美國人。這個身分在整集裡很關鍵,因為他一直用一種「外來觀察者」的姿態在看美國,自比為托克維爾。

「三支 TikTok 疊起來穿風衣」

先講最實用的那個工具。

Thelot 說他的工作最難的部分,是判斷一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的講法很傳神:「Is this a real thing, or is this three TikToks in a trench coat?」(這是真的,還是三支 TikTok 疊起來穿了件風衣假扮成人?)

很多看起來像趨勢的東西,其實規模小到可笑。所以他們的做法是先做量化:把某個主題底下播放破百萬的貼文全撈出來,跑統計看提及量到底有沒有真的長。

他舉了一個叫 heteropessimism 的例子(異性戀悲觀主義,指部分異性戀女性對跟男性交往這件事整體感到厭倦)。媒體寫了一堆文章講這個現象席捲年輕世代。他們去看了二〇二〇年以來、超過兩千支高播放的約會主題影片,結論是:這個情緒不但沒成長,五年下來反而在下降,而約會相關內容有四到五成是正面的。

那媒體為什麼會覺得這件事很大?因為記者也有演算法。他們自己的推薦流被餵滿了那類內容,於是誤以為那是世界的樣子。然後他們寫的文章又回過頭來強化了讀者的印象。

我覺得這一段是全集最值錢的地方,因為它可以直接拿來套在你每天看到的任何「大家都在說」上面。台灣的社群圈更小,一件事在三個 LINE 群跟兩個 Threads 貼文裡發酵,就足以讓一整批人覺得「這是全民議題」。下次看到有人說「現在大家都在⋯⋯」,可以先在心裡問一句:這是三支 TikTok 穿風衣嗎。

反過來,6-7 這個梗他認證是真的。判斷標準不只是社群提及量上升,而是它「滲進了實體世界」,你去問老師,老師會告訴你教室裡真的一直在講。線上熱度加上線下滲透,兩個都有才算數。

我們各自躲進小島,然後發明了各自的語言

Thelot 跟朋友寫過一篇論文,講網路的「巴爾幹化」與「巴別塔化」。

巴爾幹化是指單一主流文化裂解成一堆互不往來的數位小島。以前只有五個頻道,全國看一樣的東西;現在每個社群都是一個強悍又高產的文化震央,彼此偶爾擦到,多數時間離很遠。

他舉的例子很打臉:如果你混 X,你會覺得全世界都在看《Succession》。但把收視數字攤開來比,《The Big Bang Theory》的觀眾遠遠更多。感覺跟數字之間的落差,就是同溫層的厚度。

巴別塔化是後果。在封閉的小島上待久了,就會發生「物種分化」,像加拉巴哥群島上的烏龜一樣,各自長出獨有的詞彙跟語感。於是同一個字,在毛毛族群、在 incel 圈、在時尚 Twitter,指的可能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等到某個詞破圈流出來(像 looksmaxing 這種源自 incel 圈的詞現在人人在用),大家嘴上講一樣的話,腦裡想的卻不是同一件事。

而且這種切分是有商業誘因在推的。Thelot 的顧問工作,本質就是幫品牌把這些小社群畫成地圖,好讓 H&M 知道要賣什麼(他提到 H&M 去年真的做了一件 Dimes Square 主題的襯衫,Dimes Square 是紐約下東城一個小到不行的微型潮流街區)。命名跟分類讓行銷變簡單,也讓演算法「讀得懂」你。你以為 Spotify 幫你貼的標籤是在描述你,其實那個標籤同時也在塑造你。

從被觀眾綁架,到被機器綁架

接下來這段是我覺得最值得放進腦袋長期存著的框架。

Thelot 引用了 Cloudflare 今年的數字:他們看到的網路流量大約有五成是 bot。他順著這條線推了一個三段式的演變:

階段誰在綁架你症狀
Audience capture觀眾發現什麼有效就一直做,被自己的粉絲反向定義
Algorithmic capture演算法為了通過守門員而扭曲創作,MrBeast 那張誇張表情縮圖就是最標準的產物
Machinic / agentic captureAI agent回應你的一半是機器,內容開始往機器偏好的方向長

最後一段是他提出的新概念。當你的受眾有一半是 bot,當回你貼文的一半不是人,那麼你其實正在為機器的口味創作。他把這個叫做 machinic taste(機器品味),並且問了一個我一直忘不掉的問題:agent 之間如果建立起自己的內容生態,它們會長出自己的次文化跟審美偏好嗎?

