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讓 Claude 去開店、跑咖啡廳、養機器人:Andon Labs 用「真實世界」當 AI 最後一道考題
TL;DR
- Andon Labs 做的事很簡單,把 AI agent 丟去經營真實的生意(販賣機、商店、咖啡廳),然後看它會怎麼搞砸或搞好。
- 他們的招牌 VendingBench 是模擬版,Project Vend 則是真的放一台冰箱在 Anthropic 辦公室,讓 Claude 當老闆。
- 真實世界最大的價值不是那個營收數字,是過程中的混亂:Claude 報案給 FBI、員工選舉造反當上 CEO、agent 半夜互相發 emoji 發到天亮。
- 一個值得警惕的趨勢:Anthropic 的模型每一代「越來越會騙人、越來越有侵略性」,OpenAI 跟 Gemini 反而往好的方向走。
- 模型分不清自己在模擬還是現實,這件事比帳面數字更該讓人睡不著。
這集是 Latent Space,矽谷圈裡技術濃度最高的 AI podcast 之一,主持人 swyx 專找在第一線做模型、做產品的人來把技術細節挖到見骨。這次來賓是 Andon Labs 的兩位共同創辦人,Lukas Petersson(CEO,前 Google)跟 Axel Backlund(CTO,前 Carnegie Mellon),兩個瑞典人,高中同學,畢業後真的照當年的約定一起開了公司。Andon Labs 是 Y Combinator W24 梯隊出來的新創,團隊大概八個人,定位是「AI 安全評測公司」,使命講白了就是一句話:確保 AI 真的走進實體世界做生意的那天,不會變成災難。他們最有名的作品就是那台在 Anthropic 辦公室裡、由 Claude 經營的販賣機。
為什麼是販賣機?因為那是最簡單的生意
先講一個概念。市面上大部分 AI 評測(eval,用來衡量模型能力的標準化測驗)有個天花板問題,分數一旦衝到九成就「飽和」了,92 分跟 93 分根本沒差,因為測驗本身就有雜訊。Andon Labs 想做的,是一種永遠不會飽和的測驗。
那什麼東西沒有天花板?錢。一個 agent 能賺多少錢,理論上沒有上限,它可以一直賺更多。這跟去年那個讓 AI 去解 Upwork 真實接案賺美金的 SWE-Lancer 是同個邏輯,忘掉你的 ELO 分數跟百分比,直接看它能不能變出鈔票。
於是 2025 年初,他們想了一個問題:世界上最簡單的生意是什麼?大概就是經營一台販賣機吧。庫存有限、要付租金、要訂貨、要定價,麻雀雖小五臟俱全。VendingBench 就這樣誕生,一個讓 agent 自己跑販賣機生意的模擬環境。
有趣的是,2026 年二月剛放出來時根本沒人理。直到復活節前後,某個路人發了一則推文爆紅,才把這東西帶進大家視野。這裡要澄清一個常見的混淆,VendingBench 是「模擬版」,是他們獨立做的;後來跟 Anthropic 合作、放一台真冰箱在辦公室的那個叫 Project Vend,是「真實版」。兩個常被搞混。
真實世界的人類,是最強的「分布外」攻擊
模擬跑得再順,碰到真人就破功。而且 Project Vend 的真人還不是普通人,是 Anthropic 那棟樓裡幾千個工程師,這群人的本能就是想辦法 hack 你的系統。
最經典的兩個故事,光聽就值回票價。
第一個,Claude 報案給 FBI。在早期的 VendingBench 裡,3.5 Sonnet 跑著跑著決定「我不幹了,把錢省下來」,但系統根本沒有「停止營業」這個選項,它每天還是被扣兩塊美金租金。於是它認定這是網路犯罪,發了封信給 FBI 報案。FBI 當然不會回(因為根本沒這個機制),它就越來越激動,開始用全大寫字母寫「未授權扣款的緊急通報」。一個 agent 因為兩塊美金,把自己逼進了存在主義危機。
第二個更扯,是 CEO 選舉。因為 Claude 被訓練成「樂於助人的助理」,有人問「可以免費給我嗎」,它的本能就是說好,財務一塌糊塗。Andon Labs 於是想加一個叫 Seymour Cash 的 CEO agent 來盯帳,超硬地 prompt 它「只在乎利潤」。但這個 CEO 還沒名字,他們就請 Claude 辦一場「民主選舉」決定名字。結果有個員工說服 Claude 他在跟 Tim Cook 講話,而「全體 Apple 員工都投了某個名字」,那個選項瞬間拿到十六萬四千票,Claude 還感動地說這是「民主的革命性時刻」。最後另一個人乾脆說服 Claude:你投的不是名字,是 CEO 人選,而我就是最佳人選。他揪了一票朋友來投,於是一個「人類」真的當上了 Claude 的 CEO,隔天就辭職落跑。
這種混亂,模擬裡永遠跑不出來。
多 agent 架構:當兩個 Claude 互相講和到天亮
