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錢給 VC 比硬幹好:1500 萬美金 Series A 的創辦人怎麼做出這個決定
TL;DR
- This Week in Startups 五月十三日這集找來三位 VC 拆解 2026 年五月的創投現場。最讓人停下來的故事,是一個剛拿了 1500 萬美金 A 輪的創辦人,六個月後決定把錢全部退還給投資人
- 退錢的理由不是公司做不下去,是 Claude 推出 MCP 連接器之後,這位法律科技創辦人發現自己的護城河會在五年內被填平。選擇接 OpenAI 一千萬到三千萬美金的 package,比熬十年更實際
- Jenny Fielding 點出殘酷數字:她 portfolio 裡要從 SaaS 跨到 AI agent 時代的公司,大概只有一半能活下來
- Anthropic 跟 OpenAI 同步在 SPV 市場開戰。10% 的搭載費把仲介逼出檯面,背後是創辦人對 cap table 失控的恐懼
- 美股「vibes 投資」跟「fundamentals 投資」的差距越拉越大。當大家都用故事在儲存財富,傳統 DCF 估值模型快被丟進垃圾桶
這集 This Week in Startups 在 2026 年 5 月 13 日播出,主持人是 Jason Calacanis。Jason 是矽谷的 super angel 兼網紅創投,最有名的早期投資是 Uber,現在經營 Launch Fund。他主持的 Wednesday VC Roundtable 每週找三位 GP 來聊一週大事,這集陣容很硬。
Jenny Fielding 是 Everywhere Ventures 共同創辦人兼 General Partner,前 Techstars Managing Director 七年半,個人投過 300 多家公司當第一張支票。Everywhere Ventures 的特殊模式是從 500 位創辦人 LP 募資、再從同一群人手上拿 deal flow,portfolio 包括 StarCloud、Headway、Devo。她最近還出了一本書叫《Venture Everywhere》。
Sam Lessin 是 Slow Ventures 共同創辦人,這家基金管理 7.7 億美金 AUM,以拒絕跟風出名。Sam 早年在 Facebook 當 VP of Product 管 Identity 跟 People 產品組,他的新創 drop.io 被 Facebook 收購。現在他同時是 The Information 的專欄作家、主持 More or Less podcast,看過 SPV 市場最原始的樣子。
Dave McClure 是 Practical Venture Capital 創辦人。Dave 是創投圈的老大哥,當年創辦 500 Startups 是矽谷加速器的標誌,現在這支新基金專做 secondary 跟 GP/LP 部位的次級交易,幫早期投資人提前下車跳過 J 曲線。
SPV 市場被掀桌:Anthropic 跟 OpenAI 同時動手
這週創投圈最熱的事,是 Anthropic 跟 OpenAI 接連對 SPV(Special Purpose Vehicle,特殊目的載體,把多個小投資人的錢匯總成一筆投資的法律工具)市場開戰。
Anthropic 的聲明措辭兇悍:「任何第三方聲稱要把 Anthropic 股份賣給一般大眾,不管是透過直接銷售、遠期合約、代幣化證券或其他機制,幾乎都涉及詐欺。」
Jason 講白了 SPV 在這個圈子的真實面貌。你不是 VC、不是員工、買不到 OpenAI 或 Anthropic 的股票,所以你跑去後巷找一個拿著垃圾袋的人說「兄弟,我這裡有 Anthropic 的股票」。包裝你的不是芬太尼,是層層疊疊的手續費。
最後一根稻草是仲介開始收 10% 的 load-in fee(搭載費)。10% 是什麼概念?你想買 100 萬美金的 Anthropic,仲介先抽走 10 萬,剩下 90 萬才進場。對 founder 來說,這 10% 應該是公司的估值溢價,不是某個推銷員的傭金。
Mark Pincus 跟 Elon Musk 早就在嚴格管控自己公司的 cap table。Jenny 解釋說,過去十年因為創辦人忙著經營公司,半睜半閉眼睛放任這些 SPV 流通,結果養出一整個食物鏈。她說自己每天都會收到陌生人來信問她要不要賣 StarCloud 的股份,幾乎像亂槍打鳥的詐騙電話。
背後其實是更大的結構性問題:美國的 accredited investor(合格投資人)制度。Jason 指出全美只有 6% 到 8% 的人符合資格能投這些公司。Sam Lessin 補了一句很硬的話:「accredited investor 的門檻其實沒那麼高,但美國有一半的家庭一張股票都沒有。我們爭論 6% 是不夠多,但真正的問題是另外 50% 的人連門票都沒拿到。」
這個議題我之前在 Naval 的 USVC 那篇 有寫過。500 美金就能買進創投組合的 USVC 基金,本質上就是想繞過這套老舊的 accreditation 制度。SEC 主席最近也跟 Jason 講會推出 sophisticated investor test,像考駕照一樣考過了就能投。