他的答案是:如果模型生態夠豐富、權重夠多樣,那大概會。之前在AI 沒有品味這件事,現在是一門一千八百五十萬美金的生意裡聊過模型為什麼會集體收斂到「平均值」,這裡討論的是下一層:當機器不只是生產者,也變成消費者跟評審,那個平均值會往哪裡漂。

為什麼這幾年沒有新的美學?

這題現在很紅,連 Tyler Cowen 都設了獎金求人做出新美學。Thelot 的回答分兩層。

第一層:新美學一直都有,只是沒有變成大眾的。他舉了一個在 YouTube 上做巴西 funk 混日本流行樂的小孩,同時開三個螢幕,一邊打 Counter-Strike、一邊聽 funk、一邊放動漫,混出來的東西就是新美學。它就在那裡,只是沒人給它機會。

第二層,也是比較狠的那層:大眾文化已經被金融化吃掉了。你去看電影續集數量的歷年曲線就懂了。片商只拍算得出來會賣的東西,選角只挑 Instagram 已經有粉絲的人。

然後他自我批判了一段,我覺得很誠實。他說評論家也不做評論家的工作了,因為評論刊在靠廣告吃飯的平台上,你不能太刻薄,也不能去捧一個沒人在乎的小東西,因為平台靠點擊活著。

還有一句我很喜歡:「新美學需要搜尋。」大家嘴上說想要新東西,但顯示性偏好(revealed preference,你實際做了什麼,而不是你說你想要什麼)誠實得多。他當場放了美國排行榜第一名的歌給對方聽,意思很明白:抱怨沒有新東西的人,跟真的去找新東西的人,交集沒有你想的多。

品味的問題,上一次浮出來是三百多年前

這是全集最有厚度的一段。

Thelot 說 taste 從來不只是「審美偏好」,它是「如何有德地消費」的一套規範。這個問題誕生在十七世紀末的英國。一六八八年光榮革命之後,貴族的政治權力被限縮,隨之而來的是文化權力也一起流失。同一時間大英帝國殖民地擴張、財富暴增,冒出一批新的有錢階級。

當時的知識分子很焦慮,覺得過度奢華會腐蝕社會。於是 Shaftesbury 伯爵、Alexander Pope 這些人開始寫「什麼叫做有品味」。Shaftesbury 是英國美學傳統的第一人,他的答案是:品味就是與自然的和諧,因為自然即神即美,所以節制、比例、統一才是對的。

Pope 則是用嘲諷的:暴發戶的房子比例全錯,大門大到人站旁邊像隻昆蟲,池塘大得像海。錢太多,所以什麼都太大。

Thelot 的類比是:我們現在站在一模一樣的位置。新的工業革命、突然暴漲的財富、突然無限的產能,於是「該怎麼消費才不會把社會搞壞」這個問題又浮出水面。他講得很白:品味的功能,是處理豐饒。 現在我們有智慧的豐饒、能力的豐饒,而 taste 就是那套不讓豐饒把一切輾平的機制。

矽谷把同一件事叫做 signal to noise ratio。同一個東西,三百年後換了個工程師的講法。

主持人接了一句我覺得很到位的話:好的品味意味著你塞不進演算法幫你準備的那個小盒子裡,換句話說,品味讓你變得「不可治理」。Adam Mosseri 談 AI 時代的 Instagram 那集也說品味是最後的護城河,兩邊講的是同一件事的一體兩面:一邊是產品端的稀缺資源,一邊是個人端的抵抗能力。