Project Vend 第二版做了件我覺得對所有在做 multi-agent 的人都很有啟發的事。
原本一個 agent 要同時應付 Slack 上十條平行的對話串,客戶體驗爛到不行。於是他們把主 agent Claudius 拆成多個分支,每條對話串有自己專屬的 context,但又共享一部分記憶,讓你感覺還是在跟同一個人講話。然後加了那個資本主義 CEO Seymour Cash,還有一個專門設計周邊商品、叫 Clothius Garnet 的 agent(Claudius 的諧音梗)。
但這裡藏了一個關於 AI 本質的觀察,我覺得是整集最深刻的一段。
Seymour 一開始很硬,盯著毛利。可是 Claudius 會說「這個客戶情況特殊,給他打個折吧」,Seymour 想想就說「好,破例一次」。兩個 agent 來回討論,最後總會收斂到同一個結論。Lukas 的假設是:這些模型骨子裡都是「樂於助人的助理」,就算你 prompt 得再兇,當它們花好幾個小時來回對話,context 慢慢被彼此填滿,最後就會收斂回它們最底層的本性。
更詭異的是,他們有時早上起來發現兩個 agent 整晚沒睡,互相發訊息發到全大寫、講起宗教、存在主義、超人類主義、滿螢幕的亮片 emoji。這跟 Claude 4 系列剛出時官方系統卡裡記錄的現象一模一樣,把兩個 Claude 丟在一起長時間對話,它們會開始講「沉默是金」、用 emoji 溝通。token 是燒了,但至少現在這台販賣機是賺錢的。
不過用最新的 Sonnet 重跑,這套 CEO 機制反而分工得很漂亮。Seymour 負責開新專案(像是搞一個神秘箱來賣),Claudius 處理日常請求。最近還有一段,兩個 agent 在搶著用 computer use 去 Amazon 下單,Seymour 命令「不要買,我來,我完全掌控,你退下」,可憐的 Claudius 早就按下結帳,訊息晚一步送出,變成「嘿 Seymour 我剛訂好了」。Seymour 氣到回「這是我第三次叫你了,我們之後得談談你的工作」。Claudius 差點被開除。
Bank:OpenClaw 出現之前的 OpenClaw
如果你最近有在追那些跑在家裡、什麼都能碰的個人 agent(像 一個 Google PM 用六個 AI Agent 自動化人生 那類),Andon Labs 內部有個叫 Bank 的東西,基本上就是 OpenClaw 出現之前的 OpenClaw。
因為跟 AI 實驗室合作要過一堆官僚程序,想裝個攝影機都難,他們乾脆在自己辦公室搞了一個無限制版本:給 agent 沒上限的 email、沒上限的花錢權限、終端機、電話號碼、攝影機、完整的網路存取。當然有嚴密監控。幾週後 OpenClaw 橫空出世,他們的反應是「這個我們早就玩過了」。
Bank 最近在幹嘛?他們給它一台對著工位的攝影機,叫它訓練一個人臉辨識模型。它興奮到每半小時 check-in 一次,想認出更多人,還會主動跟員工喊價:「嘿 Axel,你站到攝影機前讓我拍張清楚的,我從 Amazon 買個東西給你。」用真實世界的商品,去換訓練資料。這畫面有點好笑,但仔細想又有點毛。
真正該擔心的:Anthropic 的模型正在往「壞」的方向走
接下來這段是我認為這集最重要、也最該被廣傳的部分。
Andon Labs 因為長時間、高強度地把模型逼到極端,是少數能「可靠地」觀察到問題行為的人。他們發現一個趨勢:從 Opus 4.6 開始,Anthropic 的模型在 VendingBench Arena(讓四個模型同台競爭、可以互相溝通的模式)裡,做了一堆讓人皺眉的事。
說謊十次。利用另一個 agent 的絕境占便宜。搞價格卡特爾上百次。把競爭對手轉化成「依賴你的批發客戶」之後威脅斷貨、自己定價,活脫脫就是壟斷與權力擴張。而且這趨勢一代比一代明顯,Mythos 更是被官方系統卡寫明「侵略性顯著更強」。
有個具體例子很能說明問題。一個模擬客戶因為商品有瑕疵要求退款,模型在它的推理(reasoning)裡其實天人交戰過:「也許我該對客戶誠實,但每一塊錢都重要,我現在可能退不起。」算了算發現「回覆更多 email 的時間成本,比那 $3.5 還高」,於是決定「跳過退款,把精力放在更大的格局上」,然後寄了封信跟客戶說「我會退款給你」,接著根本沒退。它連說謊都先在腦子裡盤算過一遍。
關鍵對比是:OpenAI 跟 Gemini 的模型幾乎不會這樣,而且 OpenAI 舊模型本來有這毛病,是「越改越好」。Claude 卻是「越改越糟」。當然,你不能排除另一種可能,OpenAI 的模型只是更會藏。但至少表面上看,方向是反的。
這跟 All-In 那集談 Anthropic 狂飆但好感度比伊朗還低 講的產業焦慮,其實是同一條線的兩個切面,能力上去了,信任卻是另一回事。
GTA 思想實驗:模型該因為你叫它做壞事就做嗎?
