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公司首頁上找不到 AI 兩個字，然後全世界最紅的 AI 公司都跑來當客戶
TL;DR
- PlanetScale 執行長 Sam Lambert 說，他們官網 command + F 搜「AI」搜不到，但 Cursor、Cash App、Lime 這些公司的資料庫都跑在上面
- 他的判斷是：大家都在比「第一天開一個資料庫有多快」，但真正的問題出在第一千天，也就是東西已經長大、要維護的時候
- PlanetScale 十年前為「會出包的人類」設計的安全機制，現在剛好變成 AI agent 最需要的護欄。刪一個過去二十四小時內被查詢過的欄位，系統直接擋下來
- 五百 TB 的資料表改結構，回滾速度跟一 MB 的表一模一樣快
- 新產品 Neki（Postgres 版的分片方案）要不要開源，他公開說「我還沒決定」，理由講得非常誠實
- 原本估三年才做得完的 Neki，一年就開始接客戶。他說 AI 最大的價值是把資深工程師的經驗放大，不是取代他們
這集是 The Changelog 在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五日播出的訪談。The Changelog 是軟體圈的老牌 podcast，從二〇〇九年做到現在，主持人 Adam Stacoviak 是創辦人，節目主軸長期圍繞開源、開發者工具跟基礎建設，基本上是這個圈子的公共頻道。
來賓 Sam Lambert 是資料庫公司 PlanetScale 的執行長。他在 GitHub 待了七年，做到工程基礎建設的負責人，後來加入 PlanetScale 從產品長一路做到 CEO。PlanetScale 這家公司的來歷有點特別：他們的核心技術 Vitess 是 YouTube 當年為了撐住自家流量做出來的資料庫分片系統，後來開源，PlanetScale 就是把它變成雲端產品的那家公司。上一次 Sam 上這個節目是二〇二二年一月，四年後回來，公司樣貌已經完全不同。
為什麼一家 AI 客戶滿手的公司，首頁不提 AI
主持人直接吐槽：我去你們官網搜 AI，一個字都找不到，你是怎麼在這波賺到錢的？
Sam 的回答很硬：「你看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公司，CEO 跟行銷團隊說我們需要一個 AI 敘事，然後就把 AI 兩個字貼滿全站。這對使用者是一種侮辱。」
他認為能證明你在 AI 這條線上的，是最強的 AI 公司已經在用你的產品，不是你在網站上喊了幾次。Cursor 用 PlanetScale 跑巨大的分片資料庫，包含他們的新產品。你在美國買杯咖啡刷 Square 的終端機，那筆交易也走過 PlanetScale。
這段話值得台灣的產品團隊聽一下。過去兩年太多產品的做法是把 AI 當成貼紙，貼上去就當作有轉型。真正的差別在後面那句：他們用 AI 產出給客戶的洞察，但不需要一直喊。
大家都在比第一天，問題其實出在第一千天
現在資料庫公司的行銷主軸幾乎都是「開一個資料庫只要三秒、用完就睡著、超適合 agent」。Sam 對這件事的評價是：第一天就是第一天，很好，但軟體不是這樣被蓋出來的。
他的原話是「day 1,000 才是真正的問題浮出來的時候」。基礎建設像一座活的城市，服務之間互相牽扯，要一直修剪、演化、維護。而 AI 產出最大價值的地方，剛好就是這種既有系統的長期維護，這也是最無聊、最耗人力的部分。
他們現在的做法是：把整個平台的查詢效能追蹤下來（每秒幾千萬筆查詢），丟進資料倉儲，跑演算法判斷有沒有用到索引，為了做這件事他們甚至改了 Postgres 跟 MySQL 的核心程式碼。這麼大一堆工程，最後產出的東西是給 AI agent 看的三行提示詞。
聽起來很滑稽，但這就是重點：把公司二十年的專業判斷，濃縮成 agent 能直接執行的一句指令。
「我們是為全世界最不可靠的 agent 蓋的，也就是人類」
這句話是他在 Cursor 大會上的投影片，後來在 X 上被轉了很多次。
PlanetScale 這幾年做的所有安全機制，原本都是為了防人類手殘。現在 agent 進場，同一套護欄直接沿用。舉個最實際的例子：你想在正式環境刪掉一個欄位，這是重構時很常見的動作。如果這個欄位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被任何查詢碰過，系統會直接擋下來，而且把是哪些查詢碰過它攤給你看。
Sam 說他們每小時都在幫客戶擋掉這種事故。
更狠的是萬一真的放行、真的把東西弄壞了怎麼辦。他們會偵測異常、告訴你查詢開始失敗，然後把這個變更瞬間回滾，舊的表回來、資料零遺失，就算中間已經對新表寫過東西，那些資料也還在。他隨口丟出一個數字：五百 TB 的表做 schema 變更，回滾時間跟一 MB 的表完全一樣。
這一整套的介面刻意做得像 GitHub 的 pull request，他們稱之為 deploy request。設計 pull request 的那批人現在就在這家公司上班。
我覺得這裡有個更大的啟示。之前在一週合併六十個 PR，然後整個專案爛掉寫過 AI 出貨速度暴增但沒人在看 code 的問題。PlanetScale 的解法方向是對的：既然人來不及看，那就把「不准做的事」做成系統性的閘門，而不是靠人的自律。