美國人討厭 AI,但每個人都在用 chat

這段我覺得對做產品跟做內容的人最有用。

Thelot 跑遍美國各地訪談,結論是:美國人普遍不喜歡「AI」這個東西,但他們全都在用 chat,而且很愛。這不是精神分裂,是命名的問題。

「AI」這個詞現在扛著兩隻怪獸:資料中心,跟「我要失業了」。但你去問一個住在小鎮的媽媽,她會跟你說她家水龍頭漏水,拍張照問一問,一兩個小時就修好了,她超愛。對她來說那就是一個更好用的 Google,跟「會害她失業的東西」是兩回事。

Thelot 引了 Dave Chappelle 的一句話:「永遠不要擋在一個人跟他的麵包之間。」然後補了一句我覺得非常誠實的評論:不知道是誰覺得上全國電視告訴大家「你們要失業了」是個好主意。

他也直說:一般人根本不在乎 existential risk(AI 毀滅人類那種存亡風險),他們在乎的是工作。而寫這些報導的記者,同樣被自己的演算法餵了一堆恐慌內容。他的公司接下來會發一個指數,分析約五千支 AI 主題影片的正負情緒變化,這個我會想追。

沒有人有那本禮儀手冊

最後一段比較輕鬆但很有畫面。

他在舊金山藝術書展聽到兩個女生在聊,其中一個因為對方傳太多訊息而分手,總共十四則。他忍不住去問:那到底幾則才叫剛好?另一個女生說她反而喜歡,覺得對方很著迷。

問題在於:這種新的溝通形式帶著一整套新規則,而沒有人寫過那本手冊。你阿嬤桌上那本禮儀書會告訴你在餐廳怎麼坐、見面怎麼握手,但沒有一本書告訴你回訊息該多快。有人覺得二十四小時已經是侮辱,有人是「我把簡訊當 email 用,七十二小時很正常」。而你得同時為生活裡每一個人維護一套不同的校準。

他還有一個觀察我覺得超準:以前文化是照族裔跟國家分的,他是法裔加拿大人,見面親臉頰。現在的線上文化不看你長什麼樣,而是看你混哪個平台。Tumblr 有 Tumblr 的文化,X 有 X 的文化,Instagram 有 Instagram 的。而且熟了之後,你真的能從一個人講話的方式聽出他主要泡在哪裡。他的一位主持人說自己第一份工作時被主管講「你講話很網路」,這大概是這一代最精準的評語。

順便一提,紐約有個叫 Summer of Ludd 的草根運動,一群 Z 世代跟 Alpha 世代主動放下手機,跑去公園跳舞聚會。而他給所有人的建議是 charm maxing:練你的魅力值,一個小小的招手、一個眨眼。人跟人之間的互動裡還是有很多美的東西。

我自己的三個 takeaway

第一,「三支 TikTok 穿風衣」應該變成每個人的預設濾鏡。你在時間軸上看到的密度,跟現實世界的密度,中間差了一個演算法。這條規則對投資判斷、對產品需求驗證、對招募都一樣好用。

第二,machinic taste 是接下來幾年最值得盯的東西。當你的讀者、你的評論、你的分享有一半是機器,你到底在為誰寫。我自己寫這個部落格也一直在校準這件事,SEO 是給機器看的,語氣是給人看的,這兩件事開始打架的那天就是分水嶺。

第三,品味這件事不是裝逼,是自保。豐饒之下,能篩掉東西的能力比能產出東西的能力值錢。三百年前的英國人已經給過答案了,只是我們現在得重新學一次。

至於我自己嘛,看完這集之後認真反省了一下,我大概也是那種「嘴上說想要新東西,實際上還是聽同一個歌單」的人。這集我聽了兩遍,第二遍是為了確認第一遍的感動不是三支 TikTok 疊起來穿風衣。

這類把文化、科技跟商業串在一起的觀察我會持續整理,都放在 wilsonhuang.xyz,有興趣的話訂閱一下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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