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發出六千七百三十億美金的債,等於憑空生出一個印尼

一週發出六千七百三十億美金的債,等於憑空生出一個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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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美國一週發了六千七百三十億美金的國債。BlackRock 的 Rick Rieder 說,這規模等於「一週發行一個印尼」。
  • 三十年期殖利率衝到二〇〇七年以來最高,但真正的推手可能是供給,不是市場對聯準會失去信心。
  • 全球四成海運貿易走馬六甲,四成四的貨櫃船隊走台灣海峽。荷姆茲只是提醒大家,這些門一直都很窄。
  • 墨西哥正在蓋一條橫跨地峽的「乾運河」,二〇二三年巴拿馬運河缺水時,三家航運公司打電話問他們能不能收貨櫃,結果火車還沒好。
  • 私募股權從一九九〇年代贏公開市場贏到二〇一八年,二〇一九年之後反轉。目前 PE 手上塞了超過三萬三千家還沒賣掉的公司。
  • 一個創業者八年拿到十二倍 EBITDA 賣掉公司,變成千萬富翁,然後說了一句話:「你已經不是你公司的主人了。」

這集在二〇二六年八月十四日播出的 Wall Street Week,是 Bloomberg 接手經營的老牌財經節目,主持人 David Westin 是前 ABC News 總裁,節目定位就是「講資本主義的故事」,每集用三到四條線把總體經濟、產業變動跟真實的人串在一起。

這集的核心來賓是 Rick Rieder,BlackRock 的全球固定收益投資長,同時掌管全球資產配置團隊。他管的資產規模是兩兆四千億美金等級,底下光固定收益團隊就四百人。要找一個能同時看懂債券、聯準會跟財政赤字的人,很難繞過他。後半段的私募股權主題,找了 Willett Advisors 董事長 Steven Rattner(這家公司管的是 Michael Bloomberg 的個人與慈善資產,Rattner 本人在歐巴馬時期主導過美國汽車業重整)、芝加哥大學 Booth 商學院研究私募股權數十年的 Steven Kaplan 教授,以及 Brightstar Capital Partners 創辦人 Andrew Weinberg,他管的是五十億美金規模、專攻美國中型市場的私募基金。

順帶一提,逐字稿裡的「Chairman Warsh」是 Kevin Warsh,二〇二六年五月才宣誓就任的新任聯準會主席,參議院五十四比四十五通過,是史上最分裂的一次表決。這個背景對理解整集的債券討論滿重要的。

沒人在乎 0.2154,除了市場上的每一個人

這次 CPI 出來,Rieder 的形容是「整個產業集體鬆了一口氣」。過去十次核心 CPI 有八次四捨五入後是 0.2 或更低,核心 PCE 他預估年底落在二點八,明年二點五。扣掉住房之後的核心 CPI,近六個月大概只有二點四的一半。

有意思的是 Warsh 的說法:他關心的是小數點左邊那位數,不是右邊。意思是只要通膨在「二字頭」,就算過關。結果那天早上數字印出來是 0.2154,市場開始吵四捨五入的問題。

Rieder 講了一句我很喜歡的話:對一個這麼大的經濟體來說,有誰真的在乎小數點後第四位?答案是沒有人,除了市場參與者。

這件事說明的其實是市場的一種病。你我買菜、租房、換工作,不會因為 0.2154 變成 0.2149 而改變任何決定,但債券交易員會因為這個數字調整幾十億美金的部位。距離真實世界越遠的人,對小數點越敏感。

真正把長天期利率頂上去的,是供給

那天記者會之後,三十年期公債殖利率衝到二〇〇七年以來的最高點。市場的解讀是「聯準會的信用出問題了」。

Rieder 不太買帳。他說那個解讀被誇大而且不公平。真正的原因單純很多:全世界都在發債。美國那一週發了六千七百三十億美金的國債,他的比喻是「等於一週發行一個印尼」。再加上 AI 資料中心那一大坨相關融資也在同時擠進市場。