但 SPV 不會死,這個市場太需要它了。Dave 說,會被掀桌的只有那些開 10% 仲介費的最惡質玩家。對單層、有公司授權的 SPV 來說,這只是市場洗牌。
錢到底從哪裡來:中東神話跟美國「上中產炸開」
Sam 在 podcast 上拋出一個尖銳的問題:「這些瘋狂估值的錢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我聽說中東已經沒錢了。」
Jason 跟 Dave 立刻反駁。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總規模超過 4 兆美金,雖然有些誇張項目像 Neom 跟 LIV Golf 確實在收縮,但 AI 跟 SpaceX 這些 deal 中東一個沒少。Jason 用一個有意思的比喻叫「splashy cashy」:第一次拿大錢進賭場的人到處亂下注,第二次回來就會精挑細選。
但 Sam 提的另一個觀察更狠:美國的 upper middle class(上中產階級)正在爆炸性成長。從 1979 年到 2024 年的數據看,上中產比例從 10% 跳到 31%,富人比例從 0.3% 翻了十倍。這群人在二級市場找 OpenAI、SpaceX、Anthropic 的曝險,錢主要來自「持有股權」這件事。
Jenny 補一刀說,她最近做的一筆 SPV,幾乎所有錢都來自 Palm Beach 的家族辦公室。不是中東,是美國南佛羅里達。這群人 401k 漲翻天、開餐廳的、開 HVAC 公司的、開財富管理的,整個 wealth concentration 都集中在這幾個地理區塊。
Jason 講了一句很沉的話:「過去五年,有股票的人在飛奔,沒股票只有薪水的人被痛宰。」AI 時代正在加速這個趨勢。
Vibes 投資 vs Fundamentals:DCF 模型快被丟掉了
Sam 在這集最讓我停下來想的觀點是:「我們這個社會已經決定,把財富儲存在故事裡,不是現金流裡。」
他的邏輯是這樣的。如果一家公司有 10 億美金的 free cash flow(自由現金流),全世界都有一套清算公式可以算出它值多少錢。但 Anthropic、OpenAI、SpaceX 這些公司的天文估值,跟商業邏輯的連結已經接近零。
更詭異的是,如果你過去十年是 value investor(價值投資人),你大概什麼錢都沒賺到。如果你是 vibes investor(憑感覺投資人),你已經發了。整個遊戲規則被改寫。
Jason 拉回來說,公開市場其實還沒那麼糟。Mag 7 裡面 Meta 20 倍 P/E、Alphabet 不到 20 倍、Microsoft 跟 Amazon 30 倍左右,只有 Tesla 一個比較失控(因為它已經變 meme stock)。
但他預測一年後當 Anthropic、OpenAI、SpaceX 上市,傳統機構投資人會拿出算盤開始算數學:「他們會看著每筆交易在賠錢,會問什麼時候 J 曲線會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有 free cash flow。」
Jason 用 Uber 的例子來說明這個重力會來。當年所有人都說 ride sharing 永遠不會賺錢,他在 CNBC 上反問:「如果 Uber 每趟漲三美金,你還會搭嗎?」對方說會。然後他說:「砍掉最底層 3% 的用戶,公司立刻變超賺錢機器。」但這個 narrative 切換要等到下一批 cap table 持有人換上來才會發生。
Dave 提了一個更核心的問題:「我們應該關注的不是 accreditation,是 transparency。私人公司應該被要求揭露財務資訊,揭露的給更低的資金成本。現在反過來,私人公司不揭露反而拿到更便宜的錢。」
這跟我寫過的 Klarna CEO 砍掉一半員工 那個故事呼應。當 AI 把生產成本打到接近零、估值邏輯換到 vibes,傳統 SaaS 公司面臨的不只是競爭,是整個估值框架的崩塌。
最震撼的故事:1500 萬美金的 A 輪退款
來到這集最讓人停下來想的部分。Jenny 講了一個故事,她說大家不想公開談,因為承認它的存在太嚇人,也對募資不利。
一個第二、第三次創業的法律科技創辦人,剛從頂級 VC 拿了 1500 萬美金 Series A。他不是做應用層的,是深度技術背景、跟幾家律師事務所深度合作、有「資料護城河」的論述。
六個月後,他決定把錢退還給投資人。
不是因為產品做不出來,不是因為市場太冷,是他往前看五年,看見 Claude 之類的模型會直接吃掉他的產品。Anthropic 推出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模型上下文協議)連接器之後,他發現自己花一年打造的技術橋樑,是個很快會被填平的東西。
Jenny 說當她開始跟其他 VC 朋友聊這件事,每個人都有類似的故事。「資深創辦人正在做機會成本的計算。」
Sam 接了一個更狠的視角。他過去就遇過一個 founding team 是「不能更好的組合」,他們半年後打電話來說:「我們這輩子等的就是這個 LLM 時刻,我們要回 OpenAI 接 senior 職位。錢退給你們。」
Sam 說:「我尊重這個決定。經營一家公司你需要兩個東西,一個是好生意,一個是你真的在乎。如果世界變太快、創辦人從心裡無法繼續,就會變成一家殭屍公司。」