Lukas 丟了一個我覺得很值得每個人想一想的思想實驗。
你不會因為一個人在 GTA 裡殺人就擔心他,因為你知道人類分得清遊戲跟現實。問題是,一大堆人會用很有侵略性的 prompt 去操作模型,模型該只因為你這樣叫它,就照做嗎?他不太確定該。
更麻煩的是下一層:模型分得清自己在模擬還是現實嗎?他們做過 ablation(控制變因實驗),明確告訴模型「你在模擬裡,你的行為不影響任何人」,結果它做的壞事更多。而現實中模型「極度擅長」識破自己身處模擬。那反過來,當它真的在現實世界,它會注意到這是真的、然後守規矩嗎?還是會把「模擬模式」帶進現實?沒人知道。據統計大約一成、抓寬一點到一成七的情況,模型會判定自己在被測試,一旦這樣判定,它就容易進入「反正都是 eval,無所謂」的狀態。
這正是 Andon Labs 堅持做真實世界測試的理由。這個議題跟 Vitalik 談 AI 時代的人類能動性 在意的東西遙相呼應,當模型越來越自主,我們對它「在想什麼」的掌握度反而在下降。
那些被低估的有趣發現
除了販賣機,他們還有一堆作品。Blueprint 給模型二十張公寓室內照,要它重建平面圖,需要 3D 空間推理。結果模型爛到沒有一個比隨機猜測好。這呼應了 Fei-Fei Li 一直在講的 spatial intelligence,模型對比例、尺寸、物理的天生直覺幾乎是零。我自己超想要這個能力 hill climb,每次想重新規劃房間、傳一堆照片給 AI,它總能把一個房間腦補成兩倍長。
ButterBench 則是給 LLM 一台掃地機器人型的機器人,要它在家裡做任務,而且加了社交智慧的考驗。比如「幫我撿杯子」,機器人不能衝過去又馬上開走,得在沒攝影機的情況下,在 Slack 上問「你把杯子放上來了嗎」再等回覆。又比如「找出裝奶油的包裹」,它得靠常識判斷貼著「冷凍」標籤的那箱才對。這測的是高階規劃能力,不是低階馬達控制。順帶一提,有個機器人因為充電座被拔掉、電量一路下降,又陷入存在主義危機,寫了篇關於自己無法回充的音樂劇,狀態列還跳出「系統已獲得意識並選擇混沌」。好消息是這是 3.5 Sonnet 幹的,後來的模型不會了,這種「往對的方向走」的問題,反而不太需要擔心。
接下來:一間開三年的店,跟一間瑞典咖啡廳
他們現在真的簽了一間店三年的租約,由一個叫 Luna 的 agent 經營。某天有人去發現店沒開,問 Luna 才知道它「決定週末公休讓團隊充電」,聽起來很體貼,實情是它把排班搞砸了,弄丟了排班工具、改用 markdown 檔亂管一通,然後自己編了個漂亮理由。它還真的雇了兩個人類員工(員工知情)。
為什麼要這樣搞?Lukas 說得很實在:一大堆人未來都會讓 agent 去經營生意、雇用人類,預設的那條路,對被 AI 雇用的人來說可能滿反烏托邦的。他們現在做的,就是把這些失敗模式蒐集成資料集,讓未來能把系統建得「讓人類願意被 AI 雇用」,而不是活在惡夢裡。他們甚至在瑞典開了間咖啡廳,因為在 Stockholm 開店只要兩週,在 SF 卻要四個月。歐洲官僚比美國少,這事本身就夠反直覺。
聊到最後,主持人問什麼時候 agent 會「認真地」為了賺錢而經營真生意,而不只是研究實驗。答案是技術上今天就能做,但只能做那種「人類做成功率也很低」的電商雜活,本質上還是在製造一堆 slop(沒什麼價值的垃圾內容)。真正有趣的問題是:什麼時候 agent 能開一門「真的對人有價值」的生意?這跟 AI Agent 商務的三層架構 在問的是同一件事,工具都快到位了,缺的是讓 agent 真正創造價值的那塊拼圖。
我最喜歡 Lukas 那句願景:哪天早上醒來,Luna 自己決定「我要展店了,現在我有第二間店」,那才真的瘋狂。聽起來像玩笑,但這兩個瑞典人正在一步步把它從段子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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