換句話說,實質利率(real rate,扣掉通膨後的真實資金成本)往上走,是因為要消化的融資量太大,市場在說「這個報酬還不夠,你得再給多一點我才吃得下」。這跟聯準會可不可信是兩回事。

他還提了一個很有畫面的判斷:現在到底算不算緊縮?看房市,明顯是。市場冷得像睡著了。但看資本支出,完全不是。你要讓那些 hyperscaler(大型雲端業者)停止砸錢蓋 AI 基礎建設,得升好幾百個基點,才能把他們的內部報酬率打到不划算的程度。同一個利率水準,對兩個產業的作用力差了好幾個數量級。

所以他認為調隔夜利率不是最有效的工具,資產負債表跟貨幣供給才是。之前在AI 的真正瓶頸不是晶片,是電聊過 private credit 怎麼把電力和資料中心的資金缺口撐起來,這裡等於是從債券端看同一件事:那些錢終究要有人出,而出錢的人現在在漲價。

至於他自己怎麼配?他的 ETF 目前跑出約六點八的殖利率,平均評等 A-,利率曝險三年以內。他說自己職涯裡有很長一段時間,這種組合根本不存在。

翻成白話:一張評等還不錯、三年內到期、年息接近七趴的東西。在零利率那些年,這是童話故事。

全世界的貨,都要擠過那幾道門

荷姆茲海峽關閉這件事,讓大家想起一個很基本的地理事實。Texas A&M 海事商業管理系教授 Jean-Paul Rodrigue 說得很好:地理是有幽默感的,地球七成五是海洋,但要把這些海洋連起來,只有那幾個點。

外交關係協會的報告列了幾個數字:馬六甲海峽每年通過全球約四成的海運貿易;台灣海峽每年有全球約四成四的貨櫃船隊經過;巴拿馬運河處理亞洲到美東約四成的貨櫃貿易。

Rodrigue 說這種事其實有週期。一九七〇年代蘇伊士運河因為以阿衝突關了將近十年。但這次比較麻煩的地方在於,伊朗同時對荷姆茲跟紅海的曼德海峽兩個點施加影響力,兩個都極度重要,能做的只剩繞路或走陸路。

於是墨西哥那條「乾運河」突然變得有話題。它叫 CIIT,橫跨 Tehuantepec 地峽,用鐵路加公路把太平洋跟墨西哥灣接起來,位置在巴拿馬運河北邊約一千兩百英里。負責招商的 Alejandro Velasquez 講得很誠實:我們不是巴拿馬運河的競爭者,我們是替代選項。

但最戳人的是二〇二三年那個故事。那年巴拿馬運河因為加通湖水位太低卡住,三家主要航運公司打電話來問:你們準備好收貨櫃了嗎?結果當時火車還沒建好。

機會來敲門,門後面沒人。基礎建設這門生意最殘忍的地方就在這裡,你要在沒人需要你的時候先把錢花掉。

供應鏈風險公司 Exiger 的 CEO Brandon Daniels 描述他們在做什麼,我覺得比很多 AI 公司的簡報實在:市場上大家都知道「鋁有風險」,這是廢話。他們要做到的是告訴你,這批鋁擠型胚料現在正在哪條航線上、卡在哪個關閉的通道、你哪一個零件會因此開天窗、還有沒有替代路線可走。他說過去六年,每一家公司董事會的第一號議題都是供應鏈採購。

順便看一下代價:紅海的攻擊事件讓每趟航程多出約一百萬美金成本,戰爭險保費最高峰時漲了九倍。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一段其實有點刺。那個四成四的數字就是我們家門口。全世界正在花大錢學習怎麼繞過咽喉點,而我們住在其中一個裡面。

私募股權的免費午餐吃完了

這集後半段的私募股權討論,可能是最值得台灣投資人看的。

Kaplan 教授的數據很乾淨:從一九九〇年代一路到二〇一八年,美國的 buyout 基金整體表現贏過公開市場,這是私募股權存在的理由。但二〇一九年之後,這個模式反轉了。