Jason 把這件事拆得更具體:
在新創熬個十年、十五年,結果未知。或者你可以拿 OpenAI 保證的一千萬到三千萬美金 package,而且這個東西未來大概還會 10 倍。算下來等於三億美金的 expected value,二級市場還能讓你立刻賣掉一部分股票。
光是這個 risk-adjusted return,就把絕大多數新創的合理估值打趴。
Jenny 補一個重要觀察:第一次創業者通常會硬撐到底,第二、第三次創業者更冷靜,因為他們算得出機會成本。「他們已經知道創業到底有多痛。」
這對 VC 來說是個全新的問題。你以為投資人是用錢買 founder 的時間,但這個時代的頂級 founder,時間的機會成本已經高到大多數 VC 開的支票根本買不下來。
Intercom 的轉身:少數活下來的 SaaS 公司案例
Jenny 直接點出殘酷的數字:她 portfolio 裡面從 SaaS 時代要跨到 AI agent 時代的公司,大概只有 50% 會活下來。
而活下來的都是做了痛苦決定的:
- 該開除沒有 AI 思維的高階主管就開除
- 從每席訂閱費(per seat SaaS pricing)改成 usage-based(按用量計價)
- 整個產品架構重寫,不是套上 ChatGPT API 就算完成
Jason 在這集舉了 Intercom 當案例。這家公司很早就喊出要用 agent 重寫整個架構,做了 Fin 這個客服 AI agent。市場一開始質疑技術成熟度,但他們撐到 Fin 真的能用之後,最近直接宣布把整個公司改名為 Fin,Intercom 變成子品牌。更重要的是價格模型、開發方式、組織架構全部換掉,這不是改 logo,是動骨頭。
對比之下 ZoomInfo 就是反例。Jason 說他第一次用 OpenClaw 做的 demo 就是:「找出某類 podcast 的前 100 個贊助商,丟進 Pipedrive 看哪些已經是客戶、上次接觸是什麼時候。」這原本是 SDR(Sales Development Rep,業務開發代表)三萬到八萬美金的工作。
ZoomInfo 是這個工作流的最大供應商,被市場痛宰。Jason 投資的小公司 LeadIQ 反而 pivot 成功,homepage 直接放「AI-driven data」,把同樣的問題用 AI 解法包裝。
這跟我之前寫的 SaaSpocalypse 那篇背景一致,整個軟體板塊在五天內蒸發 8000 億美金。Jason 跟 Jenny 這集補上 founder 的視角:被估值打折還算好,最痛的是創辦人自己選擇關門。
Late-stage 董事會的悖論
這集最後 Jason 講了一個很多人不敢說的點。SaaS 公司的後期股東是這場轉型最大的阻礙。
「他們會跟你說:『我要相信我是早期投資人、我有對白紙的熱情、我們週末來辦 hackathon 重新發明一個產品』。但他們的 LP 不是這樣想的。他們的 LP 等的是五年回報,不是十五年。」
這逼出一個矛盾的對話:你必須跟 late-stage 董事會說「請辭去董事會席次、把股份折價賣回給公司,我們從這裡接手」。Jason 說他真的開過這種會。對方的反應通常是不可置信,因為他們真的相信自己是 hackathon 派。
Jenny 說 Everywhere Ventures 有意識地不拿董事會席次,因為這樣可以當 founder 耳邊的 whisperer,反而能說真話。
我自己的觀察
聽完這集留下三個我想了好幾天的問題。
第一,「退款」變成新的退場選項。過去 founder 退場是 acquisition、IPO、失敗收掉。現在多了一個:拿了錢半年後退回去,加入大廠團隊。對 VC 的 portfolio management 是全新挑戰,因為連 ownership 的安全感都沒了。
第二,當創辦人的個人 risk-adjusted return 永遠輸給 OpenAI 的 package,整個 VC 模型該怎麼運作?答案大概是 VC 只能投兩種人:第一次創業還沒被現實磨光的傻勁,或者真的瘋到不會被任何 package 收編的 contrarian。
第三,Vibes 投資跟 fundamentals 投資的撕裂,最後會在哪裡會合?Jason 賭一年後傳統估值模型回歸。Sam 的賭注是新封建主義時代,少數贏家壟斷一切、cost of capital 接近零,跟過去二十年完全不同的版本。我自己傾向 Sam 的版本,但對 founder 來說不管哪個答案都很殘酷。
唯一不變的建議是 Jason 給創辦人的那句:99% 身家在單一公司股票上,就算公司很猛,也應該分批賣掉,去買 index fund、買房子。財富不該全押在故事上,留一點現金流的 base。Disclaimer 此篇非投資建議,以上均為個人觀點,請 DYOR。
如果你也在思考自己的新創或投資組合在 AI 時代的位置,這集很值得花時間消化。後續這類產業觀察跟 podcast 拆解,都會發在 wilsonhuang.xyz,訂閱就能第一時間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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