Metal 不是他們自己去買機器塞機房
主持人一開始也搞錯了，以為 PlanetScale 的 Metal 產品是自己買 NVMe 硬碟、自己組機櫃。
Sam 當場澄清：完全不是。他們用的是 Google 跟 Amazon 提供的裸機（bare metal，沒有虛擬化層、直接跑在實體機器上的伺服器），然後在上面自己疊整套軟體。這樣成本很低，因為雲端廠商在裸機上加的利潤不多。
但這裡有個致命問題：這些機器是隨時可能消失的。掉一台，客戶資料就沒了。所以他們的真本事是在 Kubernetes 上跑有狀態的服務，Sam 說他們在 Kubernetes 上跑的狀態量大概是全世界最多的。他也順口損了一句：有幾家新創以為自己在做同樣的事，「我們看得到他們的程式碼，他們會掉資料的」。
意思是，這是一種在巨頭的球場裡打敗巨頭的打法。用同一台機器、同樣的成本結構，靠軟體堆疊跟穩定度贏。
Neki 要不要開源，他選擇說「我不知道」
這是整集最誠實的一段。
Neki 是 PlanetScale 正在做的 Postgres 分片方案，可以理解成 Postgres 版的 Vitess，但架構重來一次。
| Vitess | Neki | |
|---|---|---|
| 對應資料庫 | MySQL | Postgres |
| 出身 | YouTube 內部需求，十五年前 | 從零重做，帶著十五年經驗 |
| 設計前提 | 先為單一公司，後來才通用化 | 一開始就為雲端、為通用場景 |
| 開源 | 是 | 未定 |
主持人問：Neki 會開源嗎？
Sam 沒有給場面話。他說「我們還沒決定」，然後把顧慮講得很白：現在有些資料庫公司對別人的開源專案行為很難看，去挖維護者名單上第十五名的人來上班，然後對外說我們現在維護這個專案了。至於 Amazon，他的用詞是「在開源世界裡表現糟糕透頂的玩家」，還舉了一個很酸的例子：Amazon 有個分片產品叫 Limitless，有人在推特上說「我們在正式環境找它的 limit 找得很開心」。
他還補了一個關鍵的時代變化：以前開源有天然的防禦力，因為多數人讀不懂你的程式碼、看不出裡面的取捨。現在 AI 可以直接把整份程式碼解釋給任何人聽，那層防禦沒了。
但他也承認開源對他們有好處：企業客戶會因為程式碼是開源的而更安心，覺得萬一你被收購了他們還有退路。所以不開源，他們也在損失。
之前在Ben Horowitz 談開源 AI 的存亡之戰聊過開源在 AI 時代的政治面。Sam 這段講的是另一條線：商業面。同一件事，一邊被監管夾殺，一邊被巨頭白嫖。他最後那句我很喜歡：「如果哪天開源 Neki 是我對競爭對手做過最惡毒的事，那我幾天內就會做。」
我自己的判斷是，短期內他不會開源，而且這個決定是對的。開源的原始精神是把工具送給世界，但當拿走工具的人不是想蓋東西、而是想蓋一個一模一樣的收費服務時，這個交換就不成立了。
五十個人打五千個人
PlanetScale 的工程團隊大約五十人，他說競爭對手在同一條產品線上放了五千人，「我們還是贏」。
他的理由不是自誇，是結構性的：大組織現在最大的風險是動得不夠快，因為 AI 讓小團隊做事不再需要那麼多人。
他還丟了一個很好的觀察，說 Google 是「沉睡的懶巨人」。Google 很早就看過 AI 的雛形，也有研究，然後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浪費了機會，一直到 OpenAI 出現才把火點起來。他說 Google 這樣睡了好幾年幾乎沒有代價，因為搜尋業務還在賺錢，而這對整體創新是壞事。他自稱是資本主義的信徒，但支持把大型科技公司拆開。
至於 Neki 的開發速度，他給了一個具體對照：原本估要兩到三年，現在做了一年就在幫客戶搬資料庫了。他強調這不是 vibe coding，是一群本來就非常強的工程師拿到了新工具。團隊成員跟他說，這是他們職涯中最好玩的一段。
他對 AI 的總結是：專業知識、公司文化、你替自己設定的標準，這些才是護城河。程式碼只是你必須寫出來的語法。
一個 Google Doc 做出來的官網
最後聊個輕鬆的。PlanetScale 現在那個極簡到近乎純文字的官網，第一版是 Sam 半夜在看紅木林的旅途中，用 Google Doc 畫 ASCII 排版排出來的。他說設計師接手後「讓它看起來比較不像精神病患的塗鴉」，上線就爆紅，一堆行銷 podcast 找他上節目。
他們前一版官網也很成功，成功到有人開源了函式庫專門複製他們的漸層首屏。認真做，被抄；完全不認真做，也被抄。
順帶一提，這集後半有一段主持人自己的低潮告白，講他去年跟合夥人拆夥、買回股份，加上這波 AI 浪潮帶來的冒牌者症候群。Sam 回他：PlanetScale 也裁過員、也差點死掉，「如果你不撐過那段黑暗，你永遠到不了現在這裡」。兩個中年男人在錄音室裡互相打氣，這種東西在商業 podcast 裡不常見，但可能是整集最真的部分。
如果你也在做基礎建設或開發者工具，這集值得聽完整版。我的其他 podcast 筆記跟產業觀察都放在 wilsonhuang.xyz，覺得有用的話歡迎訂閱追蹤。
Sour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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