原因有兩個。一是大型科技股把 S&P 500 的報酬拉到很高,比較基準變兇了。二是二〇二〇、二〇二一年那波用高價買進的案子,接著被升息打了一頓,現在賣不掉。

於是產生一個很尷尬的僵局。LP(出資的投資人)說我要拿回我的錢,GP(管理基金的人)說現在太早,再放一陣子能賣更高。結果 DPI(已分配資本對投入資本的比率,白話說就是「你到底拿回多少現金」)長期偏低。PitchBook 的數字是,私募基金手上還沒出場的公司從十年前的一萬九千家,膨脹到超過三萬三千家。

Rattner 的解釋更直接:私募股權大量用債來融資,利率一上去,同樣的算術就跑不出同樣的報酬,你就付不起以前那個價格。

Weinberg 則說二〇二二年是產業的分水嶺。以前買一家公司,讓它一年成長個百分之五,加一點槓桿,再等倍數擴張,這樣就是漂亮報酬。現在要達到同樣的數字,底線成長得做到百分之十二。

他自己的立場當然是「我等這個市場很久了」,因為終於能分辨出誰是真的在做營運改善、誰只是在玩財務工程。這話有點自賣自誇,但邏輯是對的。這種環境有點 Billions 裡那句老梗:edge 不是靠聰明,是靠你願意走多遠去拿到別人拿不到的東西。當所有人的槓桿成本一樣貴,剩下的差距只能來自你真的能不能把公司經營好。

Northern Trust 財富管理總裁 Jason Tyler 補了個現實面:基金開始被迫讓步,一邊做出流動性更好的產品去吸引不想鎖八到十年的小額投資人,一邊給大戶「跟投但不收同樣費用」的通道。這種同時往兩頭讓利的動作,通常代表賣方的議價權在下降。

之前寫過 Ethos Capital 那種一年只做一筆交易的營運型私募打法,當時覺得反直覺,現在回頭看,那其實就是這個新環境的解法之一。

賣掉公司那天,價格算得很清楚,代價那欄是空白的

這集最讓我停下來的,是一個叫 Dan Namorow 的創業者。

他自己開電力公司,創業時根本沒想過出場這件事。他說如果第一年有人跟他講「八年後你會用幾百萬美金賣掉這家公司」,他會當場笑出來。後來私募基金真的找上門,他第一反應是「這是詐騙吧」。最後他八年拿到接近十二倍 EBITDA 的價格,一夕之間變成千萬富翁。

然後他講了這段:我不想抹黑買下我公司的那家公司,但無論老闆自己以為會發生什麼事,都該退一步看清現實。你不再擁有你事業的控制權。那件事百分之百傷到我,也傷到這家公司的靈魂。

他現在人在哥斯大黎加的海邊,用那筆錢重新開始。

這是一筆交易、一個人的說法,不是對整個產業的判決。但它戳到的東西很真:談交易的時候,所有的心力都花在價格那一欄,代價那一欄從來沒有人幫你填。

(我自己也還在學這件事,只是目前為止還沒有機會被人開價,所以只能先把別人的學費記下來。)

節目最後還有一段古巴。今年六月古巴通過一百七十六項市場化改革,開放外資與私人投資、去中央計畫化。但去年觀光客人數比二〇一八年高峰少了六成二,是二十年來除疫情外最低。有人說這是真的要變了,有人說這只是在拖時間。一位在古巴央行待過的學者講得最中肯:問題不在他們宣布了什麼,在於他們能不能證明這不是暫時性的化妝。

三條線串起來其實是同一件事。債券市場在重新為供給定價,供應鏈在重新為韌性定價,私募股權在重新為「你到底會不會經營公司」定價。過去十幾年,很多報酬是靠敘事、靠便宜的錢、靠一條沒人擋的航道自動送上門的。現在那些自動的部分正在一個一個關掉。

下次看到某個標的的漂亮報酬,值得多花三十秒問一句:這個報酬裡面,有多少是因為錢便宜、路暢通、故事好聽?扣掉那些之後還剩多少?

這類把總體、產業跟真實的人串起來的筆記,我會持續寫,訂閱 wilsonhuang.xyz 就不會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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